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要回家

尹小华

1

晓文的儿子是一名军医。

2020年大年三十，晓文早早起了床，简单扒拉几口饭，便忙活着给儿子做午饭。

做饭时，晓文直后悔没问问儿子乘的是哪次航班，以便把握他进家门的大概时间。她虽然知道儿子的手机号，但从来没有打过，生怕打扰和影响儿子。

晓文每年都盼着儿子回家，特别是今年，买了新房，又做了精心装修和布置，她本来一直跟儿子保密购了新房，想给儿子惊喜，但在前不久的一次通话中，还是忍不住跟儿子说了：“咱们有新房了，已经告别出租屋……”晓文的主要想法是，不想让儿子有顾虑，要让他知道，等他回来，就不再睡高低床了。

午饭做好了，儿子没回来，锅里的饭菜热了又热，窗前那双焦急的眼睛盼了又盼。

窗外彩旗飘，气球飞，时而传来鞭炮声和孩子们的嬉笑声，家家户户，团团圆圆。晓文感到天也在过年，地也在过年，男女老少，花草树木，飞禽走兽都在过年，处处都洋溢着喜庆祥和的气氛。

晓文突然想到了要贴春联，过年哪能不贴春联呢。她七八年前就写春联卖，内容背得滚瓜烂熟，但觉得哪一幅也不适合自己家，就即兴编了一幅，上联是：“新房新景随春到”，下联是：“好时好运顺意来”，横批为：“军属之家”。顿顿，又将两只灯笼挂上了。

春联贴上，灯笼挂上，屋灯打开，立即感觉不一样起来，晓文的脸也被映红了。她抿嘴笑笑：这才是年色。

晓文觉得无事可干了，就又惦记起儿子。

直到下午四点多，儿子仍音信皆无。但晓文还是准备起晚饭：万一儿子突然回来呢，她想让儿子一进家门就吃上现成饭。

晚饭备好了，儿子仍然没回来，晓文看着满桌饭菜，一点食欲都没有……儿子终于打来电话：“平安降落，一小时后回家。”

晓文高兴得喜极而泣。

顿顿，晓文念头一闪：买新房的事虽然跟儿子说了，但门牌号好像没说，即使儿子回来也找不到家呀。不由分说，披衣出屋，晓文要在小区门口迎接儿子。

一个小时过去了，不见儿子的身影。又一个小时过去了，还是不见儿子的身影。路灯下，有往来的人疑惑地望着雕像一般的晓文，她抿嘴笑笑：等儿子呢。

晓文的脚站麻了，眼睛也显出疲劳，便在附近活动起来。

忽地，晓文脚下空软，接着拌蒜，摇晃几下，摔倒在地，头部还磕在了马路牙子上……

有位外卖小哥路过，跑过来俯下身问：“伤着哪没有？”

这时，小区保安赶来，控制住了外卖小哥。

晓文慢慢起来，活动一下身体，除了觉得头有些晕，左胳膊左腿有些疼痛外，其它部位没有异常感觉。她看着眼前的小哥有些眼熟，当见到他左边眉毛的黑记时，立即想起来了：原来是十年前在市一中门口撞过自己的那个男孩。他和自己的儿子年纪相仿，看到他就想起了儿子。如今十年过去了，想不到又以同样的方式与他会面，也是一种缘分呐。不同的是，十年前他是个孩子，现在可是条汉子了。

晓文看着他头上冒着热气，黑色羽绒服脏得发亮，旅游鞋上一层土，车筐里放着打成包的饭菜……便对小哥说：“你走吧。”

保安拦住小哥，转问晓文：“要不要到医院拍个片子？”

晓文摇头：“快让他走吧，不是他撞的。”

小哥说：“我还有两个单……”说着，起身给晓文磕了个头。

十年前，小哥也给晓文磕过一个头。

两次下跪，时隔十年，晓文两次都听到了”咚”的声音。

小哥骑车走后，晓文感觉头部更晕了，左胳膊和左腿的疼痛也加剧起来。保安便说：“你应该留下他的电话，有什么情况好找他。”晓文叹道：“真不是他撞的，怎能冤枉人家？看他多不容易，大过年的，还在外边跑……”

随即，晓文便联想起自己的儿子，就又回到了小区门口。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晓文赶紧打开手机，显示的是儿子的电话号码，立即兴奋起来……心想：儿子可能到了。

“执行紧急任务，正待转机返回部队……”

声音小、还嘈杂。晓文怕自己没听清，将手机紧贴耳朵问：“你说什么儿子？”

