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百花山》的头像

《百花山》

内刊会员

散文
202207/20
分享

但饮一瓢白河

陈奉生

一匹孤独的马,在白河源头,低头啃着草,就像啃着时光。

——题记

走进白河的语言,置身于一种草的颜色,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也就成了白河语言和颜色的一部分。他骑着一匹孤独的马,缓缓走来,马蹄被塞北草原染绿。郦道元毕其一生,或骑马,或步行,注疏地理、江河、风土民俗,考察记载了一千二百条河流,白河自然也在他的考察视野。白河古称沽水,在其所著的《水经注》中,确认沽水发源于御夷镇北大谷溪,西南流,经独石北界,向南,九源水注之,故有九源之称。后人根据郦道元记载,确定白河之源,位于河北省沽源县城西南30公里处的小厂镇西湾村。白河古名很多,从元朝开始称白河。因河多沙, 沙洁白,水清沙白,故称白河。

一千多年后,时值盛夏,我约三五好友,溯白河而上,沿崎岖蜿蜒的柏平公路,出怀柔的汤河口、喇叭沟门,经丰宁、大滩,来到沽源。坝上草原,天高地阔,起伏的土丘浑圆如浪,油菜花开得热烈,莜麦不言不语地灌浆。傍晚,我们住宿沽源县城,高原的天很低,高原的风很凉,高原的星星很密,睡梦中仿佛伸手摘了满把的星星。翌日,我们去探寻白河源头,其源为一座山丘,名为盛宝山。山上的松柏葱郁,面向开阔的坝上草原。九眼山泉由山脚溢出,聚为一泓,穿过石桥,从桥下的九个龙头喷涌而出,故称九龙泉。无论春夏秋冬,酷暑严寒,清澈干润,长流不息。

蹲在山脚下,九个泉眼形态各异,有的喷涌、有的汩汩、有的潺潺。依次品尝,泉水一样的清冽甘甜。我查过“沽”字,甲骨文中“沽”的本意,是从酒坛里打酒。许慎《说文解字》解释:“沽”为河川,源出渔阳塞外,向东注入东海。其字形采用“水”作边旁,“古”是声旁,有水清甘冽如酒之意。九龙泉在九龙桥里,汇成一池,水底布满圆圆的鹅卵石,浅浅的河水卷着细浪,几株河草在微风中摇曳。一块白中晕染些黑色花纹的石碑,横亘其间。近前辨认,用手抚摸,凉中带温。原为二○○九年春,沽源县政府在此立“水润京华”碑,碑文为:

天赋精华,地蕴神力,九龙甘泉,一泓清碧,潺潺千曲,逶迤如带,牵六百里山川,过云州、经靖安、入密云,水润京华。

京沽两地,一脉相连,情谊恒久,源远流长,山河共证,日月同鉴。共立此碑,以祈福祉。

2004年欧洲航天局发布公告中说,如果天气、光线合适,宇航员从太空中可以用肉眼看见中国的长城,并在其官方网站刊登出由“普罗巴”卫星拍摄的一幅长城照片。公告刊出一天后,美国宇航局网站转发了这条信息和图像。

许多人却提出了质疑和否定的意见,一番争论后,欧洲空间局网站发布纠错公告,承认此前公布的图像发生解释错误,把一条细若游丝,注入密云水库的河流,误认为长城。这条河流便是自燕山山脉西北破泉而出,蜿蜒数百里,流经河北赤城、北京延庆、怀柔、密云的白河大峡谷。

白河经赤城,在白河堡乡北梁西入北京延庆境,从延庆后山大北沟处进入怀柔境。东流于怀柔的青石岭入密云,最终注入密云水库。其间白河随山就势,形成著名的白河大峡谷。峡谷起自延庆的白河堡,经怀柔汤河口至密云的鹿皮关,全长130千米。沿途奇峰峻岭,九曲十湾,山清水秀,被誉为“百里画廊”。

天仙瀑附近的观景台,是白河峡谷的点睛之笔。登高俯瞰,白河峡谷全景图映入眼帘。白河河床镶嵌在峡谷中,最窄处仅10多米,水流湍急,切割作用大,多呈“V”字型。柏平公路盘旋于山腰之间,对面是峻峭的山峰,下面是万丈悬崖,谷底是银带般的白河。白河峡谷宛如一幅巨大的天然山水画卷,在我们面前徐徐展开。大自然挥舞着生花妙笔,把这一山一水、一景一物,皴擦点染得瑰丽多姿,气象万千,或雄奇,或峭丽,或壮阔,或秀雅……更令人叫绝的是,白河流经此处,形成了京东第一湾,与“雅鲁藏布大峡谷”的拐弯酷似,有“北京的雅鲁藏布”之誉。

白天的白河,尽显峡谷的雄奇壮美;夜晚的白河,蕴藏峡谷的厚重之境。那是个初夏,我夜宿白河峡谷,在一个叫江南忆客栈的露台上,几个朋友把酒临风,说古道今,把峡谷的夜慢慢地、一点点抿黑。枕着白河的水声,梦里都是白河的故事。清晨,披衣起身,漫步白河峡谷。两只鹅从农家小院煽动着翅膀,伸直脖子,直奔白河岸边。从我身旁迅疾而过,根本无视我的存在。在它们眼里,我就是一棵树,或者一块石头。两只鹅一猛子扎进白河,濯足洗脸,相互嬉戏,引颈高歌。太阳给峡谷上空的云彩镶了一道金边,红掌搅动着白河,两只鹅完成庄严的仪式。在峡谷拐弯处,白河汇聚成的湖泊,岸边的白杨撑起浓荫,芦苇亭亭,细沙洁白;一泓碧水,静如处子,鸭子游过,漾起微微涟漪,一只苍鹭翩然飞来。我把手伸进白河边的浅流里,河水从我的指缝间悄然流淌,好像触摸到了白河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这条亘古如斯的峡谷之河,也就承载着岁月的凝重。在烽火硝烟的抗日战争,生活在张家坟村的邓玉芬,把丈夫5个孩子送上前线,他们全部战死沙场。邓玉芬的雕像就坐落在白河岸边,她一手拿布鞋,一手挎着装针线的篮子,目光凝视峡谷的远方。四周的群山静穆加额,山上的松涛阵阵,那是对英雄母亲的崇高礼赞。

