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女干爹

一

在天府之国成都，有座颇具名气的道观，叫青羊宫。这座道观，被誉为“川西第一道观”“西南第一丛林”，也是全国著名的道教宫观之一。

青羊宫始建于周朝，原名青羊肆。唐僖宗为避黄巢之乱，曾在这里驻营；后赐钱建造殿堂，改为宫观，这种宫观合一的建筑，实属少见。

青羊宫的青羊，乃镇宫之宝，位于青羊宫三清殿阶沿之上两旁。铜羊两只都是黄铜铸成，长90厘米、高60厘米，俗称青羊。青羊宫，因为这两只青羊，名符其实，闻名遐迩。

说起来，我曾经在青羊宫，太上老君像前，是行过跪拜磕头大礼的，和道观里的道士，有过一段道家缘……

那时我二十来岁，从北方调动工作到成都，和新单位的女同事相交甚欢。她是成都本地人，性格开朗，为人极其热情，凡事都非常热心。而我那段时间，因为诸事不顺，身体又不太好，病体羸弱，所以每每和大姐姐聊天谈及，不免心灰意冷，情绪低落；对自己以后的命运，也有些悲观消极……

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随口无心之言，竟让好心的大姐姐入了心。她私下里为我张罗了一件事，对我来说，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她找了她的一位好朋友，另一位本地大姐姐，她们居然给我找到了，一个据说可以帮我化解的方式。

那就是介绍我去拜认，位于成都青羊宫道观内，一位道家的师傅为“干爹”，说这样能改改我的命，甚至改变一生的不顺之运。我大吃一惊，完全没有料到，竟有这样的事情。之前孤陋寡闻的我，在身边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复她们才好。

我当时在单位里，除了本职工作，还任着团支部书记之职，且在上级部门里，兼着团委委员，可以说直接在党的领导下，以后大概率会申请入党的……如果拜道家师傅为“干爹”，那是不是就算道家的人了？即便不算，影响也不好吧？我也不得而知，毕竟是属于道教，是两种不同的信仰了。

而且我也不信任何教派，对于所谓改运之说，也不以为然，认为都是迷信。可终究奈不过，两位大姐姐的古道热肠，人家的一片好意，不好拒绝。实在推脱不下，我只好勉强应承了下来。

二

说起道家，在世间流传着许多如雷贯耳的名字，比如吕洞宾，老子，庄子，王重阳，丘处机，张三丰等人，这都是道教赫赫有名的人物。道家的核心思想很多人也都熟知，就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法自然，就是道教哲学的核心，讲究顺应自然。

还有很多道家人生哲理的经典语录，也都耳熟能详，比如：“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依；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道家的哲学思想，影响广泛，源远流长。

在道教里面，不分男女，在称谓上都是按照男性习惯称呼，互称师兄。我拜认的这位道士，他们就让我称呼其为“干爹”。一开始我不知道，还以为要让我拜一男道士；后来才知道，原来让我喊“干爹”的竟是一个女道士！

女干爹那时年纪已然不小了，得有七十多岁了，辈份很高，在观里德高望重。她的道家弟子和俗家弟子也有不少，别人都恭敬地尊称她为“师爷”。

那天我如约去了青羊宫，干爹带着我，在大殿里太上老君的像前，让我行了跪拜叩首的大礼。干爹则在像前，双手合拢，闭目埋头，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跟祖师爷介绍我还是让他保佑我？我也听不懂她那些道家术语。

然后在堂前，干爹事先已然早都替我想好了，专门为我改了名字。把我原先的三个字的姓名，只改掉了中间的那一个字，改成了“明”字，其他照旧。明，是光明的意思吧？预示着我以后一切顺遂，前途光明？我也没加细问，稀里糊涂的，就这样，我正式成为了干爹的“干女儿”。

后来，干爹到我家来时，带来了一个鼓鼓的包，还用红布包裹着。打开一看，原来是她送给我的碗和筷，碗上描着黄色的釉纹，不知道是不是她们道家人使用之物，作为回礼送给我。我也不懂，只是从表面上理解，碗筷不就代表着吃饭吗？这意思大概表示，她认下我做她干女儿了，从此好像一家人一样，在一起吃饭了，或者吃她们的饭了。

