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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爱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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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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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温母亲河

一早去菜地,母亲发现白菜遭了贼手,她捡拾了小半篮黄菜叶回家,半饥半饱喂过栏里的猪。猪少了喂食,嗷嗷叫唤,跳出栏去找食。邻居知道了这事,说,发女,你怎么不去骂呢,你该在村里转着圈骂的,贼牯死伢的,雷公打个短命鬼,骂出来,东西是追不回,总可以解口气,以后再没人敢偷你家。

我少时的乡村字典告诉我,骂街令人难堪甚至羞耻,但也意味着泼辣痛快——很多时候,吃亏和宽让并不被视为美德,谁愿意过憋屈隐忍的生活呢。我希望母亲能拿上这件武器,去反击那些明里暗里的欺辱,这在我乡的妇人圈里实在太常见。受到鼓动,她决定发回狠,张嘴却全无凶悍凌厉的样子,这哪是咒骂,倒像是大人在教化不懂事的孩子。没走多远,她就折返回来,说,我心里也气也恨,可就是骂不出口,脸上像溅了辣椒籽一样,发红发烫。母亲的表现让我感到沮丧。

在乡村粗砺的生活里,为别人犯下的恶和错让自己作难,不是一种聪明的活法。母亲的生命之河流经我的世界二十五年间,平缓而落寞,不掀起一片水花,不卷出一处漩涡。家里家外,我从未见过她发作或躁怒,也不以打骂来管制约束自己的六个儿女。她是个孤独的母亲和妻子,像海绵吸水一样吸附我们所有不加克制的抱怨,不厌其烦地调和父子之间的矛盾,一直给予我们完整的自由。“哦,哦,哦,哦哩我个宝宝乖乖哩”,我记起她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在繁重的农活和家务间抽空哄着幼时的我入睡。阳光穿透屋顶的明瓦直射下来,细密浑浊的浮尘在光圈里久久回旋不散,忧伤的感觉如深埋的哑弹,多年后仍存威力,轻易在我的心底炸开巨大的深坑。

渐大后,母亲跟我谈起她的处世哲学:得一时便宜,靠不得一世,我让过这一次,也不会穷的没饭吃。但我疑心她其实是在宽慰自己——父亲当着民办老师,疏于关心家人,甚少帮持农活家务,为人又生性胆小,却图个在外的好名声,喜听几句顺耳的话,他没法为自己的妻子撑腰。半夜里,母亲又干呕上了,她起身出门,蹲在屋檐下,嗳,嗳,嗳,呕的涎水眼泪都流出来。我舀半勺井水给她漱口,愤懑于她所受的种种不公和不抗争,忧心和无奈在此刻达到顶点。面对我的不满,母亲眉头微皱,语气里并无强烈的就医意向,只觉得自己这幅不争气的皮囊给穷家添累太多:还是肚子里那个块(囊肿)的事吧,好多年了,不敢去拿掉。说过,吧嗒扯灭灯泡。黑暗中,老鼠从房梁上窸窸窣窣跑过,有时它们因为争抢稻谷扭打摔落地面。父亲从身边摸出木棍敲击床沿,嘴里发出嘘声驱赶,他的鼾声渐起,一切归于沉寂。天亮了,母亲起床做饭,煮猪潲水,太阳照常升起。

有太多的诗文把河流比作母亲,我在母亲离去十七年后终于明白,这是世上最温情的比拟,我为此微笑,流泪。是的,那时我只爱母亲,我所得到的那些柔弱而清贫的爱,也只来自于她,父爱近乎缺席。步入中年,我在越来越少的回乡行程中,把目光一遍遍投向隔着我的村庄仅一里远的大坑村,那是母亲的生命之源。我的党员外公当着村干部,说话粗声大气,常以瞪眼来表达威严,眼里容不得沙子,极度痛恨损公肥私,他的耿直没有为家里换来一星半点的好处。身为家中长女的母亲嫁做人妇后,她的丈夫无心农事家务,只沉迷于养蜂、扎纸风筝、看草药书、种一种少见的洋姑娘浆果等爱好,看起来他的轨迹与家庭少有交汇。在大山般横亘的生活重压面前,母亲心神不乱,眼光努力越过日复一日的困窘,遥想不可预知的将来。去塘边洗衣服,她每回都把所有衣袋翻一遍,然而回回空空如也,硬币也不见一个。无暇愣神,母亲继续捶打搓洗衣物,塘面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波纹,荷叶摇动,游鱼嬉戏,听不到她心底无声的叹息,抓紧洗吧,家里的灶上还煮着红薯粥呢。

九十年代末期,我师范毕业参加工作后的一个冬季,母亲烤着火,以轻松的口气跟我谈起了这段往事:那时,我老想着,哪天能在你们几个(子女)的衣服口袋里,找到你们忘记拿出的零钱,我就晓得家里日子过好了,我心里就轻快多了。我笑话起她的容易满足,或许还表达过进城买房接她养老的愿望。虽然我不急着成家,可我已经在心里想过了,我是家中老幺,按乡俗是要陪双亲一起生活的。我要娶一个温婉善良的姑娘为妻,婆媳都是老实人,这样我的母亲就无需再忍受那些她无力招架的心眼和算计。等到我的孩子出世,长大,母亲去接送他上下学,不急不忙到菜场超市采购一家人的餐食。在城里待烦了,她可以回村,去乡村集市赶集。她其实是个爱笑的人,有时也开几句玩笑,过上这样的生活,她会满足的忍不住笑出声来吧。说不定,那些消失多年、她做姑娘时喜欢哼唱的曲调也会重回她的嘴边呢。

我的这个美梦一做就是四五年。这几年间,我还做着其它的梦,我继续求学,在深圳逗留,返乡教书,去省城扛摄像机,与留在省城做公务员的机会擦肩而过,沮丧之余又幸运得到钟爱的新工作重返家乡小城。我期待中的姑娘仍未出现,买房也尚需时日,但这些又有何妨呢,我的母亲只有六十一岁,那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她有足够的耐性和时间等待。20031223日,冬季,我获得新工作后的第5个月,母亲陷入昏迷,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河流干涸断流。我曾经以为我能给她一个新世界,我最终什么都没能给到她,仓促慌乱之间,我连一个最后的拥抱都忘了给她,只是攥紧了母亲的手,脸贴近她的脸,徒劳地想用她赠予我的生命体温,去温热她越来越深的彻骨之寒。

生活经验告诉我,沉湎往事有时令旁人担忧甚至不适。亲友们劝我看开些,生活的无形之手催我不停往前走,只有我自己明白水的坚硬。当你与一条河流相互凝望久了,你的血管就会变成它的另一条支流,河水终将带走你曾经以为无法挣脱的悲伤,给你平静的力量。这种力量,我至今仍在受用,或许绵延终生。去年,我第一次去医院做令很多人谈之色变、难以忍受的胃肠镜检查,我选择了普通胃肠镜。当内窥管从喉咙渐进时,涎水眼泪不可止地涌出来,我几欲干呕,下意识地想拔去管子,结束这眼前的痛苦。这时我真真切切地想起了母亲,我闭上眼睛,手安静下来,耳旁只轰隆隆传来内窥管在体内横冲直撞被放大的声音。“好了,下来吧。”几分钟后,年轻医生轻松的声音解放了我,我从他眼里读到了对我配合到位的赞许。

感谢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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