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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金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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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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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动像一件往事

劳动像一件往事

1.与大地肌肤相亲

在田地边,脱去鞋,脱去袜,卷起裤管,以裸露的脚趾触碰大地,小心地触碰,像泡脚前尝试水的温度,点到即止。缩回,又伸展。伸展,再缩回。太烫?或是太冰?大地,有着让人心惊魄动的温度,也有着让人着迷的引力。趾尖,前脚掌,整个脚掌。一次一次地相互试探。终于安心。当脚掌心、整个脚底板的每一寸肌肤都落入大地,与泥土无缝对接,仿佛融化,大地的气息瞬间上涌,自脚底,至脚面,至踝,至自胫骨腓骨大腿骨,至筋脉、血肉,一路上升,至脏腑,至大脑,弥漫全身。整个人,开始与大地息息相通。

立春这一日,我赤脚站立在老家前一块田地上,准备翻阅这块土地。“与泥土亲近,你才算是个真正的农民!”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三岁,此生头一回下田。田是水田。泥是烂泥。太阳下的田水,滚烫,比泡脚的水,烫。我缩回脚。父亲说:“试试,再试试就不烫了!你看,稻们都在田里笑你!”

看稻们站立在一片白泱泱的水田中央,不跑,不跳,亦不缩脚,蓝天白云下,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我就感觉羞愧。人不如稻?试试,再试试,果然就不烫脚了。把两只脚慢慢地伸入水田,忍住,再忍住。如一棵稻秧把根伸进大地深处。田泥包裹,温暖如春,血脉相通的气息。

父亲说,人,是天生就该与泥土肌肤相亲的。为什么长脚气?因为穿皮鞋,住楼屋,断了地气。一断地气,人就要生病。只要赤着脚,在泥地上来回走几回,不抹油膏不吃药,脚气就去了,不治而癒。父亲是农民。父亲有父亲的自己的逻辑。我艰难地把脚栽入田泥,又从田泥的包裹中拔出,在一块水田中缓缓后退。插秧,是要后退着前进的。人后退,秧前进。在水田里,我就是一棵硕大的秧。一次次被栽入,被包裹。

人,是大地的庄稼。以父亲的说法,地能长出稻秧、麦苗、油菜、花生,长出花菜、萝卜、芥菜、南瓜,也长草长树长苹果。地就是一件宝器,什么都能长。事实,鸡鸭猪狗也是大地结出的果实。它们吃谷子麦子米糠粮食,哪样不是地上长的?它们只是庄稼变了个模样。有人认不出,但它们骗不了一个真正的农民。人,是变了模样的庄稼。在见风长的日子里,我一次一次把自己栽进田地,又拔出。我想象自己是一棵庄稼,在田里站久了,就会生根,发芽,抽枝,长叶,慢慢地硕大,直到,和大地根脉相连,再拔不出自己。

“到那时,你才是个真正的农民!”对农民,父亲有自己的评判标准。他的道理,他的标准,也是从地上长出的,像一根草,一棵秧,一开口,就在田地上随风飘啊荡。一看,就知道是泥土长出的逻辑。

我是终于没能成为符合父亲标准的一个真正的农民,没能把一条根深深地扎进一块田地。这些年,读书,进城,在纸上耕耘,在键盘上奔跑。离开一块田地太久了,坐在城市的上空,我感觉到了头发在疏离,关节在僵硬,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颈椎已无法直立。那些不接地气的病痛,在不接地气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找上了我。

回到老家,站立在不陌生而熟悉的田地之上,赤着脚,与大地肌肤相亲。一瞬间的冰凉,立马把我拉回多年以前的水田。想起自己一棵秧一样站在田里,想起终于把自己从田泥拔出,想起自己风一样在田埂上奔跑。现在,我想重新把自己栽回泥土。立春这一日,赤脚站立,感受大地渐渐回暖的春意,仿佛重回母亲的怀抱。春风吹开坚冰,有一些种子,在身体深处苏醒,掉了的头发,开始重新生长;僵硬的关节,开始蠢蠢欲动,血脉平和,颈椎拉直。肉体像一棵老树爆出新芽,在大地之上开始新一轮的生长。

立,即始。立春这一日,我站立在大地之上,听见了春天开门的声音。

2.泥土是最干净的

阳光下,一只芦花鸡在耙地,以爪为耙,耙,再耙,连续地耙。像一个农民,举起铁耙,一遍遍重复。终于耙出一个浅浅的泥窝,它把自己埋进去,浓缩成一团,又伸一回脖子,奋力地抖动全身的羽毛。又浓缩,又伸脖,又抖动。尘土飞扬,阳光沉浮。父亲说:这叫“洗泥澡”。拿泥土洗澡,是一只鸡的生活方式。一只鸡洗得兴高采烈,妻看得目瞪口呆。

