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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伯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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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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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沟堰

1

我说的这个封沟堰,不是名堰,也没有多长的历史。如果硬要攀龙附凤,找点文气,可能就跟我的父亲有关。因为,我父亲是封沟堰边走出来的第一个教书匠。在浩浩荡荡、绵延不绝的历史长河里,这个亮点根本就算不上个啥。还不如一颗流星划过天空,有个一瞬即逝的痕迹,更不要说令人深刻的印象了。

老家在川北,丘壑连绵。逶迤的大巴山从北向南铺展开来,到我的老家,仅是其余脉的余脉了。尽管是余脉,却也不失威严。高高隆起的,有两座山,一是平顶山,一是岳东寨,岳东场镇就坐落在两山之间的斜坡上。

平顶山的山顶正如她的名字一样,是平的。“农业学大寨”的时候,社员们把山顶上的松树、柏树和青冈木砍了,建成了果园,种上苹果和梨子。印象中,苹果的产量不是很高,倒是给我们这些顽皮的娃儿创造了一个偷苹果的机会。岳东寨的山顶,有一个观音庙和一个药王庙。观音庙始建于唐朝中期,药王庙稍晚,建于唐朝末年。每年正月初一,人们登高望远,都要到山顶朝拜,祈求来年消灾减难、风调雨顺。

站在平顶山,俯瞰整个岳东场,就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冠是岳东寨山顶的两座庙宇,颈脖是岳东寨高高的山体,岳东场就像一颗巨大的宝石,挂在凤凰的酥胸上,凤体和凤尾就是平顶山了。展开的双翅,右边为大地垭、斑竹园,左边是唐家湾、姜家包、茅坪梁。

封沟堰就在凤凰左翅腋下,即唐家湾与茅坪梁的连接处。顾名思义,封沟堰就是在一条沟壑里,筑起一个堤坝,把水拦起来的塘堰。

修建封沟堰的时候,我还是一个不晓世事的顽童。从姜家包到茅坪梁,要先从悬崖上开戳的一条窄窄的山路,走到沟壑的底部,再从沟壑里沿着巴壁路爬上去。山路在光滑的石壁上写着“之”字。走在上面,常常要手脚并用。不然,一不小心,就会从陡峭的山路上摔下去,绊个粉身碎骨。常年生活在平原地区的人走到这里,看一眼深不可测的谷底,都会倒吸一口冷气。尤其是望向对面挂在石壁上的山路,两腿就会不自觉地筛糠了。

文革期间,我们生产队的婆姨们,就跟参加了比赛似的,一个接着一个地生娃儿。短短几年时间,生产队的人口猛增。原本成熟的田地所产的粮食,扣除上缴的公粮外,已经养不活那么多的人了。大人们的眼睛,就盯上了山梁上或者沟壑里那些长满灌木丛和野草的荒地,决心通过开荒,增加土地面积,彻底解决全队人吃不饱的问题。

农民有的是力气,不要说开荒,就是叫开矿,那也是不在话下的。川北深丘,常常是十年九旱,春旱连着伏旱,缺水非常严重。因此,在那些光滑的石壁上,经常可见“水利是农业的命脉”之类的用石灰水写成的白生生的标语。修堰塘无疑是解决严重缺水又一劳永逸的最佳办法。尽管修建堰塘很苦很累,但比起全队人的生存来说,就是不值得一提的一个很小很小的问题了。

2

砰……砰……1970年夏天的一个早晨,几声炮响把我从睡梦之中震醒,吓得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没来得急穿衣裳,我就破门而出,一口气跑到我家右边的长着慈竹和李子树的菜地边,大喊:妈妈……妈妈……这时,太阳已从东边的山垭间升起来了,根根金针刺得我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远处,母亲与生产队的大人们却一脸的喜悦,谈笑声和着飘散的硝烟味儿,慢慢地钻进了我的耳朵和鼻孔。我更加害怕了,哭得更加厉害了。听到我的哭声和喊叫,母亲小跑回来,对我说,不哭、不哭,修水库是好事,乖娃儿不哭哈。原来,这是修建封沟堰的炮声。几声炮响,不仅打破了山村的宁静,还让亘古未变的山梁与沟壑,从此变换了模样。

当天早上,封沟堰正式开建了。

接下来的日子,在唐家湾、茅坪梁与姜家包两岸,陆续聚集了全大队的壮劳力。这些人自带干粮和钢钎、铁锤、撮箕、锄头,在陡峭的山崖上摆开了战场。一根根松树、柏树,不管大小,全都在巨斧之下和炮声之中被斩草除根了。往日茂盛的,长着丝茅草、地瓜藤,开满野棉花的草坪被开膛破肚,露出了橙黄色的肌理。下大雨的时候,工地上的人群瞬间就会消失得无踪无影,只留下没来得急拿走的锄头、撮箕和钢钎,夯土的石碾子停在沟底的土坝上,天公给它洗了脸,恢复了本来的面目。

离工地不远,有一颗高大、英武的马尾松,绿幽幽的。靠近树顶的地方,挂着一只高音喇叭。这只喇叭很守时,每天清晨和傍晚都会准点响起。早上播送的是《东方红》,一听到“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的旋律,修建封沟堰的人们就陆续来到了工地上;傍晚,喇叭里响起“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的歌声,大家就知道该下工了。每次播完歌曲,就播新闻动态,有工程进度、好人好事、经验交流、通知公告等等。播音员瓮声瓮气地操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让人听不清究竟说了些啥。有时,广播也会在上午或下午突然响起,要么是通知各个生产队的队长开会,要么是传达上级的指示和要求。偶尔,也要转播中央广播电台的节目。