儿子又重复一遍。

晓文一屁股坐在地上，感到左半身疼痛难忍，头也跟着”嗡”地一声……

恍惚中，晓文听到：“快叫120……”，然后什么就都不知道了。

由于晓文头部伤势过重，被拉到医院后，仍是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分不清现实与回忆。她重复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儿子要回家。”

晓文每说一次，她身旁的人就应一声：“妈妈，儿子回来了。”

于是，晓文时断时续地讲起了自己的经历和过往——

2

十多年前，儿子上了市重点高中，晓文就去陪读了。

丈夫是一名消防员，儿子上高中的前两年，他一次参与灭火，被掉落的重物砸到头部，人就没了，连句话都没留下。那天，丈夫本来是在家歇班的，可他听到消防车的笛声后，还是赶到了现场……

家里的顶梁柱突然倒塌，生活的艰辛可想而知。这期间，不少人给晓文提媒，可她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此后，时常有人在晓文背后指指点点，隐约还听到”寡妇寡妇”地叫她。终于，晓文发怒了，连珠炮似地骂：“你家的姑妈姥姥姨都是寡妇！有名有姓不叫，叫你龟孙？叫你混蛋？叫你流氓？你应！”

但晓文回到家后，还是大哭了一场……

不久，晓文擦干眼泪，挺直了腰杆儿，拉起儿子：活着的人还要坚强地活下去，不能让人看咱孤儿寡母的笑话！

日子过起来慢，晃荡起来就快。

一晃两年就过去了。

这期间，儿子的学习成绩明显受到影响，从名列前茅，很快下滑到中下游，中考时，距离市重点高中差了3分。要想上市重点高中，就得交十几万元的赞助费。

晓文一狠心，将县城的房子卖了：给儿子陪读去，省得出来进去的，听那些长舌妇们扯闲话、说是非。

晓文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房，十来平米，有一张高低床，一个衣柜、一张三屉桌和两把露着海棉的人造革折叠椅子。最可心的是有一个铁炉子，冬天可以取暧，平时可以烧水，饭菜放在铝锅里，坐在炉子上，儿子什么时候想吃，都是热乎的。

开始几天，晓文总是不停地收拾屋子，玻璃明亮，地面光鲜，几件家俱擦出木纹。床单洗得净如白纸，被子叠得见棱见角。还买了两盆花，给屋里添了生机。

儿子孝敬，见妈妈劳累，总想帮着做些什么，每当这时，晓文就提醒儿子，你什么家务活都别做，一心把学上好就行了。

晓文原是县服务行业职工，儿子上市重点高中后，毅然提前退了休。但仅靠每月两千多块钱的退休金，供自己和儿子食用，再加学杂费，显然捉襟见肘。但晓文宁可自己省吃俭用，也尽量让儿子穿戴得体体面面、打扮得阳光帅气，避免因单亲家庭使儿子滋生自卑心理。

一天，晓文到附近想找点事干，转着转着，来到家政公司，一个阿姨见晓文四十来岁，又举止端庄，问她愿意不愿意搞家政？晓文想想，觉得干小时工比较合适：儿子早饭后去学校，自己收拾清，就可以出来，即使干两个小时，也不误回来给儿子做午饭。儿子下午去上学，自己还可以出来做小时工，什么都不耽误。

晓文填了张表，阿姨核实后，立马给她介绍了一个活儿。

晓文去的这家只有一位女子，流产在家。她爱人是一名军官，只请了三天假，就回部队了，找小时工是帮忙洗衣服。晓文去时，衣服已经积了一堆，她将这些衣服洗完晾晒到凉台，又把卧室厨房卫生间擦一遍后，问女子还有什么活儿？女子支吾着没出声，却将眼睛停在了储藏室。晓文以为要清理储藏室，便犹豫着开了门，一股馊酸味儿扑面而来……怪味是从室内的纸箱子里发出的，箱子里装得都是女子换下的内衣和袜子。晓文望望身体虚弱的女子，顿生怜悯。说，你可着不得凉水，都是女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完，拖出箱子……

女子有些感动，蜡黄的脸上有了红晕。

这时晓文已经干了三个小时，如果她此时离开，还能在儿子放学回家前做好午饭。

可女子又向晓文提出了一个要求：能给我做碗手擀面吗？这几天吃什么都没味儿。

见晓文犹豫，女子又改口：“算了吧。”

女子这样一说，晓文反倒义气起来：“擀面很快，说话的工夫。”

女子感动地说：“我多给你算工钱。”

晓文像是没听见，转身进了厨房。

面条端上来了，上面浮着葱花儿、麻油……

晓文离开时，女子专门多加了二十块钱，她说什么也没要，说都有难的时候。

3

晓文这天紧赶慢赶回到家，还是晚了一步。儿子上午放学回来，见家里没人，觉得母亲一定有重要事情，因为以往这个时候都是做好饭菜等他的。儿子写了张纸条：“我在学校吃午饭。”