妻说:裤子不要沾泥。衣服不要沾泥。鞋子也不要沾泥。沾了泥,等下不要进屋。不要上床。城市是干净的,城里没有泥土,没有灰尘,泥土被花草覆盖,地砖闪烁着夺目的光泽。对城市来说,泥土是脏的,带了泥的裤子、衣服、鞋子,会弄脏城市弄脏一间屋子。我那鸟笼一样的屋子,没有从老家带来的泥土和灰尘。

不沾泥?怎么干农活?怎么做农民?此刻,至少立春这一日,我要做一天农民,让肉体回一次故乡。我赤脚站在老家前的田地之上,紧了紧脚趾,耙住大地。父亲说:“耙紧脚趾头做人!只有这样,才不会打滑,不会摔跤!”生而为人,这条路太长,不摔几跤是不可能的。但我还是紧了紧脚趾,再紧一紧,能少摔一跤就少摔一跤。我又紧了紧手指。在耙住大地的同时,又紧紧地握住耙柄。翻开一块地,需要一张铁耙。在大地之上,握住一个结实的耙柄,内心才有依靠。

“泥怎么会脏?泥土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东西。”父亲抓起一把泥,拿鼻子嗅嗅:这泥是个宝!里面什么都有,谷子麦子高粱玉米红花绿叶苹果鸭梨鸡鸭猪狗,就是没有脏东西。一个农民看见一块地,眼睛会发光。什么脏东西?一入泥土就干净了,变成肥料,变成庄稼,变成会跑会跳会叫的活物。

泥土真是神奇,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天地不言,四时行,万物生。把一块地翻开,打碎,再翻开,再打碎。一遍一遍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翻动。时至今日,我仍无法理解四时与万物到底藏身何处?在沙地,人有时也学一只鸡,手沾污物,随手挖一块泥,搓两下,再拍三下,尘埃落定之后,一双手便干净了。若地上有鸡鸭猫狗下的污物,先铲半锹浮土,覆上,过会儿,拿扫把一扫,干净了。要不覆土,半天扫不净。

我相信:泥土是干净的。我不怕沾泥。沙地人都不怕沾泥。那些远走他乡的沙地人,会随身带一包沙地的泥。在回乡遥遥无期的日子里,把泥翻出,打开,就闻到了遥远的家乡的味道。这是一包乡土,闻一回乡土的味道,便像是回了趟老家。那回家的速度真快,瞬时穿越时间与空间。朋友H在英国开饭馆,他说,那里华人不少,都带着一包家乡的泥。新到国外,睡不安稳,就把这泥埋在枕下。一埋下,就睡安稳了。水土不服,就用指尖掐一小撮泥,泡水喝。喝下去,就服帖了。想家了,就拿出来看一看,闻一闻。看一回,闻一回,就回到故乡了。真的,只有远离故乡的人,才能真正体味“故土难离”。有人说,这是一种迷信。H说,他愿意迷信。远在他乡的人就是迷信故乡。迷信故乡,身在异乡的人身上,才有不竭的力量。

我亦迷信。进城前,挖了一大盆沙地的土,在城市的阳台上栽一丛小葱。偶尔煎鱼,掐两根,斩碎,撒上。小葱里面,有家乡味。可惜,盆不大,根不深,种不旺。父亲说:直接种地上,才能种旺一棵葱!

沙土宽广,厚实,种什么,旺什么。我没那么大的盆,装不下这片宽广的沙地。把一棵葱种阳台,虽有乡土,终只一抔,不接地气,便少了底气。立春这一日,我把自己栽回沙地。赤脚站立,我忽然就有了底气。栽进故乡的大地,哪怕我只是一棵葱,也能长得很旺。我把手指紧一紧,握紧耙柄,翻一块地,下一地的种。这一年,才有盼头。

耙柄光滑,润泽。一根土竹,削根,去梢,经父亲沾泥的手掌一遍一遍地摩挲,数年过去,毛刺去尽,湿润如玉。浸透了汗水与泥土,色泽由青绿转赭红,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喜欢手握耙柄的感觉,像握着父亲的手。握住父亲的手,在一块土地上便有了方向。要做一个真正的农民,首先要学会用一个铁耙,翻地。

我把铁耙的尖齿锲入大地,用力翻开,谷子麦子高粱玉米红花绿叶苹果鸭梨鸡鸭猪狗,这些沙地深藏的秘密便不再是秘密。在我翻开泥土的时候,它们轰然一声,一齐涌出,向上生长。