峡谷里的村名别有意味,比如许戏子、塌山子、捧河岩等等,从捧河岩拐过去,就是二道河的晾平台村,全村已经搬迁到通州,十几年前,我曾采访过村民郑春江一家,他家搬离晾平台村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

晾平台村座落在半山的一块平地上。村东的一个高坡下是白河,村西是一座座陡峭的山峰,一个挨一个,一直排到湛蓝色的天空中。二三十几户,不足百人。村民天天都是背着梯架,扛着豁子,趟着晨雾出发,顶着晚霞回家。村后的山梁上有一棵几百年的松树,过了一年又一年,每逢密云水库的水涨上来了,村东白河两旁,那沉甸甸的谷穗,那顶着黄须的玉米,两三天的时间全淹没在一片汪洋之中,失去土地的农民象丢了魂一样。多少满脸皱纹、一手老茧的村民坐在村边,看着水中颤栗、挣扎的庄稼欲哭无泪,泪水早已流干了。

郑春江的家随着这次整体移民就要搬离这里了,他遥望山脚下爷爷奶奶的坟地,思虑着一家人的命运。三十多年前,老爹还是个棒小伙儿,是修水库的民工队长,他抱着风枪,玩命地干,两年后水库拦洪了,蓄水了。老爹抱着一摞奖状,拖着一种不知名的肺病,回到了晾平台,后来才知道叫矽肺病,每当阴天下雨老爹就喘就像破风箱一样,一喘就是三十多个年头,老爹的病是春江成长的痛。

我生在晾平台,长在晾平台,看着白河,看着水库,我心里踏实,莫不成我这把老骨头真要埋在外乡?老爹喘着气问儿子。春江和前来帮忙的人先把大件东西抬上车,春江的媳妇把大包小包的被褥塞进柜子,然后一趟一趟端着锅、碗、瓢、盆。

那破腌菜坛子就别要了,春江冲抱着菜坛子的媳妇说。

搬上吧,那坛子是你奶奶留给你妈的,坛子里留有她们的味道呢。老爹对春江说。

笛——笛——汽车一起鸣响。妇女嚎啕大哭,男人用衣袖抹着眼泪;车开动了,晾平台被大山淹没了,横在天际的群山,最终也隐没在远方。

我伫立在峡谷的白云桥上,湿润的风从耳边掠过,仿佛在悄声诉说着,这里山川风物、人文环境的潜移默化;又似乎向山外询问着,外边的世界是怎样的白云苍狗,惦念着移民他乡的父老乡亲,一切可好?

鹿皮关,是白河冲出燕山怀抱的最后一道险关。长城从白河东西两山的顶部直插谷底,两岸高耸的崖壁似鹿皮斑斓,因此得名。明中期在鹿皮关外设石塘路,白河从远古走来,携汉风,沐唐雨,见证宋元明清的历史烟尘。

我曾多次去石塘路,去考察营城旧址。其位于密云区石城镇石塘路村北,唐代称黑城川,明代设军驻防后改称石塘岭(石塘路)。营城北、东临白河,西枕降蓬山,位居崇山峻岭之怀,有鹦鹉岩、鹿皮关等天险。自古就是军事要地,为密云首险,以“左普雄关”著称。

白河自此告别峡谷,流入华北平原的北缘,1958年修建的密云水库,坝锁潮、白两河,高峡出平湖。在潮白河故道怀柔区北房镇小罗山的村后,有一座双峰小山,名叫大、小罗山。两山高不过百米,远看如大地之乳,赫然在目。深秋时节,我登上大罗山,西眺怀柔,暮霭四合,群山托起红豆般的夕阳;南瞰顺义,平原辽阔,大地萧瑟;东望密云,潮白河故道蜿蜒而去。渔阳城旧址就沉睡在罗山之北,思接千载,脑海里卷舒着渔阳古郡风云之色。

公元前283年,秦开率燕军自西向东,由妫水流域(今延庆境内)向密云地区的渔水(白河)、鲍丘水(潮河)流域推进,一路斩关夺隘。东胡军虽奋力抵抗,却无法阻挡燕军凌厉的攻势,只得一路退却,燕军乘胜追击,接连收复失地。为有效管理收复的失地,燕国设置了上谷、渔阳、右北平等五郡。渔阳郡治所便设于今密云区十里堡镇统军庄村南。因其城南有一名叫渔水的河流,源自密云田各庄东南,是一条地泉溪流(现已无存),山南水北谓之阳,故名“渔阳”,渔阳郡是密云地区最早的行政建制。公元前225年,渔阳郡归秦,成为全国三十六郡之一。历史上渔阳郡址先后迁至通州、天津武清、蓟县等地。宇宙“大空间”如此不可思议地映射在时空的光影里,感觉时空是生命的确证,我们会清晰地感到历史的更替,文明的盛衰。

暮色苍茫,北面的燕山青黛绵延,逶迤东西,但饮一瓢白河水,千年回望古渔阳。白河像一把温柔的刻刀,在燕山的崇山峻岭之间,雕刻出既有雄浑奔放之气,又有婀娜多姿之韵的白河大峡谷。它穿透燕山亿万年的史册,镌刻着沧桑而厚重的历史,那是时光在白河峡谷里的行吟……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