我最喜欢听的是男人们抬石、夯土的号子,经常顶着毒辣辣的太阳,跑到工地上去边听边玩。抬石头和夯土,是苦活累活,一般是壮劳力们的事,很少有女人参与。石匠们在刨开土壤的石壁上,开出了一根根方方正正的长条石。这些沉睡了亿万年的石头终于翻身了。它们被男人们捆绑起来,抬到沟壑的底部,用来砌挡墙、涵洞……

通往沟壑底部的挂壁路,早就拓宽了。在拐弯的地方,人们把七八根圆木并排绑扎在一起,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抬石头的通道。一根条石,一般要八个精壮男人才抬得动。抬石头时,四个男人走在前面,四个男人走在后面。其中一个领头的喊着号子:

嗨着、嗨着、嗨吔着。

其他七人跟着喊:

嗨着、嗨着、嗨吔着。

领头的又喊:

抬起头哦,向前看哦。

其他七人接着喊:

抬起头哦,向前看哦。

领头的喊:

迈开步哦,走整齐哦。

另外七人跟着喊:

迈开步哦,走整齐哦。

八个人的步伐,随着铿锵的号子声,就像部队战士出操一样,整齐划一地迈开了,嘴里不停地喊:

嗨着、嗨着、嗨吔着。

唱完一段,他们还会唱第二段。碰到有人挡道,他们就会唱:

 

小伙子啰,真是帅哦;让开些哟,莫捣乱哦。嗨着、嗨着、嗨吔着。

遇到年轻的姑娘、媳妇,他们即兴开口:

大姑娘哦,好好看啰;想得到哟,娶回家哦。嗨着、嗨着、嗨吔着。

这时的年轻姑娘、媳妇,都会羞成大红脸,俏声骂道: 

臭流氓,滚滚滚!

八个男人立即回应: 

大姑娘哦,莫害臊哦;好男人哦,找不到哦。嗨着、嗨着、嗨吔着。

鲜明有力的节奏、单纯流畅的语调、乐观豪放的情绪,不仅感染了每一个参加修建封沟堰的人,还感染了我们这些玩耍的娃儿。

如果发现脚下有水坑,领头的就会唱:

 

前面明晃晃。

后面的人仿佛有心灵感应,立刻回应:

地下水凼凼。

有时遇到拐弯,领头的还会在临近弯道的地方喊号子:

前面甩啊!

其他几人便响应:

后面摆呀!

表示已经知道了。

若是发现前方不远处有粪便或污物,前面的就唱:

脚前一盆花啊!

后面回应:

地上烂泥巴呀!

诙谐、乐观的号子声,把抬条石的人凝结成一个整体,不仅提高了劳动效率,还提醒大家不要踩乱了节奏。一旦有人踩乱了节奏,人心就会错乱,沉重的石头便会毫不留情地砸到人。运气好的,受点轻伤;严重的,就会砸到脚或砸断腿杆。

打夯也有号子。所谓打夯,就是把一块一米多长的四方条石立起来,在接近头部的地方用錾子打一个石槽,再用几根铁丝把木头杠子牢牢地绑在石槽里。夯土的时候,八个男人抬起木头杠子,就抬起了夯石,又一起丢开,夯石凭借重力快速落下去,把疏松的土壤砸了个结结实实。

打夯也是个力气活儿,其劳动强度并不比抬石头差。“呸、呸、呸……”打夯前,几个男人向手掌吐了几口浓重的唾液,搓了搓手,仿佛涂了一层神奇的魔法无边的润滑剂。其中一个领头的说:

开干!

大家就齐声唱了起来:

嗨嗨哟儿,嗨嗨哟! 

说着,八双大手抓住木头杠子,呼的一下把夯石高高地抬了起来。说开干的那个领唱道:

我们那个打起来哟。

紧紧抓住木头杠子的八双大手一起松开,夯石迅速落下,砸在松软的泥巴上,把凹凸不平的泥土变成了一个土坑。

大家又唱:

嗨嗨哟儿,嗨嗨哟!

 

夯石又被高高地抬了起来。领头的再唱:

 

主席号召修水利哟。

大家又一起松手,夯石狠狠地砸向地面,又砸出一个土坑。大家齐唱:

嗨嗨哟儿,嗨嗨哟!

领头的唱:

 

修好水利为人民哟。

大家接着唱:

嗨嗨哟儿,嗨嗨哟!

领头的唱:

自力更生不怕苦哟。

大家唱:

嗨嗨哟儿,嗨嗨哟!

领头的又唱:

丰衣足食真幸福哟。

 

大家跟着唱:

嗨嗨哟儿,嗨嗨哟!