晓文看了纸条，心头即刻生出歉疚，猛地坐在了椅子上，由于用力过大，加上坐偏，折叠椅滑了一下，晓文”哎哟”着出溜到地上，她慢慢爬起来，活动活动……还好，除了屁股被蹾了一下，没有伤到筋骨，她嘴角微微往上一翘，笑笑，算是庆幸。接着，又自怨自艾起来：都怪自己没有计划好，不知儿子返回学校还能不能赶上午饭？

晓文的感觉很准，儿子再返回学校食堂时，已经停止卖饭。当时他不怎么感觉饿，但到了下午大课间，肚子开始”咕咕”叫，便在学校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盒饼干和两罐酸奶。第三节课刚上完，他就感觉肚子不对劲，接下来便是接二连三地去厕所……后经学校门诊部检查：急性肠炎。原因可能是喝了过期酸奶所致。

晓文叫苦不迭：要是自己不出去做小时工，要是不给那女子擀面条，要是路上再紧走几步……她连着列举了一堆责怪自己的不是。

好在，儿子吃了药，在家躺了一天，病情就控制住了，晓文这才舒了一口气。

这天，家政公司阿姨给晓文打电话，说那个女子对她特别满意，想请她再去擀面条。

晓文在电话里沉了一会儿，想要答应的那一刻，又犹豫了：要是擀完面条，她再要求干其它活儿呢，不干不好，应承下来再耽误了给儿子做饭怎么办？

阿姨以为电话断了，”喂”了两声，确认晓文还在线，补充道：“女子说了，别人家一小时给三十，她给你五十。”

听了这话，晓文反倒坚定了信心，即说：“不是钱的事，我家里有事，脱不开身。”

晓文辞了人家，感觉有了些许不安：丈夫在部队，女子留产在家，连个人照顾都没有，多不容易？不就是擀个面条吗？

有了这样的想法，晓文便三天两头自己在家擀好面条，给女子送过去，挂在她家门把手上，然后敲敲门，听到脚步声就下楼……

但除了伺候儿子的一日三餐和偶尔给女子擀面条外，晓文每天多数时间都是闲着的，她觉得多少干点事才好。这天上午，儿子上学走后，晓文收拾利索，来到了菜市场。以往她买完菜就走，这次留心起来，她见每个摊主的生意都不错，摊边纸盒子里盛满了钱。后来，晓文又去了批发市场，由此了解到，菜市场比批发市场的菜价要高出一两块钱，如果每天卖一两百斤菜，就能赚一两百块钱，这样干上一两年，儿子上大学的费用也就攒出来了。

晓文这样想过以后，便投入了行动。

4

可真正实施起来，就与事先想象得不一样了。卖菜的都是凌晨去批发市场上菜，晓文不能起早，有可能惊动儿子睡眠不说，还会耽误给儿子做早饭。她只能待儿子上学走后，去近处的二道贩子那里进菜，再作为三道贩子向市民出售。晓文还没有运输工具，只能靠肩背手提，她从小没有干过重体力活儿，几十斤菜压在她瘦弱的脊背上，犹如泰山一样，她的腰身很快成了大虾，脸部贴着地面行走，当天肩膀便红肿起来，身上还磕得青一块紫一块。

尽管如此，晓文还是感到了极大满足，每天能挣几十块钱也是好的，除去房租费和日常开销，还有节余，一分钱的工资都动不着。

不久，晓文买了一辆二手三轮车，直到伤痕累累才学会骑行。可几天后，三轮车便常出毛病，或掉链子，或折辐条。一次，她拉着一车蔬菜正在行走，车胎突然撒了气，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修车摊，师傅和她为换新胎、还是补旧胎发生了争执。修车师傅说换个新胎虽然贵些，但使用时间长，省得总是补来补去，还麻烦。晓文觉得补旧胎只需五元，可换个新胎就得四十五元，花那个冤枉钱实在不划算。最后，修车师傅满脸奸笑地依了晓文。但在给车胎充气时，由于充气过足，车胎被打爆了，并在原来的破损处撕裂了一条大口子。修车师傅摊开双手抖抖，说：“你看，这么长的口子，神仙来了也没法儿补，只能换新胎了。”晓文当时的肺都要气炸了，明知道他是故意算计自己，可又无计可施，本打算与他理论几句，又知道说什么也与事无补，争执下去，耽误得还是自己，一车菜还等着她去卖，如果不能及时出售，损失将会更大。

