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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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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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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煮

杨源

元代女诗人郑允瑞曾做过一首赞豆腐的诗。

种豆南山下,霜风老荚鲜。

磨砻流玉乳,蒸煮结清泉。

色比土酥净,香逾石髓坚。

味之有余美,五食如外传。

一首五律,即把豆腐的制作过程讲述的明明白白。郑允瑞对豆腐实在是赞赏有加。

豆腐清淡,吃起来味美且能与各类食材相配在饮食界的地位似乎尤为重要。

常言道,饮食常在,知其味却难。豆腐滑嫩,味道清淡,从不习惯用浓烈的味道去唤醒味蕾但要想品出豆腐的味道,必须在细嚼慢咽间才能尝出豆香味。而大多数人,蔬食菜羹不过只求一饱,又怎么会有功夫咀嚼其中的味道?难怪《中庸》里说,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张居正注解《中庸》时说得更为透彻,“若饮食而能察,而不出饮食之外而自得其味之正,由道者而能察,则亦不出乎日用之外,而自得乎道之中矣。”

况且食有百味,有人好酸,有人嗜甜。挑挑拣拣,难免偏爱一味,不知其味实在也不为罪。

《礼记·礼云》上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饮食对人而言,绝不可或缺。疑心中庸之道就藏匿在其中。于平常事中发现其不平常,细细玩味间,方才能窥见三两分。

大鱼大肉向来是富贵人家的饮食标配。鱼要食其鲜,肉要食其烂。入口之间,膏肥肉嫩,口腹之欲已然尽满,飘飘然竟感觉赛过神仙。

人行中庸之道,饮食也讲究均衡。《随园食单》中有记载,富贵之人,嗜素甚于嗜荤。素食之中,属豆腐为王。豆腐号称是穷人的肉食。烹饪方法也一向多种多样,可蒸可煮,可烹可炒。平常人家吃的简单,无非就一道白菜豆腐汤。说法也最实在,只怕鱼生火,肉生痰,白菜豆腐保平安。

洁白方正的一小块豆腐,似乎比人更懂得中庸之道。因其既可做主材也可做辅料。富贵人家吃豆腐,多爱用鲜虾、火腿、鸡肉、鱼片乃至蟹肉、燕窝与之相配。

豆腐美味,食材再贵重也不过充当配角。袁枚就极看重豆腐,曾感慨道不知豆腐得味,远胜燕窝。

“珍味群推郇令庖,黎析尤似易牙调,谁知解组陶元亮,为此曾经三折腰。”清代毛俟园曾作诗打趣袁枚为豆腐三折腰。黎祁,是豆腐的古称,还有一种说法叫福黎。据说袁枚尝到了比名厨做的还美味的豆腐(郇公和易牙皆为有名的大厨),为求做法,竟然对其连连三折腰,向主家好一顿相求。最后总算没有白折腰,做法终究是到了,并且记在了《随园食单》里。

也不是一向这么幸运,为了吃到好吃的豆腐,袁枚到底还是留了遗憾的。乾隆二十三年,程立万家的煎豆腐,始终让袁枚心心念念。程立万家的煎豆腐两面黄干,无任何卤味,却有蛤的鲜味。袁枚的友人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声称自己能做,最后竟以鸡头雀脑仿其形,吃起来一嘴的油腻不说,竟全然没有豆腐的半点鲜味。程逾年亡,袁枚访之无望,只能徒增遗憾。

可见豆腐本身的味道有多鲜美。

豆腐好吃,做起来却不易。都说人生有三大苦,撑船、打铁,磨豆腐。一样都是卖力气的营生,实在辛苦。一盘光滑鲜嫩的豆腐,始自一颗颗珠粒饱满的大豆。待大豆充分浸泡之后,再研磨碾碎要碾得粉碎才好,汁水溢出,取其精华最后成型凝固成豆腐块,须得一味神秘术方。朱熹曾作一首《素食诗》,种豆豆苗稀,力竭心已腐;早知淮南术,安坐获泉布。”没承想这颇具神仙色彩的淮南术成就的竟是豆腐。

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

都知道,大豆,古称为“菽”。研磨成汁,用卤水点之,即成豆腐。四四方方一小块,尽可烹制出可口美味。《随园食单》里记载的豆腐颇有些故事,比较起来《调鼎集》里的豆腐则略显平常。

袁枚的好友蒋侍郎家中的豆腐,取名就叫做蒋侍郎豆腐。蒋侍郎犹爱以虾米配之。这虾米的数量也很讲究,大虾米要一百二十个,要是换作是小虾米则需要三百个,豆腐早早下锅,虾米要在锅中足足滚泡一个时辰,加入酱油后,再滚一回,再加一撮糖,再滚一回,用细葱点缀,方才出锅。张凯豆腐也以虾来配只不过要把虾米统统搅碎,再起油架锅,加作料干炒,鲜香滑嫩,虾的鲜味与豆腐的香味合二为一。

杨中丞豆腐则要以鸡汤就之。还有王太守八宝豆腐、芙蓉豆腐都需以鸡汤配之。

富贵人家,鸡鸭鹅倒像是配菜的辅料。《红楼梦》里动辄就是“糟鹅掌鸭信”“野鸡崽子汤”“鸡髓笋”。那道让刘姥姥连连称赞的“茄鲞”,也是先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鸡汤煨干,最后还需得用鸡脯子肉一拌才行。难怪刘姥姥听了乍舌,一道茄子,竟要用十几鸡来配。