在一声声号子声中,堆码得高高的一大片泥土变矮了许多,变得越来越结实,变成了一块平展的演兵场。大坝就这样一寸一寸地长高了,慢慢地向着沟壑的顶部攀登。

3

随着大坝的不断长高,沟壑两边的泥土、石头日渐减少。

几个秋冬过去了,封沟堰终于修好了。高高的堤坝抹平了茅坪梁与姜家包之间宽大的沟壑,人们往来茅坪梁和姜家包,再也不需要爬坡上坎,如蚂蚁一样在挂壁路上颤颤魏巍地跳探戈了。

修好后的封沟堰,就像一口朝天的巨碗,等待着雨水的检阅。雨水就像专门跟人们作对似的,整个夏天都要过去了,也没见下过一场透雨。倒是懒禅子在马尾松林里不知疲倦地歌唱,此起彼伏的声音,仿佛一浪盖过一浪的滔天洪水,让人神行皆乱。立秋过后,天气好像变了似的,时时可见乌云翻滚。一场大风过后,斗大的雨点跟着就来了,密密麻麻地砸向干渴的山川和田野。封沟堰四周,被太阳晒酥了的土地立即腾起一阵烟雾,不一会儿,又形成了一股股细流,就像无数条扭动着腰肢的长蛇,纷纷窜向封沟堰。

一场秋雨一场凉。几场秋雨过后,空荡荡的封沟堰,一下子鼓胀起来,蓄满了各处汇集而来的浑黄的雨水。尽管这些雨水暂时没有那么好看,但蓄上了水,就蓄上了希望,尤其是对位于沟壑底部与茅坪梁、姜家包上新开垦的田地来说,无异于是一滴滴的救命水啊!

“快割快黄……快割快黄……”当布谷鸟的鸣叫传遍山野的时候,人们就度过春荒,进入到抢收油菜、小麦和豌豆,抢栽秧苗的红五月了。这个时候是一年中最忙碌的一个月,不论男女老幼,几乎是全队总动员,投入到双抢大战之中。学校里也放了农忙假,老师和学生都回到各自所在的生产队抢收抢种。大人们在前面抢收,我们这些小娃儿就跟在后面捡拾大人们没有收拾干净的漏网之鱼——麦穗和豌豆。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要捡一斤左右。我们捡拾的粮食一般是不用交给生产队的,对于严重缺粮的每家每户来说,无异于天上掉馅饼了。

因在沟壑底部和茅坪梁、姜家包上开垦了一些新的田地,我们生产队的栽秧面积扩大了许多。对于沟壑底部的新田,只需放下封沟堰的水,就可栽秧了,而对于茅坪梁和姜家包上的田地来说,只有抽水才能栽上秧。

生产队安排了一批壮劳力,不知从那儿抬来了粗大的铁管子和黑乎乎的铁疙瘩。大人们叫它抽水机。他们把抽水机安放在封沟堰边的一个平台上,一头连接铁管子,放到封沟堰的水面下,另一头也安上铁管子,攀上了茅坪梁最顶端的栽秧田。只见机手快速摇动弯曲的手柄,抽水机冒出了几股黑烟,就吼了起来。这亘古未有的声音把大人娃儿们吓了一大跳,也将四周觅食的麻雀惊得四处逃窜。

抽水机一响,连接到茅坪梁上黑乎乎、深不见底的铁管子的洞口吐出水来了。宝贵的水哗哗地流进了田地,灌满了一田又一田。不到一个星期,茅坪梁上的梯田全都灌满了水,就像一张张月牙形的镜子镶嵌在大地上。

有了水,大人们就更忙了。每天,他们天不亮就上工了,一直要忙到天完全黑下来,才回到家里。中午饭是我们这些娃儿送到他们忙活的地方去的。栽秧全靠人力,不仅是个技术活儿,更是对身体的一大考验。连续不断的插秧,把男人和女人变成了一个个弓形的移动机器,很多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有付出就有回报!我不知道这是哪个哲人说过的一句话,但我知道茅坪梁上开天辟地第一次栽上了秧。绿油油的稻田在阳光、晨雾和露珠的滋养下,变得越来越妩媚动人了。

晃眼进入六月,秧苗长得更高更绿了。大人们又忙活起来。每天,他们戴上斗笠,挽起裤脚,排成排下到秧田里薅秧了。薅秧一要松泥土,二要除杂草,是水稻抽穗之前一个提高产量的有效办法。时不时,都会听到薅秧歌从山梁的这边飘到山梁的那边,传得老远。

一般是女的先唱:

 

风儿阵阵吻绿秧,

路对路来行对行。

彩蝶双飞花心上,

情哥情妹薅秧忙。

手杵竹棍脚套箍,

脚伸脚缩喜洋洋。

女的刚一停,男的就跟上:

白鹭纷飞蓝天上,

鸳鸯戏水在莲塘,

妹妹好似莲一朵,

莲子没熟哥先尝。

秧苗薅得左右晃,

杂草稗子一扫光。 

男的唱完,大伙齐唱:

六月天气热似火,

众人薅秧乐呵呵。

薅秧要唱薅秧歌,

越唱心里越快活!