然而，晓文的晦气还远没有结束。

一天下雨，天空昏暗，晓文载着一车蔬菜正去菜市场，对面开来一辆大货车，打着远光灯，速度很快，强烈的车灯光柱照得晓文一阵眩晕，她本能地向外转动车把，可手一松、脚一软，侧倒在路旁。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没有力量爬起来。她实在太疲惫了，真想就这样一直躺着。但想到儿子还在等着她，一车蔬菜还等着她去卖，咬咬牙，挣扎着爬起来。当她站起来的时候，大货车早已无影无踪。好在人无大碍，活动一下胳膊和腿脚都能动，只是擦破了几处皮。因为有树木遮挡，三轮车才没有翻进沟里……

平时，晓文为找个理想摊位，还会和同行发生争执，多数情况都是晓文作出让步，她不愿伤和气，今后的路长着呢。有时有人看不下去，为晓文帮腔，矛盾点便转到帮腔人和对方身上。双方越说越多，眼看要动手时，晓文就作出进一步妥协。帮腔人便气愤地说她窝囊。晓文笑笑说，吃亏是福。

头疼脑热、感冒发烧，是常有的事，但只要晓文能走动，就咬牙坚持，盼得就是儿子将来考上理想大学，这比什么都重要。

5

儿子高三后半学期，不是回来早，就是回来晚，有时还不在家吃饭或夜不归宿。即使按时回来后，也不做作业，光顾上网。晓文觉得儿子哪里不对劲，几次想问问他的学习情况，又欲言又止，生怕惹他不高兴。终于有一天，老师找到晓文，说她儿子和其他几个同学经常旷课，溜到校外玩游戏，有时还聚在一起抽烟喝酒。

晓文犹如五雷轰顶，头一晕，险些栽倒……

原来，学校为提高高考录取率，对高三学生抓得很紧，早中晚都安排自习不说，还取消了周六日休息。一个房地产老板的儿子产生逆反心理，便纠集几个同学偷偷到校外”放松”……期间，他对同学说：“考不上大学也不要紧，父亲会让我经营工程，到时聘请你们都当我的副手……”

他每次领同学们出去，都有一个项目经理请客，一阵吃喝后还赠送礼物，如衣物、旅游鞋、食品等，同学们觉得很受用，见他有豪华轿车、高级别墅，花销阔绰，都羡慕不已，纷纷表示愿意跟着他干……

老师郑重地告诉晓文：学校准备将这个领头的学生除名，对其他同学进行批评教育，以观后效。希望各位家长做好配合工作。

这时，晓文就突然想起了死去的丈夫，如果丈夫在世，儿子也不会变成这样，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哇……

当儿子晚上回来时，话都顶到晓文的嗓子眼儿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眼睛湿了一圈，这才背过身去，为儿子准备饭菜……

其实，那个同学开始拉晓文儿子入伙时，他本来是不情愿的，同学便鼓动说，你口口声声说心疼你妈、孝敬你妈，没有钱还不等于零？实话跟你说，那个项目经理正在物色人才，如果被他看上，一辈子吃不尽花不完。

儿子心疼妈妈，他知道妈妈这些年不易。朦胧中，觉得以后搞工程也是不错的选择，如果自己能早点挣钱，妈妈就可以少吃一些苦……

晓文觉得儿子基础好，会迈过这道坎，只是隐约中有些担忧。从这以后，儿子一出门，晓文便悄悄跟在后边，直到见他走进校门。

有一天刮大风，晓文戴着银灰色帽子出了门。这顶帽子是晓文四十周岁那天，儿子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晓文尾随儿子走到学校门口，看着儿子走进教室，仍不错眼珠地盯着那个方向。这时风力加大，晓文头上的帽子被刮掉，她急忙转身去捡，被一辆疾行的电瓶车撞倒……

骑电瓶车的是个外卖小哥，从他鼻子下茸茸的细毛看，也就十六七岁。他先是看到前方有一顶帽子银光一闪，尚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把一个人撞倒了……

一对夫妻路过报了警。身怀六甲的妻子，认出了给她擀过面条的晓文。丈夫从部队回来休假。

交警勘察了现场，带着小哥一起将晓文送到附近医院，那对夫妻也跟了去。

经检查：晓文一根肋骨骨折，另有利器划破腿部……因失血过多，需要输血。军官当即撸起袖子：我是Ｏ型血……

晓文伤情稳定后，交警带着小哥来医院作笔录，向她了解当时被撞情况，晓文看看小哥：一副瑟瑟的样子，就连左边眉毛的黑记都在抖动。即说：“不怪他，风刮掉帽子，我急于去捡，误撞了电瓶车……”

