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海林
网站用户
读着海林的《红杜鹃》，仿佛走进了一部老电影。每个镜头都带着黑白照片颗粒凸凹的质感，迎面走来的人们更是恰如其分地呈现着我们记忆深处的那种精神风貌。所谓的“那种”，其实是一言难尽的。仔细品咂，一种深深的怀旧和淡淡的惆怅就在心里堆积起来。
这个中篇小说所描述的故事大概发生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小说笔墨集中，没有过多的枝蔓，比如对于环境、风物、社会背景没有过多描述，主要是写“人”——独立的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小说中的主要人物就几个：小河的一家四口：爸爸、妈妈、小河和和弟弟小池。围绕着这个中心辐射出去，形成一个不大的人物群落，与情节有关的主要有万叔和豁嘴婶。
故事是从小河的一个无心发现开始的。母亲的梳头匣子里，居然藏着一张陌生男子的照片！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这可是不寻常的事情。即便是落在只有10岁、还不通世事的小河眼里，也感觉到了紧张！但是由这一发现开始，陌生男子万叔与小河一家的关系就有如剥洋葱般，带着些许辣味一层层展开了：先是小河跟随母亲去公社庙会上赶集，偶遇万叔，万叔连刚订婚的未婚妻都顾不上了，火急火燎地追着母亲。而母亲的态度及两人表现出来的关系让小河这个尚未长成的小男子汉心生不满，他趁母亲不在家翻出那张照片，在男人的鼻梁上涂了蓝墨水！丑化了这个男人，小河仍然意犹未尽，他把那张照片偷出来，私藏了起来——然后为担心被母亲发现而忐忑不安。在了解、处理此事的过程中，天真的儿童渐成心事重重的少年。
循着这个引人入胜的开头一口气读完小说，可以总结出小说中主要编织了这么几条人物关系线索：
1、父亲与万叔的关系。父亲在农村可不是简单人物，他是大队领导，在村集体有相当威望，也有一些权力。因为整日忙于工作，他根本无暇顾及家事，也没有出于私心照顾一下自己的女人：小河的母亲已有身孕，仍然一步不落地跟村上其他妇女一起出工。当然，完全可以想象，当这个钢铁直男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说妻子与万叔的闲言之后，他的第一反应是怒不可遏。“不问青红皂白回来就把妈打了一通”，打了人还不解气，家里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然而，后来的情节倒是让读者诸君大跌眼镜：当万叔后来有了官运，当了公社副主任以后，父亲居然态度反转，指使母亲上门去求万叔，动用权力给自己的二儿子看病！这实在有点太尴尬了，所以父亲跟母亲提这个要求的时候，是借酒盖脸，一边撒酒疯一边说出来的。透过这个情节不难发现男人的另一面，人性很复杂。也许钢铁直男只是平时在大队吆五喝六管理农民所需要的外衣，为了残疾的儿子，父亲居然是舍得委曲求全的。甚至在小河眼里，这也就等于“爹自己给自己戴绿帽”了！
于是，一切恰倒好处，小河做了手术病体大有好转，而万叔也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出小河家了。
2、母亲与万叔的关系。他们的关系，据小说中的情节不难推断，但是作者始终没有直白地去描写。而是止于：人们都猜到了，但是谁也没撞到……这样的情形。这两人本来是被家长棒打鸳鸯硬生生分开的一对情侣，无奈委身于不如意的生活，心里却一直存着彼此。加之父亲不理家事，对妻儿关心甚少，这恐怕也起了暗中的催化作用。好在，父亲能大能小，能屈能伸。只要万叔有利用价值，父亲就可假作不见，倒也没有给家庭造成太多困扰。
3、小河和小池的关系。一对亲兄弟，按说在农村家庭一起长大，应该是亲密无间的，奈何又有阴差阳错：小池出生即有先天残疾，又脸面俊秀，乖巧懂事，作为引人怜爱的弱者，从出生起就吸引了家长几乎全部的注意。爹妈不遗余力地为小池看病，找学校，找工作，爹甚至不惜头上一片绿。而小河很努力地学习，考得了好成绩，终于成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却从来得不到爹妈的表扬。从这孩子性格来说，非常好胜，渴望父母的关注和认可，谁知父母的天平无底线努力到极限，换来的仍然是一次次被无视，少年的心灵难免感到失落，以至于后来把对爹妈的不满迁怒于小池。
小说的前半部分写了一个寓言式的情节：母亲从地里“带回来两穗相去甚远的谷子，其中一穗沉甸甸地结满谷子，一穗则轻飘飘地秀着一些秕谷。”母亲讲，这轻飘飘秀着秕谷的是野谷子。当小河因为秕谷无用而信手丢弃的时候，母亲语重心长地说了这样一段话：你知道野谷子有多不容易吗，它没有资格长在地里，没有人去给它施肥浇水，可是到了秋天照样也会结出果实。虽然它的果实寒酸，可是它的精神，我觉得比那些长在地里的谷子更可贵！
这个细节我觉得是作者的有意安排。一棵好谷子跟一棵野谷子，好似对兄弟俩的暗喻。可能在母亲心里，小河是那棵好谷，小池是那棵秕谷吧！小池先天残疾，注定是卑微的，但是父母却一点都没有歧视他，没有放弃他，父母亲竭尽全力的付出和扶持，终于使这个先天不足的孩子站立起来，过上了有尊严的生活。小池作为一个残疾人，比同龄孩子更早地走入社会去工作赚钱了，他的工资所得，还不是供小河念书吗？从结果来说，小河正是个父母“偏心”的受益者啊！可他正在青春叛逆期，一时还不能正确理解。
其实兄弟俩的恩怨，只是成长过程中阶段性的迷惘。这段感情既真实细腻又合情合理。
至于豁嘴婶，在小说里是被批评的对象。似乎这种长舌妇在以往的农村题材小说里经常见到，并没有什么横向的张力。她出现在文中，只是为了适时地推动情节发展。笔墨所限，没有什么层次感。
小说中，万叔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人物，可惜作者在这个人物身上曲笔较多，使人有如云里雾里，看他总有几分模糊。万叔对于母亲，恋爱不得却从未放弃。不管是先前做一个卑微的矿工还是后来任了公社领导，他在自己的未婚妻面前或是在村人面前，都从不隐瞒自己对于母亲的追求，甚至后来借着给小池看病一事居然登堂入室，他那强大的心理来自哪里？仅仅是不能相忘的初恋？还是父亲因为有求于他而不得不退让和默许？他的领导身份和那种超越世俗的作派在那个年代能见容于大众吗？毕竟有些人（如表姨）知道底细，而有些人（如豁嘴婶和大队长五福）已经在嘈嘈切切地议论了。作为那个年代的基层领导，能不能那么肆无忌惮？万叔形象英俊，说话斯文，其所作所为却似乎有些站不住脚，给很扎实的故事添了一抹虚浮的雾霾。
我与海林相识已久，看他的作品却不多。读了这个中篇，个人感觉虽有微瑕，但瑕不掩瑜，小说人物饱满，文笔活泼，写得非常好看，能吸引人一口气看完。祝贺并且羡慕。读了两遍意犹未尽，不禁提笔写了这篇浅析，以上所说，也只是自己的一得之见罢了。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的：海林的小说创作潜力丰厚，坚持下去，一定能成大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