我们薅秧不歇脚,

汗水浇开花万朵。

高亢、婉转的薅秧歌如仙乐一般扎进了我们的灵魂,催熟了沉甸甸的稻子,让我们的生活有了巨大的改善。

4

抽过水的封沟堰经过几次大雨,空瘪的腹腔又鼓胀起来了。这个时候,封沟堰又成为我们天然的游泳池。对我们这些娃儿来说,又是一个逞强好胜的泳技比赛场。

封沟堰水深,尤其经过一个冬天的洗礼,往日的黄汤变得碧绿碧绿的,绿得让人有些害怕。站在岸边的巨石上,可看到成群结对的鱼儿黑压压的,一群跟着一群在墨绿色的水里自由自在地畅游。这宽阔、纯净的水体,好像就是它们的田径场。我仿佛成为一个检阅部队的将军,向游过的部队忙不停地行着注目礼。我想起“过江之鲫”这个成语来,眼前的景致就是最生动、最权威的解释了。

我的泳技并不是在封沟堰学会的,而是在茅坪梁上一个不大的山湾塘练会的。到封沟堰游泳,我还没那个胆量。看到比我大的娃儿,天天在封沟堰里如游鱼一样飘来荡去,我就不服气,心里痒痒的,但又没有办法。所以,我先在山湾塘里尽情地折腾。没有教练,没有教材,呛了无数口水,我终于学会了狗刨式的泳技。后来,又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仰泳。躺在水面上,一躺就是半小时。

本领练到家了,我也可以到封沟堰一展身手了。当我脱了衣服,第一次面对封沟堰的碧水时,心里还是有些发怵。不知是谁在背后使劲一推,我就掉进了封沟堰清澈的水中,与封沟堰来了一次亲密接触。心里虽然一惊,但毕竟已有了过硬的游泳技术,几下扑腾,我就在不远的地方钻出了水面。

从此以后,我就成了封沟堰的常客。尤其是学校放暑假的时候,我们几乎每天都要光顾一次。在我的率先示范下,两个弟弟也跟来凑热闹。跳水、打水仗、钻沕儿头、看哪个游得快……热闹的时候,不仅是我们这些娃儿,大人们收工后也要来舒服一下。夕阳下的封沟堰,就像渡了一层金,满堰都是波光粼粼的水花花。

母亲总是担心我们的安全,只要她在家,就不会允许我们到封沟堰去游泳。但我们总是想方设法躲过她的监视。不知母亲施展了什么法术,往天与我们同为一条战壕的姐姐和妹妹,却成了她的帮凶,只要我们跑出去一会儿,她们就会怀疑我们是不是又跑到封沟堰去了。为此,我曾使用过调虎离山计,把我们三个兄弟分成两队,一队负责吸引她们的注意力,一队偷偷去游泳。结果无一例外都被她们发现了。

被发现了就要挨打。一次,母亲拿着薅秧棍,高高地举起来,正要打我们。我却一溜烟似的往封沟堰跑。母亲见我跑了,立刻放下两个弟弟,从后面追了上来。我知道薅秧棍的厉害,边跑边脱衣服和裤儿。跑到封沟堰边,没有一丝犹豫,噗通一下就跳进了碧水里,游到棍子打不到的地方。

母亲气得在岸上直跺脚,但她又拿我没有办法,只好站在岸边把我盯紧点,生害怕出啥子意外。我游累了不想再游的时候,就从母亲的对岸上了岸。这时,她才叹了一口气,离开了封沟堰。当然,回家后,等待我的将是一次更为严厉的斥责和饱打,但我至少又多游了一次封沟堰。

不知挨了多少次打,我还是割舍不下封沟堰那潭勾人魂魄、让人爽心的碧水,忘不了那游鱼般惬意的日子。

其实,让我们魂牵梦绕、欢欣鼓舞的,除了在封沟堰游泳外,莫过于囥鱼了。

雨水少的年份,抽过水的封沟堰就见了底。往天那些自由自在的鱼儿,全都集中在堰底很浅的泥水里。这是我们囥鱼的好时机。

没有谁号召,全队的大人小娃儿拿上木脚盆、脸盆、烂了底的背篼,一个跟着一个就往封沟堰赶。到了水边,就看见平常很小的鱼儿忽然变大了,一张张大嘴不时冒出水面换气,一张一合的,犹如学校歌咏比赛时同学们使劲唱歌的一个个圆圆的红嘴巴。

顾不了许多,我们就跳到泥水里,对着鱼嘴巴去捉鱼。刚一伸手,鱼儿好像提前得到了消息,马上就溜走了。好不容易抓住一条,那鱼儿却像拼了老命,一拌就逃走了。水里的那些鱼,浑身光滑无比,劲儿也特别的大,好不容易按住这个,又跑了那个,弄得我们全身都是泥水。实在捉不到,大人们就拿起烂了底的背篼,瞄准水里的鱼嘴巴,眼疾手快地囥下去。稳稳当当地把一条条大鱼囥到背篼里,然后不慌不忙地用双手把鱼儿逮出来。每逮住一条鱼,我们就像得胜的猎手,幸福和荣光在脸上绽开了花。

男人们忙着囥鱼逮鱼,女人们自觉地守护着装了鱼的木脚盆和竹篓,生害怕好不容易逮到的鱼又拌起跑了,或者被其他人顺手牵羊了。

我们可不管那些,站在泥水里忙着囥鱼逮鱼,一次又一次,乐此不彼。不知不觉,半天功夫就过去了,竹篓里、木脚盆里装满了大大小小的草鱼、鲤鱼和鲫鱼。

鱼逮的差不多了,太阳也快落山了。生产队的队长和会计准时来到现场,按照每家每户人口的多少,开始分鱼。这时的我,被鼎沸的分鱼声淹没了,悄无声息地隐退到封沟堰边的大石头上。只有母亲叫我搬鱼时,我才与几姊妹一道,把分给我们家的鱼拿回家去。

5

封沟堰大坝靠近茅坪梁一边的山边上,有一块面积不小的光滑平整的石坝子。这块石坝子,是修建封沟堰时,取土筑坝而暴露出来的。如今,这块石坝子成了我们茅坪梁上几家人不需花钱整修的晒场。