小哥闻听此言，”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晓文床前。随即将自己兜里的钱掏空，放到病床上……

晓文喝住小哥：“收起来！”

小哥犹豫。

晓文威胁：“你要不把钱收起来，我就说你故意撞了我。”

小哥鼻子一酸，有眼泪涌了来，又要下跪时，被晓文拦住：“都有难的时候，赶紧忙活去吧，以后别骑那么快。”

这以后，晓文的床前多了换洗的衣物，伙食里增加了皮蛋瘦肉粥、排骨、鱼虾等。当晓文将疑惑交给医护人员时，得到的回答是：“都是你儿子给你买的。”

一股股热流涌上晓文心头：儿子长大了，懂事了。

6

这天下午，军官和妻子来医院看望晓文，赶上儿子也在。

晓文动情地对儿子说，多亏了你这位解放军叔叔，要不你妈妈的命……话未说完，儿子扑到晓文怀里。

军官拍拍晓文儿子的肩膀，鼓励道，好好学习，将来考军校！

晚上，儿子给妈妈陪床。夜里晓文总说梦话，一遍遍叫着”儿子”，儿子被惊醒，问妈妈要自己做什么？

这时，晓文从梦中醒来，儿子又问了她一遍。晓文流着泪反问，儿子，你听妈妈的话吗？儿子说，听！晓文又问，你孝敬妈妈吗？儿子说，孝敬！晓文再问，你爸爸不在了，你能给妈妈争口气吗？儿子说，能！晓文一把搂过儿子的头说，我的好儿子，乖儿子，聪明懂事的儿子……顿顿，晓文继续道，只要你踏踏实实上学，就是对妈妈的最大孝敬……

儿子很争气，以超过本年度一本线三十多分的成绩，被解放军军医大学录取。

晓文送走儿子，像完成了一件历史使命，结结实实哭了一场：他爸，你儿子考上军校了，也和你一样穿上了制服……

这以后，晓文便天天盼着儿子的书信或电话。她在心里盘算：头天坐汽车倒火车，第二天到学校，第三天便可以安顿好，第四天就能接到儿子的电话。迟点说，一个星期也会听到儿子的消息。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当第三个星期也过去时，晓文坐不住了，便去县武装部打听情况，军事科的同志伸出大拇指向她表示祝贺：你儿子军校毕业后就是军医，为你感到骄傲和自豪！同时告诉她：军校生要搞军训，先要实现从青年学生到合格军人的转变，一日生活有着严格的纪律规定，而且还不能使用手机……

晓文很激动，她本来晓得儿子毕业以后，就会成为部队上的人，但这天军事科同志的话，让她还是温暖了一把：儿子，军训，青年学生，合格军人，骄傲自豪……这些神圣的字眼，听着就让人心动。

可只要闲下来，儿子的影子还是不时在晓文眼前晃动，使她无抓无挠。一个月后，儿子终于给她打来电话，说生活好，学习好，身体好，和同学们相处得像亲兄弟一样……晓文本来还想嘱咐儿子几句，儿子说，后边还有同学排队等着给家人打电话，感谢母亲含辛茹苦地培育了他。

晓文紧贴耳边的手机久久没有放下，她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和随风摇曳的青苗，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

与此同时，儿子给晓文寄来一张照片：身穿军装，佩戴校徽，扛着红肩牌，显得特别英武。

此后，每隔一两个月，儿子都给晓文打次电话，通报得都是好消息：受到嘉奖、内务标兵、当了学习委员……

儿子上高中期间，晓文每年都买一本日历本，按照学校的周进表，哪天上什么课都抄写在日历本上，每天一早就将课本准备出来，过完一天，撕掉一张。三年下来，没有一天错乱。儿子考上军校后，晓文仍然使用日历本，记录儿子的军校生活，但再没有翻片儿撕掉，她想把每一个年份都装订成册，什么时候想儿子了，就拿出日历本和儿子的照片看。结合自己记录的文字，想象着儿子在军校的时间和空间及话语和表情，仿佛儿子就在眼前，相对而坐，喁喁私语。每当这时，晓文心里都美滋滋的：儿子终于出息了。

按说，儿子不用自己操心了，晓文从此就可以享受清闲了，将市里的租房退掉，回县城找姐妹们聚会、郊游、唱歌、跳舞……

但晓文没有这样做，县城的房子已经卖掉了，那里已经没有她的栖身之地。再说，回到县城又能干什么呢，晃荡晃荡，时间就没了。还有，县城都是认识她的人，免不了旧事重提，勾起她心酸的往事，不能再回到从前了。

