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三日（组诗）

成都三日

1、府河听雨

第二次坐在府河边

没了娇俏泼辣的老板娘

也没了热气腾腾的划拳品茶

篷布轰鸣，座椅昏暗深沉

府河被硕大的雨滴千捶百打

仍闭紧嘴巴，不发出一丝声响

唯有黄龙溪廊桥

横卧在河上，辉煌又寂寞

我们在黑暗中静坐，听雨

两条被风浪拍在沙滩上的鱼

呼喊埋在雨声里……

20230621

2、古镇夜游

毫无征兆地就落下雨来

烟火小店，灯眼迷蒙

门口光膀子摆龙门阵的男人不见了

小酒馆里，女人划拳的声音格外彪悍

古楼寂寂，红灯幽幽

雨水中的青石板，仿佛通向聊斋

我们打着黑伞在雨中漫步

湿漉漉的影子凌乱又恍惚

千年前的码头上，万年的河水

将载回哪一朝的客船呢？

迢迢奔赴而来的两条河流

在古镇的夜晚相拥，雨水的针线

既像在缝合，又似在拆除

20230620

3、大慈寺

吸引我的，首先是门口的

两株紫薇树，正吐露着紫色芳香

其次是，众多眉目清俊的年轻人

他们双手合十，眼睛微闭

深深跪拜叩首的样子，令我内心

某根弦久久颤动，并发出痛楚的回音

从蒲团上抬起头，我看到

高楼大厦从四面八方俯身而来

天空有一张被割裂的脸

大雄宝殿门口的几株玉米

生长得那样安然自在，这清修的僧侣

是否还记得乡下宽广的田野

寺外，太古里大街上

香奈儿的味道飘过来

每尊佛都双手合十，慈悲和坦然一如深山

20230622

4、春熙路上

年轻的浪花，涌动

花朵明媚，闪现

不见蜜蜂嗡嗡

只有拍客如蝴蝶旋舞

身穿保洁服的大妈们

坐在阴凉处，心情麻木。表情复杂

消费时代的城市

中老年人在免费公园唱红歌跳广场舞

年轻人们在购物广场和步行街

尽情享受挥霍的快感

20230622

5、夏至日

清晨的雨中

漫步黄龙溪廊桥

白发老者歌声洪亮

午后的太古里大街

名牌逼退阳光

牵手的情侣，唇角含蜜

我们在春熙路

霸王茶姬的味道不如一壶老茶

陶德砂锅热火朝天

傍晚的天府广场上

拍下现代文明飞驰的速度

并在花园的台阶上坐一会儿

这一天的我们

肉体轻盈，精神丰满

并没有因为羞涩的口袋而心生怨念

2023.6.21

6、端午

这一天，所有的江

都姓汨罗

所有独立江边的诗人

心怀天下，默念一个人的名字

打开粽叶，仿佛翻开《离骚》

端起酒杯，犹如痛饮《天问》

香草装在荷包里

美人佩戴在胸前

用艾叶上的露水清洗眼睛

以苦柳鞭策疲惫的灵魂

怒水拍案，雷霆惊堂

深夜难眠的人，千年苦楚在冒烟

20230622

7、成都之夜

凌晨两点，大街上

匆匆行走的是什么人

凌晨三点。马路上

风一样，奔驰的是什么车

凌晨四点，亮灯的窗户

是彻夜未眠，还是早醒

凌晨五点，工地轰响

是在建设，还是在毁坏

整整一夜。偏航的小舟

在洪流中飘荡，浪尖上翻滚

是因为内心的雷霆还是骨头里的闪电

8、博雅园的下午

飞机在头顶轰鸣不止

汽车在身边奔腾不息

一只鸟一直在唱着什么歌

司马相如是否能听懂

博雅园的下午

睡在石阶上，发烫的身体

捂不暖内心的悲凉

被爱伤害的人，都有一副

厌世的嘴巴

唯有沉默是良药

细火慢炖，小口轻服

那说不出口的苦，才是真苦

20230623

9、武侯祠的角落

刘备贤明，诸葛忠义

从拥挤的人群和啧啧赞叹中挤出来

一抬眼，我就看到了那个角落

一个身穿黄马甲的清洁工

垂首坐在消防柜与墙壁间的夹角

微弓的背，极力融进阴影

花白的头发像好奇的游客挤出帽子

人们仰望着武侯祠的乌木大梁

诵读着门柱上君臣父子的楹联

谁会注意那个幽暗的角落呢

我感到心酸——父亲在世时也是这样

长久地坐在阴影里，像是躲着我们

又像是害怕被时间发现

2023.6.22

10、成都人民公园

荷花节过去了

粉色天鹅裙的仙女们

还在碧绿的池塘里跳着芭蕾

茶桌和竹椅热气腾腾

掏心掏肺不如掏耳朵的铁器声

比夜晚的蛐蛐还聒噪

穿过一位45元的茶摊

我们径直向山顶的凉亭走去

比起闹哄哄的刮碗子与聊天

树叶垂下的凉意与鸟儿的鸣唱

更符合外乡穷人微妙的心意

坐在凉亭，被茂盛的树木包围着

恍然生出错觉——

整个人民公园，都是我们的茶桌

2023.6.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