分田到户后,晒坝也有了主人。分田到户之前,这块石坝子就被我们几家人提前开发利用了。茅坪梁上不缺土地,缺的是劳力。每年秋冬季节,红苕、萝卜都会获得大丰收。堆成小山似的红苕、萝卜一时半会儿,仅靠大家吃是吃不完的,烂在地里又可惜了。勤劳、智慧的当家妇女们就创造性地开发出了苕甲子、萝卜卷。这些苕甲子、萝卜卷是我们每年冬季缺吃时的救命粮,也是度过第二年春荒的秘密武器。

所谓苕甲子,其实是红苕的另外一种形态。制作过程比较简单,一般是先把红苕用清水洗干净,然后在案板上切成片状或条状,再放到晒坝里自然晒干,最后收集储存起来。萝卜卷也是一样,只不过切成片的是萝卜。萝卜卷不占晒场,只需用细细的竹篾穿起来,挂到树上,太阳晒干即成。

从洗红苕、萝卜开始,到收获高质量的苕甲子、萝卜卷,流程很简单,但过程很漫长,花费的人力也比较多。晒苕甲子、萝卜卷,最喜欢大太阳。如果运气好,只需几个太阳,就可大功告成了。

然而,天公总是要跟人捉迷藏。早上,明明看见太阳红彤彤的,以为遇到好天气,一家人忙着洗红苕、萝卜,等把苕甲子、萝卜片切好了,背出去晾晒时,太阳就躲进了云层。这还算是好的呢!最坏的是一场大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或头几天还是大太阳,眼看就要收获归仓了,又下起了连绵的细雨。雨一下,苕甲子、萝卜卷就要生霉了。一旦生了霉,所有的努力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因此,碰到接连几个火红的大太阳,是山民们的福气。这个时候,大家就会争先恐后地晒苕甲子和萝卜卷。此时,再宽大的晒场就不够用了。

有次母亲的行动晚了点,等她带领我们把苕甲子切好时,梁上其他几户人家抢先把我们家的晒坝抢占了。我们费时费力,好不容易弄出来的苕甲子却没有地方可晒了。姐姐很不服气,几扫帚就把别人家的苕甲子扫开了,晒上了我们家的苕甲子。

这样的举动,自然被别人发现了。他们一家人拥上前来兴师问罪。姐姐不怕事,说,哪个叫你们占了我们家的晒坝呢?他们说,你们不晒,还不许我们晒么?

为此,双方争执不下。对方要晒,姐姐不干,双方抓扯起来。听见争吵声,我们一家人急忙跑了过来,一时双方剑拔弩张。问清缘由,母亲倒很大度,对姐姐说,娃儿呢,他们要晒就晒嘛,莫得啥!

我们都以为母亲会为姐姐撑腰,没想到一向要强的她咋表现得这么软弱?我们的眼里都快喷出火来了。

这也太亏了!姐姐流下了委屈的泪水。

母亲背起好不容易切好的苕甲子,说,乡里乡亲的,莫得啥,我们另外找地方晒就是了。

母亲把一背篼苕甲子背到封沟堰边我们往天游泳时表演跳水的巨石上,说,我们就在这儿晒。说着,她放下了沉重的背篼,拿起扫帚就扫起来,把那些碎石、泥土全都扫走了,晒上了我们家的苕甲子。

那天,母亲的行动影响了我们的一生。成年以后,我们才明白了“吃亏是福”的道理。就是因为喜欢吃亏,我们几姊妹的人生才没有那么坎坷,还交往了许多真诚的朋友。

母亲的这个发明,启发了我们生产队的婆姨们,她们也学着母亲,把茅坪梁上凡是裸露的石坝子,不管大小,都晒上了苕甲子。一片片苕甲子就像一朵朵娇艳欲滴的花儿,让往日了无声息的石坝子变得亲近可人了。

除了雨以外,霜也是苕甲子、萝卜卷的大敌。我们那地方一年四季都有雾,尤其是秋冬季节的雾特别大,霜也很大。打了霜的苕甲子、萝卜卷,很久都晒不干。往往是晚上打了霜,第二天太阳还没晒化,天就黑了,晚上又打霜了。如此一来,苕甲子和萝卜卷就彻底报废了。

苕甲子是我们这些娃儿的零食。苕甲子晒到哪里,我们的魂魄就会勾到哪里。一般我们躲猫猫或闲逛的时候,就会到晒场上抓几片放进嘴里。晒过太阳的苕甲子很有嚼劲,比起吃红苕来,要香甜得多。有时下午放了学,肚子饿得咕咕叫。我们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悄悄打开装有苕甲子的柜子,不声不响地抓出几片,放到衣服包包里慢慢吃。

母亲很会持家,煮稀饭的时候,不是加绿豆、红豆,就是放苕甲子。这样既变换了花样,又节省了本就有限的大米。苕甲子煮出来的稀饭,既香,也有嚼劲,与红苕煮的稀饭相比,仿佛更胜一筹。

晒干了的萝卜卷,是做炖菜的好材料。每年冬天,宰杀的年猪做成腊肉后,母亲就用萝卜卷炖腊肉。一般半个月左右,我们就嚷着闹着打一回“牙祭”。

每次腊肉还没炖熟,我们几个娃儿就围着锅台转了,平常跑得不见影的脚板儿,就像被粘得牢粘在了厨房里。当腊肉炖得差不多了,母亲就会揭开锅盖,从滚烫的冒着热气的铁锅里夹出几个萝卜卷,让我们解馋。