晓文想，只要肯吃苦受累，在市里干点什么都来钱。陪儿子读书这几年，晓文耳闻目睹了不少进城靠勤劳致富的乡下人：烤红薯的、摊煎饼的、卖麻辣烫的、卖凉菜的、卖水产品的、卖水果的、卖大饼面条的等等，都在市里扎了根，有的还过上了祖孙三代的幸福生活。甚至，捡垃圾的也购了车、买了房……所以，趁着自己还不老，手脚都利索，晓文要在城里挣钱，将来给儿子娶媳妇。

思来想去，晓文还是觉得卖菜便利。已经积累了一些经验，风险也不大。说干就干，晓文将三轮车整整，凌晨起床，直接去了蔬菜批发市场……

晓文说话和气，卖菜足斤足两，闲时就归整蔬菜，把卖相不好的拣出来扔掉或留给自己吃，回头客渐渐多起来，多数时候一早晨就能卖完，即使卖不完，也会有人将剩余蔬菜包圆儿买走。晓文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照顾自己的生意。

起初儿子来电话时，晓文没有告诉他自己留在市里卖菜的事儿，有些不好意思，又怕儿子反对。一段时间过后，觉得尝到了甜头，认为自己的选择是对的，便兴奋地和儿子聊起自己卖菜的感受。

儿子听后埋怨道，我上军校不用缴学费，吃饭不花钱，每月都有津贴费，我以后寄钱回去，您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晓文美到了心里：儿子上军校懂事了。便说，你一心一意上学，妈不要你的钱。

不几天，儿子还是给晓文寄来一千块钱。晓文感动得热泪盈眶……

一个学期过去了，儿子又打来电话：期末考试成绩全优，入了团……想回家看妈妈。

晓文突然感觉心跳加快：儿子，你离开妈已经136天了，是该回来看妈了。儿子哪天回家、到哪里去接你、想吃什么、用什么……

晓文正在做着儿子回家的准备时，儿子来电话又改变了主意：寒假不回家了、暑假也不回家了，在实验室学习，争取门门功课优秀……

晓文心里空了一下，但又很快对儿子说，你就一门心思学习吧，读完大学再读研究生，然后再读博士，妈妈永远支持你。

7

晓文每天都有用不完的劲，心气随之也高起来。有一天，她走进附近的公园，见有人围成一圈踢毽子，有的打拳舞剑，还有的跳绳、扭秧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喜兴。

晓文受此感染也跟着扭动起来。

期间，晓文听一位七十来岁的老大爷说，他在学书法，一个日本商人看上了他的字，一次就定购了一百多幅。还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说，她在学绘画，前不久还办了一次画展……

晓文有些心动：自己才四十多岁，除了卖菜之外，还应该学点什么。于是，经过咨询，晓文报了书法和绘画两个班。每周各上一次课，而且都是安排在下午，晓文的时间很从容。

培训课程有理论课、实训课，一周还要交一篇习作。而且班上要求还很严格：不能交头接耳，不能迟到早退，不能使用手机……

晓文觉得这样很好，便暗下决心，要学，就一定要学出个样子来。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培训，晓文觉得自己以前不懂得东西实在太多，学习真是太有必要了。

儿子再来电话时，晓文就兴奋地说起了自己学书画的事情。还说，要和儿子比比，看谁学得好、成绩大。晓文觉得，自从上了书法和绘画班，心气儿和说话都较以前有了不同。

刚开始，儿子简要说过自己的事情后，就没多少话可说了，后来渐渐用较长的时间分享母亲的生活。晓文觉得自己变成了两个人：一个是陪儿子上军校，另一个是卖菜和学习书画，无比充实。

此后，晓文的心情更加好起来。卖菜时见了顾客总是先笑，有时称好菜，还要给人家抓一把香菜或饶棵大葱，生意越做越好。

下来，晓文就想起了给儿子娶媳妇的事，既然要娶媳妇，就得先有住房，她想把房买在市里。算算以往的积蓄，加上丈夫的抚恤金和卖菜赚得钱，连首付款都不够，晓文心紧起来，此后她再进菜时就多加了几个品种，有时遇到纸盒子和塑料瓶便捡起来，攒一部分后卖掉。除了一日三餐，晓文的日常花销很少，衣服鞋袜都是旧的，有的还打了补丁，儿子送她的那顶银灰色帽子，已经发白起皱破边，仍不舍弃。儿子寄来的钱一分未动，全都归存到购房款中。

儿子三个学年没有回家，却频传捷报：演讲比赛得了第一、入了党、担任了学员队副区队长……晓文每得到一次儿子的消息，都兴奋一番。虽然儿子离开她的时间一直在累加：365天、730天、1095天……可是，晓文没有再说出口，生怕动摇和影响儿子积极向上的决心。儿子天天都在进步，多见一次面、少见一次面，又有什么呢？

