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汤锅

白付平

儿子考上西南交通大学，李玉仙在村里乐开了花，忙着就料理煨羊汤锅了。

晌午，阳光洒满院落，李玉仙哼着云南花灯小调《十大姐》《大茶山》，把宰了洗好的全羊，亲自操刀，下头卸腿，再把它逐一分小，头脚肚杂一锅，大腿一锅，排骨一锅，黄焖煨的三锅羊肉添加啤酒黄酒胡辣椒佐料。

随着羊汤锅袅袅飘起香味，像灌满蜜的李玉仙，哼的花灯小调更带劲，那长长短短的小调，伴随着羊汤锅的沸腾，那香甜味扑面而来。

忽然，陈琳像一阵风溜的就进来，大声说：“嫂子，你打电话像火烧房子那么急，急着叫我来有什么要紧事嘛？”沉醉在香喷喷羊汤锅中的李玉仙一下给打破了。

李玉仙微微笑笑，淡然说：“你送来的两只大羯羊下羊汤锅了。这羊钱得赶紧付给你，拖着欠人情多有不好。”

她顺手从身着胸前的白大褂口袋掏出一叠钱，很严谨地说：“你看看两只羊钱给足数了。”

“付羊钱。不不，这羊是我想送你家的，这羊钱就免了。”

“什么？不要羊钱。”

像一下被浆涂了的李玉仙，如坠云里雾里，一脸茫然，眼睛直瞪着，犯疑惑说：“你送我家羊不收羊钱，这究竟是玩哪一出啊？”

“嫂子，你不要多想，这是你大妹子的一点心意，没有什么伤天害理。早上我就说了，一个村书记家和村长家，经常互相来往，送两只羊是理所当然，莫要动不动就提钱啊钱的，像什么话嘛。”

李玉仙盯着陈琳，坚定地说：“你不是不知道，现在上面

风声很紧，我家买我家办说得过去，你送来算什么，说不清，是要惹祸的。”她果断地说：“不行，你不要钱，我就把羊汤锅端了送还你家。”

陈琳脸唰的一下涨红了，赶紧说：“莫莫。嫂子，大家都

知道，你我两家平时关系那么好，不存在谁欠谁的，也不存在犯什么错。倒是你多心不给面子，弄得我这块老脸往那儿放，这样我赚钱的机会也没得了。”

“什么？我收了你家羊又不给羊钱，倒说给你家赚钱了。”李玉仙有被人当猴耍，一脸怒气。

“嫂子，莫日气，莫日气。你好生想想啊，煨一个羊汤锅，你家官大唛礼钱可收三四万，我家官小只能收一两万。”陈琳大有煮酒论英雄的口气，弄得李玉仙始料不及。

陈琳仍然有种打铁到了火候的不失时机，赶紧抓住说：“嫂子，像我家官小唛只有送你家多煨一锅，随后我家跟着你家多煨一锅唛钱的尾数才会往上蹿呀。”

李玉仙望着有满肚子鬼主义的陈琳，觉得多读书的人就是不一样，说话像打太极拳，一套一套的太给力了，佩服之至说：“哟，大妹子，你不愧在外读了高中见过世面的人，做事心眼多，不像我们大老粗，木鱼脑袋……”

第二天清早，陈琳早早的就忙着来到李玉仙家帮忙。

跟李玉仙同样有一双巧手的陈琳，不是忙着剔蒜剥葱洗菜，就是忙备吃羊汤锅的下酒菜荞丝土豆片花生米。

正当她忙得团团转时，从县里赶回来的陈伟突然出现在眼前。他深感意外地说：“哟，村长兄弟媳妇，你来我家呀。”

陈琳笑盈盈说：“书记你把大妹子见外了不是，你晓得

的我是你家的常客啊。今天可是嫂子叫我来帮忙的。”

“帮忙，帮什么忙？”陈伟看着妻子李玉仙问：“宴席办成啥样了？”

李玉仙像勇士获得战利品一样，兴高采烈地说：“向书记老公报告，宰了两头猪，一头牛，杀了二十只鸡，煨了大中小三个羊汤锅，其中有个大锅算是大妹子送的。”

“啥？”陈伟像被当头一棒给砸蒙了。

慢慢缓过来神的陈伟，唉声叹气地说：“你们呀种羊汤锅的毒太深，这是玩火自焚啊。”

他漫不经心地从包里掏出县纪委发的一份红头文件递给陈

琳：“你们看看。”

