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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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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4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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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得明月相随何处眠

柴华林

冬日的黄昏,把夕阳紧紧地搂在怀里。暮色降临的时候,将逝的晚霞也将最后一抹余晖恋恋不舍地送走。雁叫声划破寂静的晚空,留下几声颤动心灵的悲鸿。每当夜幕来临的时候,我都悲从心来,不知道那种悲情由何而来。也许是为人生苦短瞬间即逝而感叹,或许是为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而无奈,或人生抱负或追求无法实现而遗憾,总之根本说不清楚。读读闲书,积攒一些闲情,这种闲愁或思绪就会剪不断理还乱。都说闲酒浪茶,每天晚上也喜欢喝一罐或一瓶带泡沫、又有浓郁麦香味道的啤酒。或喝点绍兴黄酒,一般情况下都是温热了喝。其实家里也有东北朋友给快递来的纯粮酒,但太烈担心喝了上火,就很少碰它。黄昏日暮的时候,喜欢一边看着古人字画,一边呷口小茶。或喜欢坐在窗下隔着窗子看竹发呆,或看朦胧远空闲云朵朵,或看鸟雀追赶轻风飞远,或捧起那部书闲翻几页,随意就看到了书中这句话:锦绣纱罗,也不过裹了我这根死木头;美酒羊羔,也只不过填了我这粪窟泥沟。宝玉去梨香院看宝钗,薛姨妈留宝玉喝几杯暖酒,脂砚斋有一句批语:浪酒闲茶,原不相宜。其实呢,人如果真能活好一个闲字也真不简单。人忙时,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即逝。但人闲时,时间的脚步好像故意放慢,必然让人回归内心,与自己心灵碰撞。有时是理性思考,有时是潜意识的感性思维。其实我挺不喜欢“理性”这个词的,我喜欢感性的东西,比如随心所欲的遐想,比如海阔天空的幻境。薛姨妈与王夫人是亲姐妹,我就不喜欢王夫人一本正经的死板,虽然她是贾府的总经理,王熙凤给她当管家,但这两个人,一个阴气沉沉,一个心狠手辣,我一个都不喜欢。反倒是薛姨妈,平易近人比较随和,所以读这部书,我就喜欢读薛宝钗和薛姨妈的故事,充满人间温情和家长里短的人间烟火。宝玉来梨香院,薛姨妈留吃饭喝酒,脂砚斋在这段文字下面眉批道:是溺爱 ,非势力。薛姨妈好像没什么心计,什么事情都与宝钗商量,宝钗也懂事,什么事薛姨妈都听宝钗的。丈夫死的早,儿子薛蟠又不争气,整天游手好闲到处惹事生非好不省心,为抢英莲打死冯渊,惹一身官司。薛姨妈与宝钗母女相依为命,好在有一个姐姐王夫人,贾府是皇亲国戚,有势力,所以就投奔姐姐家,死死地抱住了这棵大树。其实呢,细想这母女俩挺不容易的,寄人篱下的生活,活得不卑不亢,又很有生活情趣。看看宁国府的贾珍,或荣国府的贾琏、王熙凤之流都活得很龌龊和可耻。还有那个贾政,死板、苛刻及势力,浑身充满孔孟的功名利禄,逼宝玉读孔孟之书,暴打宝玉,实际就是典型的家暴,若是当今社会,是严重违法行为。中国社会几千年,孔子学说的礼教一直是约束人行为的准则,董仲舒独尊儒术,把孔子学说捧上登峰造极的地位。其实,这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东西,在伦理道德上确实起到约束或规范人行为的作用,但它的毒害或副作用也不小,压制人性,没有人人平等、公平,谁说父子就不能开个玩笑?为啥父子就不能平起平坐?这种压抑人性的东西,在五四运动时好像被看破,喊起“打倒孔家店”的口号。实际一部《红楼梦》,就是一部中国史,是一部中国封建王朝的历史。但是,那些伦理道德或科举制的仕途与选拔,形成一种有形或无形的社会制度或道德约束,实际上也阻碍和制约了一个社会朝现代文明的进步或开拓发展。