3.祖先们躬耕的样子

铁耙是要高高举起,举至最高处,再轻轻放下。铁耙自半空落下,加速,再加速。父亲告诉我,自高处落下的铁耙,齿尖会自动锲入沙地。

是的,铁耙会自己锲入沙地。沙地与别处不同,是很多粒沙聚在一起,成就了一整块厚实的沙地。散开之后,每一粒都仍是沙子,在天空漂浮在风中飞扬的沙子。我多少次捏紧又放下,是这些松软的沙子,滋养了我又放弃了我。我把铁耙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沙地是一本大书,我一页一页,努力地翻阅脚下这一片沙地。泥土芬芳,沙地的气息让人陶醉。身在都市的人们,多少会从这样的气息里回想起飘浮在大地之上的那些麦子谷子和油菜花们的气息。不少城里人的内心,都还留着一条乡下的根。远离沙地的那些日子,我一回回在梦里回味这样一种芬芳。此刻,我站立在沙地之上,把肉身浸泡在这样一种芬芳里。如果可以,我愿意在这样一种芬芳中溺水,就此死去。在这个时代,可以选择一种自己喜欢的味道喜欢的方式死去,是一件奢侈的事。

汗水是自发根出发的,沿额头,至眉,到梁,沿鼻尖,绕行至下巴,如毛毛虫,一步一步往下爬。

对我来说,汗水是埋进肉体的火,汗一出,滚烫的肉体瞬间清凉。如患头痛发热,以石膏、知母、甘草、粳米若干,熬成汤剂,一碗下去,便如汤沃雪,清热去烦。久坐办公室,体内虚火堆积,坐卧不安,此亦病。下田、握耙,深翻一块地,浑身挂汗,两袖褥湿,则火灭神宁,病去身轻。

可惜,大多时候,我只是在电脑屏前,遥想自己躬耕在一块田地上的模样。亦自然地想起父亲,耕地、播种、耘田、除草、收割。我躬耕在沙地上的模样,和父亲,重叠。我在沙地上劳作的每一个侧面,都与父亲重合。而父亲与他的父亲重合。往前,与父亲的父亲的父亲重合。再往前,若以二十年为一代计,向前一百代,父亲的侧影,便与汉砖上的先祖,重合。我翻看汉砖画册,两千年前那些耕作在汉代画像石上的先人们,以耒,以耜,以犁,以与父亲相同的一个侧影,翻开新鲜而古老的大地。

我握紧耙柄,挥动铁耙的时候,便感觉自己和父亲、和祖先们,紧紧地连接在了一起。“载芟载柞,其耕泽泽。千耦其耘,徂隰徂畛。”三千年前,在《诗》中,上千对农人亦以一个同样的侧影,耕作在商周的大地之上。想象那一个硕大的劳作的场景,黄河奔流,“千耦其耘”,大地在大河两岸不断地向上生长,生动的场面令人神往。可惜,时间经不起花费,数千年转瞬即逝。时至今日,高楼、马路、飞机、高铁,大地已改变了模样,再看不到如此盛大的劳作画面,这一刻,被藏进一首诗,被定格在秦砖汉瓦之上。一块石头,穿越千年,那些躬耕劳作的侧影,到今天,仍如此相似。今日,我翻开大地的侧影,就是祖先们在大地上躬耕的侧影:黑白,如弓。一滴汗水自千年之前落下,在今日,发出回响。今天,我所滴下的每一滴汗水,与父亲,与秦人,与周人,也是一个模样。

此刻,正是沙地一年中最好的时节,芦芽冒尖,油菜起薹,沙地苏醒。这一日,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在一块地上挥汗如雨。翻土,犁地,播种,后插秧,割草,耘田,治虫,施肥,收割。劳作与汗水,仿佛热恋,抵死缠绵。我举起铁耙,一遍遍举起又落下,汗液在身体这个容器深处沸腾,滚烫如潮水,喷薄。没有人知道它们躲藏何处?像人不知道一穗麦子一朵菜花藏身何处。汗水把身体打开,如铁耙打开大地。

大地如书卷,一层一层翻开,属于麦子的谷子的油菜花的芬芳,次第盛开。大地丰饶,没有一种气味会如此丰饶。我一耙,又一耙,把一块泥翻开,打碎,看沙土飞溅,看曲蟮造着一个一个桥洞,躬身奔逃。只有被不断翻开的大地,才拥有更多供庄稼呼吸的空气,像一本书,只有被不断翻开才拥有更持久的生命。我一遍遍把大地的秘密翻开又覆盖,没人知道那到底是在寻找什么?