陈琳接过文件一看，吓傻了。

“嫂子，县纪委通报的是同样的其他村委会的村书记伙同村长大办羊汤锅请客收礼，而被免职罚款。”

“这……”李玉仙吓得瞠目结舌。

“这是真的了吧。你们莫要有吃雷楔子的胆子了。”

“那，那我们咋个办？是不是县纪委也会来找我们。”陈琳吓得全身颤抖，软如泥巴，站不住了。

李玉仙赶紧扶着陈琳，担惊受怕说：“真的吗？县纪委会来找我们吗？”

陈伟轻微点头又摇头，说：“这好在没有形成严重的后果，不然我们真的被羊汤锅一锅给煨掉了。”

陈琳流露感激的目光，后悔不已说：“谢谢，谢谢书记你回来的早，不然我们又干了一件老鸹喜欢蛋打烂的蠢事了。”

“嫂子，听书记的，羊汤锅摸摸肚皮扔就扔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我们莫给书记他们惹祸，就万幸了。”

傻眼了。李玉仙呆望着陈琳，心痛地说：“你说羊汤锅不要就不要了，你认为这是粪草啊，那么不值钱。”

李玉仙目不转睛盯着陈伟，眼泪丝丝的，委屈地说：“这羊汤锅说办是你说不办也你是，你把我们当作什么人了。”

陈伟像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所措，追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一点也弄不明白。”

“你不是给儿子打电话说，叫我在家按标准好好办吗？这下你猪八戒过西施洞倒打一耙，叫人好受吗？”李玉仙委屈眼泪夺眶而出。

陈伟叫苦不迭，连连说：“这错了，全错了。这背时儿子一传就把话全传错了。”

李玉仙情绪失控竟然“呜呜”大哭了。

陈琳被吓着了，急着说：“嫂子，既然不是有意的，这不能完全是你的错，也不能责怪书记，这都是阴差阳错。”

“是是。老婆，不全怪你，我也有错。”他掏出纸巾给李玉仙递过去。

“嫂子，明后天我家的羊汤锅就不煮了，送给你家的羊钱，说过不要就不要了。”

陈伟像触电一样，急忙说：“你家的羊钱必须付，不然你又要我犯错了。”

陈琳吓得不敢吱声了。

她想悄悄离开陈书记家。丈夫张承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嘿嘿笑着说：“老婆，等等，等把事情办完我们一同回去。”

“你来干什么？”陈琳直面火色质问。

“只允许你来，我就不能来了吗？”他又嘿嘿笑笑说：“我是来送礼啊。”

他从衣袋里掏出大大的红信封，非常显摆说：“厚不厚，有没有分量！”

她气不打一处来，恼火地说：“厚厚你的头，你看我晚上咋个收拾你。”

张承浩狠瞟了陈琳一眼说：“去去，你这婆娘懂哪样？”

继而他笑着将大红信封递给陈伟说：“陈书记，请你收下。”

陈伟被吓傻了眼，想在这风头浪尖上，他还敢干这冒失的

蠢事。他立马将把递来的红包挡回去，直言不讳说：“你这样是对我好吗？村长兄弟！看来羊汤锅不良风气仍然残留你脑海里。”

陈琳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李玉仙一言不发，静观其变。

气氛十分紧张。

张承浩面不改色心不跳，一再请求道：“书记，请你收下

嘛，这是我和村民的心意啊。”

陈伟气得脸红脖子粗，怒不可揭大吼：“你吃着豹子胆了。你明知这‘炸弹’还送给我。你就不怕我把你的村长给撤了。”

“把我村长撤了。”张承浩淡定的笑笑说：“书记，你看看，看了过后撤了我也不迟。”

陈伟极不情愿接过大红信封，小心翼翼打开，一看不是钱，

是一封红朗朗的祝贺信，十分惊讶说：“咋个不是钱呢？”

他继而质问：“这是怎么回事？”

张承浩掷地有声地说：“书记啊！你多年为村民着想，大家都铭记心上。你儿子考上大学，大家高兴，说不要大办羊汤锅，也不随大礼了，叫我代表把这封贺信呈上。”

他看着陈伟紧握着祝贺信，深深地鞠一躬说：“书记，你看信上村里300多户户主签字按上手印。我代表全村父老乡亲向你家儿子考取大学表示祝贺，向书记您一心为民表示深深的谢意！”

陈伟热泪盈眶，紧握住信的双手颤抖了，情不自禁地说：“谢谢，谢谢父老乡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