萝卜卷炖腊肉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飘出了房顶,飘向了田野。有时也会引来一些过路客。那时,我们几姊妹最恨这些不期而遇的人了,但父母亲却依然热情地招待他们。看到这些人香喷喷地吃着我们盼望已久的萝卜卷炖腊肉,我们几姊妹内心的焦躁和激愤,是无法用言语比拟的,唯有相互打架,弄得哭天喊地,气氛紧张,好早一点把他们撵走。

我那时觉得,我们一家人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慢慢的美美的吃着萝卜卷炖腊肉。那大片大片黄橙橙、油亮亮的腊肉,是多么的诱人心魄啊。

腊肉吃完了,父亲就会到公社的屠宰场,请求给我们家留一副猪大肠,买回家用萝卜卷继续炖着吃,以改善我们一家人的生活。但怎么能跟萝卜卷炖腊肉相比呢?

萝卜卷炖腊肉的香气,就这样留在了我的心里,一直香到现在。

6

有了封沟堰的滋养,茅坪梁、姜家包上的土地逐渐丰腴起来。这些丰腴的土地,不仅填饱了人们的肚子,还让人们的脸上出现了久违的喜色。封沟堰成了我们全队人的救命堰和幸福堰。

随着土地的不断开垦和种植,姜家包与茅坪梁上的山坡和草坪大幅缩小了,往日我们的放牛场变得七零八落的,没有一块像样的地方。牛儿摇着尾巴,自由自在地啃食青草、撒欢斗气的景象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这可苦了我们这些放牛娃儿。

牛是农民的心肝儿,耕田、耙地、碾米、磨面全靠牛。没有牛,就没有农民的美好生活。因此,养牛不仅是农民生活的一部分,还是发展生产不可缺少的重要一环。

我们家养过两条黄牛,一条水牛。两条黄牛,一条是小牛儿,一条是大牛儿,但我始终无法割舍对小黄牛深深的眷念。

我成为一个放牛娃儿,应该刚满六岁不久。那时,生产队安排我们家养了一条黄牛。养牛是要计算工分的。黄牛牵进我们家的时候,还是一头小牛儿。每天早上和傍晚,我都要牵着牛儿,到茅坪梁上的山坡和草坪上去吃草。那是我和牛儿的快乐时光,也是我们一群放牛娃儿的幸福时刻。

把牛儿牵到草坪上,再将牛绳盘到两只牛角上,牛儿就会自己吃草。山坡上的草满山都是,什么豆浆草、丝茅草、猪鼻孔、地瓜藤、蒲公英、灰灰菜,还有许多不知名的草,就像铺了一层绿意盎然、高低起伏的绒毯。一群黄牛、水牛在草坪上,埋头寻找各自的美食。尾巴左一下右一下逍遥地摇着,就像一个个不知疲倦的钟摆,驱赶着几只不知趣的蚊子。

牛儿享受着美味,我们一群放牛娃儿,不是躲在树荫下摆新鲜事,就是坐在山坡上的石头上走军棋,根本就不担心牛儿吃不饱,或牛儿逃跑了之类的烦心事。牛儿们能和平共处,放牛娃儿却不一定。为了一局棋的输赢或是几句没来由的闲话,常常争得面红耳赤,但又不能相互说服。个别性子急的,边说边拉拉扯扯。有的嘴笨,心里又急,说着说着,就说哭了。一群放牛娃儿马上唱起儿歌:

又哭又笑,

黄狗彪尿,

鸡公打锣,

鸭子吹号。

大家伙一边唱着儿歌,一边比划着打锣、吹号的样子。滑稽的表演、夸张的表情,几下就把带有哭腔的放牛娃儿逗得破涕为笑了,大家又团结如一人了。有时,有过路的其它生产队的小娃儿来凑热闹,我们一群放牛娃儿就学着大人改锯的样子,高唱儿歌:

拉大锯,

扯大锯,

家婆门口有本戏,

请了外孙来看戏,

看个牛肉包子夹狗屁。

羞走了外来娃儿,个个自豪无比。如果遇见了满脸麻子的许表叔,一群放牛娃儿又会放胆齐唱:

麻子麻得很,

参加打日本;

日本投了降,

麻子得表扬;

表扬得的多,

麻子起窝窝;

窝窝起的圆,

麻子坐轮船;

轮船一倒拐,

麻子滚下海;

海里螃蟹多,

夹得麻子光窝窝。

许表叔听到放牛娃儿在戏谑他,就会一边嘴里骂道:“小兔仔子们,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一边小跑过来抓我们。我们就会撒开脚丫子四散跑开,一边跑还一边唱:

麻子麻得很……

许表叔年纪大了,咋跑得过我们?抓不到我们,气得他的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我们都在远处哈哈大笑。

儿歌唱累了,我们就站在大石头上,比赛屙尿,看谁屙得远。

生产队在茅坪梁开荒后,草坪和山坡的面积减少了许多。后来,搞多种经营,又在本就不多的草坪上栽上了白蜡树和药栀子。我们再也不敢敞着放牛了,因为不论黄牛,还是水牛,都会吃田里栽的水稻,地里种的包谷、红苕和黄豆。谁家的牛吃了庄稼,可是犯了大错误,不仅家长要在会上挨批评,还会扣工分。因此,我们只能牵着牛鼻绳,在田埂上放牛了。