读唐诗或清代这些文学作品,都能感受到这个阴影无处不在,孔夫子的阴魂在中国社会一直没有散去。读宋代文章,好像是平民化或商业化比较开放一些的社会了,那些文人能敞开心扉,抒发自己的小情怀,有大胆的还可以写写自己与歌妓的私生活或情绵绵难舍难分的情感,比如柳永、晏几道、吴文英等,那些走上仕途有一官半职或当上宰相的文人,闲暇时光也填填词写点小资情趣的词作,比如晏几道他爹晏殊,或张先、苏轼等人,情绵绵细雨微风的词也没少写,张先还获得一个雅号:张三影。就是他写了好多带“影”字的词句,比如:云破月来花弄影,隔墙送过秋千影。其实,宋代那些官人或文人都有一些风花雪月的故事,比如张先与小尼姑的爱情故事,他八十岁纳小妾的故事,苏轼写诗“一树梨花压海棠”的形容与羡慕。其实,《红楼梦》的大观园,就有些像宋朝风花雪月的诗情画意,但也在贾政那个封建礼仪或孔子之道的阴魂笼罩之下,最后结局就是那个飞鸟各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树倒猢狲散的结果。

吃过晚饭后,又随手拿起一本书,读到高适这首《赋得还山吟送沈四山人》诗。赋得,好像读过季羡林先生的一篇散文,题目是《赋得永久的悔》。赋得是什么意思呢,读唐诗也经常能读到有这个词的题目,比如唐代诗人韦应物《赋得暮雨送李曹》。原来在古时候的科举时代,在试帖诗中大多题目都取自前人的诗句,所以要求在这些诗的题目前要加上“赋得”二字。安史之乱给大唐盛世背后狠狠地砍了致命一刀,唐朝元气大伤。也就是这个紧要的政治关头,高适做出了人生的一个关键的选择。那年高适随哥舒翰死守潼关,潼关失守哥舒翰投靠叛军安禄山。高适在此时没有随波逐流与哥舒翰一起归降安禄山,如果是那种选择,他的一生也就死定了。高适而是选择追赶唐玄宗到成都,并提出反对房琯诸王分镇的政治主张,得到玄宗另眼相看的欣赏。这之前高适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芝麻小官,唐肃宗继位后,高适率军讨伐永王,他政治选择获得了成功。李白在政治选择上显然比他幼稚很多,李白投奔永王,后来被关押浔阳狱中向高适求救,可能当时高适的处境也无法救助他,眼睁睁看着老朋友李白走向流放夜郎之途。其实,高适这个人并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他得势以后没少帮杜甫,与杜甫成为一生最好的朋友。他的朋友还有一个叫董大的,天下谁人不识君。我读过景凯旋教授写的《再见那闪耀的群星》,有一章专门写高适的“莫愁前路无知己”。也读过西川《唐诗的读法》 也写了安史之乱后的杜甫和高适。那么,高适这首《赋得还山吟送沈四山人》,是我晚饭后翻看《唐宋诗举要》,无意中读到的。这本书是我听说这个选本比较好,也想读读宋诗,就在网上买了这两册书。因为我宋词读得挺多,宋诗读得就很少。大多读唐诗宋词都是从铺天盖地的《唐诗三百首》或《宋词三百首》选本读的,谁也不敢保证这样的选本就完美无缺,必然是编者戴着有色眼镜或个人喜好选编的,有局限性。所以我现在就想绕开这些,读一些被遗漏的作品,也许能给自己带来一些意外的惊喜。高达夫这首诗如下:

还山吟,

天高日暮寒山深,

送君还山识君心。

人生老大须恣意,

看君解作一生事。

山间偃仰无不至,

石泉淙淙若风雨,

桂花松子常满地。

卖药囊中应有钱,

还山服药又长年。

白云劝尽杯中物,

明月相随何处眠?