得信如面，儿子的喜讯不断，这已经足够了。晓文每天进菜卖菜，学书画，到公园蹓弯儿散步，顺便捡拾废品，每个时刻都有不同的美好感受。

与此同时，晓文的书法和绘画水平也有了较大提高，在有人撺掇下，她连续两个春节，都写了春联、画了画拿到集市去卖，无论写画多少幅都能卖完，总觉得有人在暗地里给她捧场。

冬去春来，杨柳抽了青。

儿子军校毕业了，被评为全优学员，比其他同学高定一级，将被分配到野战部队医院。

报到期间有三五天的机动时间。儿子想，和妈妈分别四年了，想着报到时顺路回家看看。晓文也早已做好准备，吃的用的买了整整一三轮车……

就在母子即将相见的时候，分配计划作了调整，儿子要被先分配到边防部队锻炼，必须连续乘机才能按规定时限报到。

晓文一下子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瘪了……过了那一阵，晓文就又开通了：儿子是部队上的人了，哪能说回家就回家呢？

儿子到部队后，又寄回一张照片：红肩牌已经被一杠两星的中尉军衔替代，眉宇间带着刚毅。

一年后，儿子被分配到野战医院，成了真正的军医。儿子的工作始终处在变动和适应之中，一直没有腾出时间回家。

晓文想儿子睡不着觉时，就拿出日历本和儿子的照片看，将记载儿子的点点滴滴融在一起，便有了儿子就在身旁的感觉：听自己说话、看自己做事、一起进餐……就这样，晓文将对儿子的思念融入到了日常生活之中，感觉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的，过日子的心气也越来越高。

晓文的书画作品也有了长足进步，被越来越多的人认可，还登上了市晚报副刊。后来，晓文成了市书法家协会会员，渐渐小有名气起来，有新开张的小店铺还请晓文写过匾。

三年后，儿子被评为优秀医务工作者，四年后成为副主任医师……这期间，儿子几次说过要回家，都由于种种原因未能成行。

不久，儿子又寄来一张照片：肩牌已经换成两杠一星的少校军衔，黑红的脸膛透出几分成熟。

晓文非常理解儿子。她心里已经装下一个愿望，就是在市里买套房，眼看儿子已是奔”“三”的人了，没有房怎么娶媳妇呢？在这个愿望未能达到之前，晓文反倒担心起儿子回家：怎么着也得先给儿子备个家，总不能等儿子回家后还住出租屋吧？

……

一晃，晓文已经卖了十年菜。

这天，市里一栋新住宅楼开盘，晓文将自己的积蓄概算一下，竟然够买一套两室一厅的单元房。晓文这样打算：自己住一室、儿子儿媳住一室，等有了孙子带孙子，待孙子娶媳妇时，自己也该入土了……这样想过后，晓文笑了，反过来质问自己：虑量得太长了吧，部队以后要是给儿子分房呢？还用得着自己瞎操心吗？自问自答后，晓文还是作出决定，不管怎么说，先让儿子有个落脚的地方。

晓文为了省钱，装修房子时，没有大包，需要什么材料，她就购买什么材料，有时还给工人打下手。可是没几天，晓文就累倒了，浑身酸痛。这时，有个工人替她开了药，还说，装修材料可以帮她采购。晓文看着这个工人真诚的态度和清澈的目光，点头答应了。事后一算，购买同等质量的材料比自己花得钱还少。

没用一个月，房子就装修好了。

晓文没有请搬家公司，想用自己的三轮车蚂蚁搬家。恰恰这时，她的三轮车却不翼而飞了。正在发愁时，一辆运送货物的三轮板车出现在她面前：需要帮忙吗？晓文听着口音耳熟，猛然就想起曾在市一中门口撞过自己的外卖小哥。虽然十年过去了，但他的身影总在晓文脑海里萦绕。

晓文寻思：自从十年前被这个小哥撞过后，恍惚中，总感觉他一直在不远处跟着自己。最初往医院送的食物、将卖剩的蔬菜包圆儿、购买字画和装修材料等等，好像都与他有关……

他们是同乡吗？晓文本想打听一下外卖小哥的下落，可又不知道他的姓名。

晓文犹豫着，就把想搬家的事说了，随即指着出租屋的家俱问，搬完多少钱？车主说了一个数，晓文觉得很合适，当即就答应了。

车主没让晓文动手，独自拉了三趟，就将出租屋全部东西搬进了新房。与此同时，三轮车也莫名其妙地物归原主。

踏实下来后，晓文将自己写的字画拿到店里装裱好挂在新房，室内立即灵动起来。

第一天住在新房，晓文这屋瞧瞧，那屋看看，持续到很晚才躺下，却又一直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她把汇集历史长河的日历本和儿子寄来的三张照片拿出来，比照着反复翻看，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后来，又将自己从懂事到现在经过的事、见过的人，反反复复在脑海里播放，直到凌晨才迷糊过去……