我在前头走,牛儿跟在屁股后面,边吃草边向前移动。田地里的庄稼比田埂上的草嫩多了,勾引着牛儿的魂魄。稍不注意,牛儿就会一扭脖子,头一偏,舌头长长的一卷,就偷吃了一株鲜嫩多汁的禾苗。

一次,牛儿这个出其不意的举动把我吓坏了!我赶紧牵起牛儿就走,生害怕被别人看见了。可往天乖巧的牛儿就像色狼遇到了美女,脚都挪不动了。我算真正领会到牛脾气的厉害了,小黄牛拼了老命似的,就要去吃庄稼。我赶忙举起牛鼻绳又打又拉,想把这个不听话的瘟神赶走。可是,人劲哪有牛劲大呀,我急得大哭。好在母亲就在不远处挖地,听见我的哭闹,赶紧过来,把牛儿吆喝着牵走了。

牛儿一天长大,吃的越来越多,我们放牛的时间就越来越长。每次放牛,我的精神便高度紧张,生害怕牛儿又故伎重演,偷吃庄稼。

上小学后,每天早晚放牛还是我的必修课,星期天更是如此了。

后来,生产队还在每根田埂上栽上了药栀子了,用铲锄把草皮子铲得溜光,看上去如同男人们用剃须刀修了面。大人们无情地把我们牵着牛鼻绳放牛的仅有的一点地方也剥夺了。

为了让牛儿吃饱,我们不得不离开了茅坪梁,把牛牵到封沟堰大坝下的深壑里去。那儿还有一大片没有开垦的乱石滩,上面长满了高高低低的灌木丛和野草。虽然离家远了点,但地儿大了,牛儿自由了,我们也自由了。

一群放牛娃儿又可以在一起玩耍了。我们长大了些,看过坝坝电影《南征北战》,学着电影里解放军叔叔的样子打“国军”。我们每人都用黄荆条子编织了一顶绿帽子,戴在脑壳上。绿绿的黄荆叶在山风中迎风起舞,我们就像真正的解放军战士一样,站立、卧倒……一个个神清气爽、斗志昂扬。

战斗打响了,我们开始冲锋了,以冯二娃为首的“国军”根本就没有什么战斗力,几下就被我们“活捉”了。冯二娃耷拉着脑袋,好像很委屈。我骄傲地问,咋个啦?不服气?

冯二娃倒是很有幽默感,“啪”的一个立正,向我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报告司令官,

没得裤儿穿,

扯了三尺布,

缝根叉叉裤。

哈哈……哈哈……一群放牛娃儿放肆的大笑感染了山神。我们的笑声被她录成了回音带,不停地在深壑里回放:哈哈……哈哈……

日复一日,我跟黄牛成了最好的朋友。在我的精心照料下,小黄牛长成了大黄牛,膘肥体壮的样子,就像一个精力旺盛的小伙子。到了学耕地的年纪,黄牛跟我们这些放牛娃儿一样,总是不按常理办事。为了让它早点学会耕地,父亲叫我拿着一把鲜嫩的红苕藤,在前边引诱它,让牛儿一边吃美味一边拉犁头。有了美味,黄牛老实了许多,耕了一天的地。

不晓得究竟是啥原因,学耕地的第二天早上,黄牛没有走出牛圈,不吃也不喝,好像跟我们赌气似的。我走进牛圈,看到往天牛气十足的它居然趴在地上,两眼无神,站都站不起来了。我摸着牛儿的头,心都快掉到嗓子眼儿了。

父亲说它生病了,请来了牛医生。

牛医生摸了摸牛肚子,看了看牛眼睛,说,有点儿发烧!莫得啥,打一针,吃一副中药就好了。只见他从带来的棕色药箱里拿出一个粗大的针管,插上一根细细的钢针,吸了一管无色的液体,朝着牛屁股一插,牛儿痛得肌肉一紧。牛医生使劲一推针管后的推子,无色液体就注入了牛儿的身体。随后,他又拿出一张泥巴色的草纸,唰唰地写开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处方就开好了。

拿着处方,父亲一个劲地道谢!母亲端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感谢牛医生。等牛医生离开了,父亲就跑到乡上的药铺子抓了一大包中药。回来后,熬了一大铁锅。

吃中药,牛儿跟人一样,也怕苦!父亲却不管牛儿怕不怕苦,在竹林里砍了一根粗壮的慈竹,锯下一头带有结巴的竹管,另一头用刀削成带尖的斜面,把先前熬好凉得温热的黑色中药汤装到竹筒里。然后,他就抱住了牛脑壳,并用一根竹筷子翘开牛嘴巴。我则把一竹筒又一竹筒的汤药灌进了牛儿的大嘴里。牛儿痛苦地眯着眼睛,咕噜咕噜地把我倒到它嘴里的汤药咽进胃里去了。

太阳快落山了,牛儿站起来了。我对牛儿的担心一扫而光了。

恢复了健康的牛儿,又要下地学耕田了。我却心疼起它来:它还那么小,能承受得起那么重的活吗?父亲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既说牛又说人:“娃儿呢,牛不学不犁地,人不学不知事啊!”