眠时忆问醒时事,

梦魂可以相周旋。

为阅读方便,我先把全诗翻译成白话文:

《还山吟》是一首歌,天高云阔天色晚,寒山幽谷深又深,我送你归山,我也非常理解你归隐的心情。人到老了的时候,就随心所欲吧,怎样顺心如意就怎样安排自己的生活。闲居在山野之间放纵自己其乐融融不是挺好吗?山石缝隙的泉水伴着轻风细雨,桂花或松子也落满松林之间。像东汉韩康那样采药和卖药,口袋里钱包也不会常空着。汉桓帝派人请韩康回朝廷做官,他逃在山中隐居起来就是不回去。在山中常年服药又可延年长寿。白云悠悠闲中常饮几杯酒,明月相随居住在哪里都能彻夜成眠。醒时再回忆梦中的事,梦中的我又可以与我相互周旋。这里是一个典故,东晋名士殷浩和桓温齐名,而桓温经常要与殷浩比高下,殷浩就说:“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这套书挺好,这首诗后面还有小字注释。沈四山人,叫沈千运,是唐代一个才子,但他参加科考屡试不中,命途多舛饱尝人间炎凉,最后无奈看破人生或仕途,只不过都是过眼云烟而已。他五十岁的时候,在河南濮水边隐居,自己开荒耕田,过起像晋代陶渊明那样的田园般逍遥的生活。高适去拜访他,就写了这首诗。中国根深蒂固的传统,就是人的一生一定要走向仕途,好像人生才算真正成功。现在社会也是如此,不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买昂贵的学区房,上各种补习班,就是想让孩子参加高考时能考上名校,有一个好的前程。与古时候参加科考没有什么两样,现在大学毕业生挤破脑袋参加公务员考试,与过去中状元或举人没什么两样。高适好像是唐代那么多群星闪耀中唯一被朝廷封侯的人,李白与仕途也无缘,杜甫就混一个特别小的官职,一生流离失所不得安闲。都想通过科举考试走上仕途,混个一官半职,然后光宗耀祖或青史留名,但真正能在历史上留名的,可能不是中举的秀才或那些官吏,而恰恰是这些命途多舛而落榜或远离仕途的文人,比如竹林七贤等人、弃官归隐的陶渊明、行走江湖的李白,流落烟花柳巷的柳永或晏几道,或做幕僚的吴文英等,这些人在仕途上都不是春风得意的顺风顺水,也许都是怀才不遇,但是都在浩烟如海的历史长河中留下耐人寻味的传说。其实呢,科考呀,仕途呀,或功名利禄等,都是比较现实的,也就是物质的享受,或荣华富贵般的人生显耀。那些诗文呀,书画呀,对现实也许没有实用价值,但这些精神世界的东西比较持久,多少年以后,甚至几千年后,这些东西还能唤起共鸣或心有灵犀般的心心想通,可以说这种文字的力量或魅力,让人不可思议或感到震惊。现在如果一个朋友居住在山里,如去看望他会带两瓶酒或茶叶什么的。但在一千年之前高适去看隐居山中的朋友沈千运,会带什么呢?他临别留给他一首赠诗,这在当时或现在都是举无轻重或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但千年过后,穿过所有的历史风云或那些血腥的斧影烛光,当触碰那首写给朋友的一首普通的诗篇,我却愁肠百结或感时伤怀,或浮想联翩,想到一个社会的发展,一个人人都梦寐以求去追求功名利禄的现实物质与荣耀,谁又会在意一位诗人,写给朋友的一首诗呢?物质与精神,人们关注或关心的永远是与现实生活息息相关的利益,谁会关心那些黄昏闲云或充满梦幻的诗意,或那些不能当饭吃的闲情呢?我放下《唐宋诗举要》这本隶书题字的书籍,我对自己说:还是洗洗睡吧,何必与自己周旋,明月相随何处不能眠,谁知梦里是他乡或故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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