“干爹在上，受干女一拜！”从此，我在市内，在道家，在青羊宫，俨然多了一位亲人，沾着道家干爹的恩慈之光，多少能受她照拂一下，这个凡尘中渺小的我；让我不再孤苦无助，可以帮我免除病灾，远离祸难，且受祖师爷法力庇佑……

三

从那以后，成都青羊宫道观，就成了我的第二个家了。那段时间，我们刚好也暂住在，离青羊宫不远的百花潭公园附近，所以一到周末休息日，我们就经常散着步，去道观看望干爹。在观里闲逛完了就坐着喝茶，在冬日暖阳下晒后背，一坐半天，然后再在干爹住的大院子里吃饭。

我们去时，也不会空手，总会顺便捎带点菜，买点猪肘子、鸡肉之类的，给干爹补充一下营养。干爹也总是会用观内捡的那些，银杏树上掉落的白果，炖鸡汤招待我们。我看干爹并不只吃斋，也常开荤，毕竟年纪大了，也该增加一点身体生命的能量，我也不清楚她们的道规。大家坐在宽敞的院子里一起吃饭，谈笑风生，共叙家常，其乐融融。

在房间里，我还发现，干爹的桌子上，供奉着一位男性老道士的照片，已仙逝的老道士很有大家风范，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听说是一位有名的得道高人，留着长长的胡子，带着道士帽，穿着道袍，竟和干爹两个人长得有点像。我从来没有问过她这是谁，反正她年纪一大把了，前尘过往旧事，我弄不清楚也没必要问。

有一次去，干爹说要送给我一个礼物，就是她供奉的这位老道士，生前亲手书写的一把扇子。我当时一个劲地摆手：“我不要，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吧。”

干爹甚感意外，觉得我莫非不识货似的，用惊讶的眼光看着我，嘴微微有点儿撇：“嗨，你还不要？好多人想要都还要不到呢！你还不要！”

哦！那可能这个老道士，肯定来头不小。不过我这个人把什么都看得淡淡的，虽然不可能达到荣辱不惊的境界，但至少对很多事也比较淡然，不怎么放在心上。

看来我这个人是有点不知好歹啊，在我看来，不过就是一把普通的旧扇子；因为我不清楚他是怎样的人，也对这把看起来很一般的大扇子，不太感兴趣。不过，毕竟是干爹赠送的礼物，我只好接受了，一直保存至今；不过说实话，知识浅薄不通书法的我，都不懂此扇的价值。

扇子一面是幅山水画，上额题有一行小字，隐约能认识一些字，但连不起来，盖有红色个人印章；另一面扇面上，全是龙飞凤舞的书法，写了一首诗，看不明白写的什么意思，只认出结尾几个字是“时年七十”。看这意思，是老道士七十岁那年作赋，还盖上了私人印章……唉！没有文化真可怕，我辜负了干爹的一番好意，也愧对了这一位得道高人的墨宝。

曾经有个朋友家的小孩子，来我家玩，听见我对他妈妈，说起这把我不太感兴趣的扇子，我那种不置可否的态度，让他动了心思：“你不要就送给我吧！我感兴趣。”

那个时刻，我忽然想起来干爹说过的话，说很多人想要还得不到，我就又有点舍不得了，没答应那孩子。毕竟，这是干爹留给我的东西，我怎么能随便弃之，轻易送人呢？还是留作纪念吧。放置了多年的扇子，目前扇纸已经发黄了……

四

跟干爹相处的日子里，我和那个介绍结拜的中间人干姐姐，随着干爹去过几个地方。记得去过成都温江区，干爹有个亲戚在那，是她的侄女。我们跟着她去走亲戚，在她侄女家里住，又吃又玩，到处闲逛，和干爹在一起，非常开心的难忘日子。

还跟着干爹去爬过，位于成都所属新津县的老君山道观。山不算太高，但一路也有些崎岖，并不是特别好走；我身体偏弱，爬起来略微吃力。山上的女道长是干爹的徒弟，自然，我们就沾着干爹的光受接待。

在老君山道观，我吃过特别好吃的斋饭，其中有一个凉拌苦瓜的菜，太好吃了。我一向不喜欢吃苦瓜的，可这个苦瓜不知道怎么做的，不但不苦，味道反而特别好。吃完一盘还想吃，又要了一盘，后来一直都念念不忘。