8

儿子终于打来电话，说定好机票，过年回家。晓文放下电话，哭出声来……

这是喜悦的泪水啊，晓文怎能不喜悦呢，母子俩已经分别了十年。

今天是大年二十九，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晓文要让儿子在家好好过个年。

晓文放下电话就忙活开了。屋子大年二十四就收拾过，再次清理了一遍，床单和被罩刚刚洗过，又撤下来晒上。她给儿子置了睡衣、棉拖鞋、保温杯，还买了可调光的台灯……

儿子爱吃羊肉，晓文买了半只羊，一部分做羊蝎子，一部分葱爆羊肉，一部分剁馅包饺子。儿子还爱吃带鱼，晓文将带鱼收拾好，提前用料酒、食盐、大料花椒等腌好。儿子还爱吃花生，晓文将花生剥皮，炒熟后又将皮一一碾掉……

接下来，晓文找了一张白纸，将需要做的事统统记录在案，她要将儿子的衣食住行都考虑周到。每做完一项，就在记录纸上打一个对勾，上午干什么、下午干什么、晚上干什么，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按照计划，晓文开始蒸馒头、蒸包子、炸丸子、炖鱼炖肉……儿子十年不在家过年了，今年这个年一定要过得像回事。

忙活得差不多时，晓文突然想起儿子还爱吃白菜豆腐猪肉粉条的大烩菜。家里有粉条，有猪肉，也有大白菜，就是没有豆腐。

晓文急忙更衣换鞋，下楼奔往菜市场。街上的车辆和行人已经很少了，偶有携兜带包匆匆赶路的年轻人，也有在街边路口翘首以盼的老者，还有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地漫行……

菜市场已有不少摊位盖上了苫布，坚持经营的几家摊位前顾客也不多。

晓文来到豆制品摊买豆腐，店主递给她时说：“你真有福气，这块儿豆腐是专门给你留的。”晓文接过豆腐闻闻，疑问：“不是卤水的？”店主说：“石膏的一样，都是黄豆做的，有人还不喜欢卤水味儿呢。”晓文犹豫时，店主说：“这是最后一块，你不要，我拿回家自己吃。”晓文还是买下了这块豆腐，她想回家煎一下，撒上点胡椒面，再和猪肉白菜混在一起炖，至于石膏味儿，还是卤水味儿，也就不明显了。晓文转身要走时，店主又叫住她，问：“你是想做大烩菜吧？”晓文一愣。店主接着说：“做大烩菜，哪能少得了粉条呢？我这里有绿豆粉条，吃着筋道，还有营养。”晓文心想，家里虽然有粉条，但都是陈的了，便说：“称一斤吧。”店主随手掐了一把，一称二斤多。晓文皱眉说：“少要点吧。”店主回道：“这是好东西，拿回去吃吧。”晓文便想，儿子回来也不会即刻就走，那就慢慢吃吧。

晓文一扭身，看到一堆大白菜，棵棵充盈饱满，而家里的白菜已经放了一个来月，失了水分，都蔫了，那些都应该是留给自己吃的。晓文又买了两棵大白菜。

要出菜市场时，迎面走来一位老太太，她指着晓文手中的豆腐问：“在哪买的豆腐？”晓文指给她看后，提醒道：“这是最后一块。”老太太犹豫一下，说：“我再去看看。”

晓文提着大白菜走得慢。不一会儿，老太太赶了上来，手里还多了一块豆腐。晓文疑问时，老太太说：“他跟我也说，这是最后一块。”

晓文摇头苦笑笑，心想，生意人也不容易，要过年了还回不了家，自己有卖菜的体会，哪会儿把菜卖完，心才踏实。

返回路上，晓文遇到卖年货小摊，又买了两只灯笼。

这天，晓文忙到很晚，直到觉得该备的都备好、该收拾的都收拾清才躺在床上……

尾 声

三天后，晓文从回忆中醒来，却发现人人都戴着口罩，就连自己也戴着Ｎ95医用口罩，感到非常奇怪，便喊叫起儿子的名字。旁边小伙儿迅速俯下身去：“妈妈，您终于醒来了。”她看到小伙儿也戴着口罩，却没捂住左边眉毛上的黑记，吃惊地问：“天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伙儿道：“待我慢慢说给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