我也不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为什么”。劳作,成为我唯一的目的。我只是向前,不停地向前。我像父亲一样举起耙,像父亲一样把口水唾在手心,像父亲一样握紧耙柄,像父亲一样用泥土搓手。我把父亲翻了一辈子的地,重新翻开;把父亲洒了无数遍的种,再洒一遍;把父亲磨了数十年的耙柄,重又磨挲一回。

我的手心在与泥沙与耙柄的对话中,变得光滑如玉。妻拉着我的手说:怎么会这样?

我无法回答。

打开大地,重走一遍父亲走过的路,重干一遍父亲干过的活。我的手,慢慢地变成父亲的手,祖先们的手。我的模样,慢慢地变成父亲的模样,祖先的模样。

4.在大地上写诗

把一个季节被埋进土里,另一个季节便悄悄萌芽。

一只懵懂的虫子,一粒觉醒的种子,翻开的大地蠢蠢欲动,如获新生。我站立,远眺,这一块陈旧的大地之上,飘荡着新鲜的味道。不用播种,不必收割,眼前这一块平展展的沙地就是一滴汗水凝出的硕果。

父亲说:“你要学会摊平一块地,像女人摊平一张床。”在沙地,男人,就是要学会摊平一块地。男耕,女织,是一份古老的承诺。男人干重活,把轻活留给女人,在沙地,这是天经地义、自然而然的事。父亲把一块翻摊平整的地,交给母亲。母亲右手一把花刀,左手一把种子。下一粒葫芦的种,隔一拃,再下一粒。纵着隔一拃,横着也隔一拃。下完葫芦的种,下一粒南瓜的种,一粒胡瓜的种,一粒毛豆的种。手指一拃一拃丈量,种子一粒一粒前行。用手指和种子丈量大地,是母亲最为体贴的劳作方式。若干天后,平整的沙地之上,隔一拃,探出一棵苗。隔一拃,又一棵。柔柔的绿绿的小脑袋,一行行,一列列,带着风挂着露,飘啊摇。我常常蹲在边上,傻傻地反复地观看:这一地的苗,真像大地写出的诗行!

若播小麦,小孩也上场。麦种洒在土槽里,覆上浮土,需踩实。踩实了,苗才站得直,长得旺。大人覆土,小孩踩土。赤着脚,一个脚印,连着另一个脚印。一串小脚印,密密麻麻,笔直地伸向远方。一垄地,开四个槽,留四串小小的脚印。站在地头望望,这脚印,也像诗行。长出一垄一垄青青的麦苗,笔直,挺拔,是另一行诗。大满过后,金灿灿的一垄,是又一行诗。大地是魔法师。人们播下一粒粒诗的种子,大地便长出一行一行的诗。

立春这一日,我怀念母亲。我知道,母亲若有知,也会在天堂的白云之上,播种属于春天的诗行。劳作一生,母亲已经习惯劳作。不劳作的日子,母亲说身体会长草。我是母亲播在这个人间的种,我希望自己习惯这样一种习惯。我在自己翻摊平整的沙地之上,用母亲用过的花刀,用母亲用过的姿势,播种。一拃,一粒。一粒,一拃。整整齐齐,四四方方。想象它们不久之后柔柔嫩嫩的样子,内心莫名地柔软,欢喜。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农民,我翻的地没有父亲平整,下的种没有母亲齐整。但我仍不断地重复,一遍一遍。因为我能想象,这大概是我此生能够写下的最为美好的诗行。虽然,我也不是一个合格的诗人。但大地是一张合格的诗笺。不论我如何拙劣,都不会影响大地的美好。因为此世间最美的诗,不是写下的,而是长出的。自然生长的。大地长出麦子谷子菜花,长出高山大河老树,长出飞鸟走兽小虫,都是最美的诗行。

春播,夏耘,秋收,冬藏。在春天播种一行一行的诗,在夏日生长一行一行的诗,在秋天收割一行一行的诗,在冬季煨着火炉阅读一行一行的诗。这也是我能想到最为美好的日子。

此刻,坐一个城市的上空,打开笔记本,打开WORD,指尖在健盘上奔走。我在心里怀念那些赤脚站立在大地上的日子:劳动,多像一件往事!

这个城市,城市之外的城市,会有许多和我一样的人,在回味劳动这一件往事。在回味里挥汗如雨,在回味里与大地肌肤相亲,在回味里一遍遍重复那个三千年不变的躬耕的侧影。白天与黑夜,星辰与大海,自一张平整的白纸涌出。像大地上长出麦子,长出谷子,长出花朵,长出诗和往事。

半文 2022.2.8写2023.3.23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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