《红楼梦》里的王夫人吃斋面筋豆腐似是桌上常客。《梦溪笔谈》中说,面中有筋,濯尽柔面,则面筋乃见。也是濯洗去浮尘,取其精华苍劲与豆腐仿佛同出一辙。

偏文思和尚巧思新意,一道文思豆腐,至今也是鼎鼎大名。文思豆腐及考验厨师手艺,不仅豆腐去皮,更要切成头发般粗细的丝,就连与之相就的配料香菇、冬笋、火腿也要同样切成细丝。待煮透蒸熟,条条细丝四散开来。那模样竟有些像绽放的烟火。据说菊花豆腐是文思豆腐的升级版,两者的区别在于后者不切断,出锅之后,竟像一朵菊花盛开。烟火四散不易触摸,而菊花簇簇就在眼前一时间竟不知是该赏花,还是该吃豆腐。

《调鼎集》汉席里,豆腐已然是不可或缺。汉席讲究鱼翅燕窝,烹炒煎炸。可一道大席上,足足有九道用豆腐作为辅材的佳肴其中以冻豆腐煨燕窝最为惊艳。满席里,以全猪全羊为主,也须得豆腐作为点缀。

豆腐其实也能做主角。鲁菜中的豆腐宴,始于古时帝王泰山封禅,为的是“食素斋,整洁身心。”一品豆腐、佛手豆腐、荷花豆腐光听名字就美轮美奂一块小小的豆腐竟能有千百种口味。

平常人家没有鸡鸭等辅料配,加些乡野食材,只吃其本身的豆味却也不错,炸豆腐、炒豆腐、蒸豆腐、煮豆腐、拌豆腐、煎豆腐、炖豆腐、溜豆腐、豆腐乳、臭豆腐、冻豆腐。倒也能吃出好些花样来。据说岳飞爱吃豆腐因其本身生活节俭爱的自然应该是这种民间烹饪的本真味。

民间俗语,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豆腐自身又隐喻清白。

总觉得豆腐里似乎有些禅味在。林青玄说豆腐极具包容性,与一切都能相亲相爱。想来也是,豆腐似乎早已阚破中庸之道与名贵食材一起,不失其清白。与乡野食材一起,不失其平实。中庸之道,入世之道在于不偏不倚却又不可忘其志豆腐已然做的恰到好处。

若说豆腐似君子,倒也不无不妥高洁之士似乎都偏爱豆腐。

孙中山在《坚瓠集》里赞豆腐有十德,并说“水者,柔德;干者,刚德;无处无之,广德;水土不服,食之则愈,和德;一钱可买,俭德;徽州一两一碗,贵德;食乳有补,厚德;可去垢,清德;投之污则不成,圣德;建宁糟者,隐德。”

瞿秋白也说,中国的豆腐是很好吃的东西,世界第一。

梁实秋说关于豆腐,可以编写成一部大书。他自己最爱凉拌豆腐。一块嫩豆腐,不止可以小葱拌,还可以香椿拌,黄瓜拌。每到三四月份,香椿嫩芽滋生出来,掐尖去梗,焯水切碎,便成了极好的辅料,且香味扑鼻,吃在嘴里有回味。汪曾祺也爱豆腐,他说南豆腐鲜嫩,北豆腐稍老,比南豆腐更嫩的是豆腐脑,湖南的水豆腐竟然比豆腐脑还鲜嫩。一通煎、炸、拌、炒间,细数豆腐的美味。

北京的老人爱称豆腐为“老豆腐”可实际吃起来味道却是一点也不老。以前每到年下,家家都要起锅炸豆腐,胖墩墩的一小块豆腐,在油锅里滚了一圈,顿时膨胀得肉嘟嘟的。吃法也简单,撒上盐即可外酥里嫩,清脆可口。

四四方方的一块豆腐里藏着中华五千年的文化脉络任何美食都不能将其取代。

青菜豆腐看似寡淡,实则最养人。油腻吃多了伤身,倒不如来自泥土里的食物贴心。

清朝有位清官,名叫汤斌。因生活节俭,餐餐不离豆腐,人称外号“汤豆腐。”汤斌听了不但不气,还逢人就说豆腐的好,夸其营养又廉价。豆腐从来不挑人,任谁都能吃得起顿顿吃得下清水豆腐,也算是一种磨砺品格的考验。

民间还有一种绿豆腐,外形方正,青翠似玉。没想到辅料竟来自于山野里的灌木。浙南闽北一带,灌木乃常见之物实在是平常的不能再平常了。要吃绿豆腐最好亲自上山采摘,拧出汁液,待凝固成型,便成了青色的豆腐。

绿豆腐,颜色晶亮,实在好看,得知其还有一名,叫观音豆腐。观音慈悲,绿豆腐也有些来历。传说极美,据说是赶上荒年,为救乡民度过饥年,山中生出“观音草”乡民摘其叶拧其汁,加草木灰做成“豆腐”。可见豆腐在若干年前就被赋予了美好的印记。

“珠磨壁碎未言艰,复现琼浆皓髓安。

素手枨拨青玉煮,廉洁端正属人间。

不经意间写下一首七绝《豆腐》,竭尽全力地咏出对豆腐的无限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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