干爹是位得道长者，对生活颇有感悟，有时候和她聊天，她会时不时地开解一下我，会给我讲一些道理；关于修心养性，养生方面的知识，也教过一些，当时感觉受益匪浅。

她总是一副心平气和的温婉态度，不卑不亢的从容淡定，气定神闲的说话语气等，都让我折服；这大概就是活到她这把年纪，经历过世间种种，看透凡尘，饱经岁月洗礼后，得道高人应有的样子吧。

后来，由于年纪太大了，干爹的身体也慢慢不如从前，干爹因病住院时，住在离我家不算远的体育医院，我们都是在家做好饭菜，给她送去病房。她毕竟年龄不饶人，身体开始衰老了，每次去看她，我都会给她留点钱，让她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但再后来我们搬家了，离青羊宫远了，就不太方便常过去看她了。不过她在道观里，是有人照顾的，那儿不缺人，她徒子徒孙多。直到有一次，都许久没去看她了，那次抽空去瞧了一下她，感觉她更老了，有点老态龙钟的感觉……

看到我来，她先是很惊喜地冲我笑了一下，接着表情又变得有点儿伤感。年龄大的老人，如同落日前的余晖，总归有些黯淡……在灯光昏暗的屋子里，我竟然看到她的眼里泛起了模糊的泪花……让我的心里不由得重重地震动了一下！

人老了真的好可怜，想想以前跟着她到处跑，爬过山，涉过水，走过弯曲的山道；她那时还那么壮实，健步如飞，大气不喘，我那小身板都不如她。怎么这些年，人就衰老得这么快了呢？

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悲怆，感叹光阴似箭，岁月无情催人老。但人是有情的，感恩的，我只能劝她好好休息，多保重身体，然后又只能是塞给她一些钱……

临走时，她站在屋门前望着我离开，没像以前那样走到院子里来送我；她已经没体力了，走不太动了，已经迈不过屋门口那道，高高的门坎了……

五

从那以后，我一直在忙我的很多杂事，工作生活，忙碌而奔波，又要回老家探亲，看望妈妈。没想到，那次分离，居然就是最后一次见她，竟成永别。干姐姐后来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干爹已经驾鹤西去了，她去时约九十三岁，算是长寿，寿终正寝……

后来的我，每次再经过青羊宫，心里都有点茫然若失，说不出的惆怅……我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对守侧门进出通道的道士说：“我看我干爹，找师爷。”他们都知道师爷是谁。去的久了，道士已然认得我，我可以随意进入，他们连问都不问了。可现在，人去房空，物是人非，谁还认得我？想再进去，只能买门票，虽然门票并不贵。而我以前，从来没有买过……

时隔多年，我心里还有干爹的样子。忽然想起来，她其实长得，和我的亲奶奶很相似：都是高个儿，高颧骨，长脸庞，鹤发童颜，鼻子和嘴巴之间的人中，都有点长；大家都这样说，人中长的人长寿……是的，我奶奶不也跟干爹一样吗？都是长寿之人，她也是活到九十三岁，无疾而终，安眠而去，办葬仪都属于喜丧。

想起干爹，总觉得深感内疚。我为什么就不再多抽出些空，多去看望一下她呢？就当是去探望我的奶奶……她俩本身就长得有点像呀，也许说不定，在冥冥之中，就是老天爷在帮我，把我带到干爹身边；就如同把我带到奶奶身边一样，护佑着多病多灾的我，我该好好珍惜她，该待她如同待我亲奶奶一样！

心里有些后悔，感到愧疚，为什么人总是会这样？在人生前不知道珍惜，在人没有了以后，再来后悔则莫及；可是一切已经晚了，你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了……

我的命运是否因拜认而改变了，不得而知；但我会时常想起这样一位，如同我奶奶一样的老人……曾经在我不顺的时候，给过我温暖的宽慰，有益的开解，款款地慰籍过我。

不管改没改变我的命运，其实那已经不重要了，本来我就不相信这些；重要的是干爹在我生命里出现过，如亲人一般和我相处过，那就是两人的缘份了。人生能有几多缘？难忘的，我和道家的一段浅浅的缘，眷眷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