父亲的话让我似有所悟,我再也不在心里嘀咕了。

7

我上小学不久,封沟堰周围发生了两件令人惊诧的轰动事件。

其一,是唐家的大女儿以风快的速度订婚了。订婚的对象是我们大队一位在内蒙古当兵的小伙子。

这个兵哥哥,我没有多少印象。可能是他当兵离开老家前,我还是一个不晓世事的娃儿。他家跟我们那里的许多家庭一样,祖祖辈辈都是农民,都太贫穷。他家没有多余的劳动力,他又是家里的长子,能把他送到部队当兵,他的父母应该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的。

之所以说唐家大女儿的订婚是风一般的速度,是有原因的。唐家的男主人先前在郑州一个省级部门工作,后来为照顾家庭,主动申请调回我们县上的。在我们那儿,除了老红军外,唐家应该算是名门了。

唐家大女儿长得跟花儿一样,惹得很多小伙子像蜜蜂一样围着她打旋儿。初中毕业,唐家大女儿没有考上高一级的学校,回乡务农了。当了新农民的唐家大女儿,一心要嫁一个县上的国家干部。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围着她转的小伙子,没有一个进入她的法眼。在内蒙古的兵哥哥的父母托媒人前去探过口风,被她断然拒绝了。有媒婆介绍了几个我们公社供销社、粮站、信用社、邮局里吃商品粮的哥哥,她也没有同意。

现在,唐家大女儿居然跟兵哥哥好上了,并且订婚了,的确让人有几分意外。订婚那天,我们大队、生产队上德高望重的人都请去作了见证人,好像生害怕全大队的人不晓得似的。摆的席桌比一般人家结婚还多,场面自然也很热闹。兵哥哥从内蒙古带回了许多的烟酒和糖果,让我们这些小娃儿也跟着沾光了,吃到了从未见过的大白兔奶糖和饼干。

结婚的速度更像是打闪电战。订婚不到十天,唐家大女儿就跟兵哥哥领了结婚证。领了结婚证,她就远走内蒙古,随军去了!

其二,是我们生产队发现了“反动标语”。在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时代,这可比唐家大女儿闪电式的结婚还令人震惊。

发现的时间,恰好是唐家大女儿远嫁内蒙古的时候。“反动标语”写在我们往天放牛的壑里的一面峭壁上。那面峭壁是修建封沟堰开戳长条石遗留下来的,光生生、白晃晃的,就像一面放电影时悬挂的投影布。

那“反动标语”,我们大队的人好多都看不明白。看那些艰涩难懂、歪歪扭扭的字,就像看在水中跳舞的蝌蚪,谁都不知表达了什么。这些“反动标语”写得并不完整,中间有些错字和别字。内容大概如下: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毛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这不是《诗经》首篇《关雎》吗?

是的,就是《关雎》。

这可不是一般人所为啊!

发现这副“反动标语”,生产队报告给大队,大队报告给公社,公社报告给区上,区上报告给县上。县上派来了三个头戴白帽子、身穿白衣裳的公安。

于是,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且越传越神。有的说,这三名公安就是诸葛孔明的化身,个个神机妙算、身怀绝技,一眼就能识别坏人;有的说三个公安,有两个是省上派下来专门抓特务的,这些“反动标语”就是蒋匪特务的联络暗号;还有的说,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省里要求快速破案……等等。

我们大队的每一个人的神经都紧张起来。每个人见面,都不敢多说话,生害怕碰到了潜伏已久的特务。要是那样,被三个公安发现了,或者被别人举报了,就会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弄得祖孙三代都翻不了身。

三个公安在我们大队和生产队查了一个星期,没有漏掉一丝蛛丝马迹。

记得三个公安来到我们家的时候,已快中午时分。太阳火辣辣的挂在头顶,让人无处躲藏,就像公安要把我们全都暴露在阳光之下晒一晒一样。母亲吓得脸色卡白卡白的,她最担心的是父亲,因为只有父亲这个文化人具有写“反动标语”的基础和条件。可能这也是三个公安要专门到我们家走一趟的原因。

但父亲却很坦然,热情地招呼三个公安坐在柏木圈椅上,还找来三把篾扇子,递给公安们扇凉。

三个公安倒很客气,但又不失威严,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办案用的白纸,叫我们一家人都照着他们给我们的几行字,抄写了一遍。

这几行字是:

我们的共产党和共产党所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是革命的队伍。我们这个队伍完全是为着解放人民的,是彻底地为人民的利益工作的。张思德同志就是我们这个队伍中的一个同志。

父亲几下就写好了,母亲和我们这些娃儿,写的很慢,好像一不留神,就会当场被公安指认为犯罪分子似的。

好不容易写完了,公安收起白纸对父亲说:“你们不要担心,我们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送走三个公安后,从此就没有了消息,或许有了消息,也不会告诉我们了。

于是,小道消息又传开了,还有几种不同的版本:

一说是案子没有破,成了悬案。那三个公安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有弄出一个名堂来。最后,只有不了了之了。

一说,案子是破了,但写“反动标语”的人早就逃离了我们县,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根本就抓不到罪犯了。所以,就此作罢。

一说,“反动标语”是唐家大女儿写的。现在,她已经嫁给了军人。如果去抓她,就是破坏军婚。我始终想不通,就算“反动标语”是唐家大女儿写的,但她为啥要写?写的目的和动机是什么呢?如果真是特务的联络暗号,那唐家大女儿就是美女特务无疑了,更应该把她抓住,直接判刑。让她把牢底坐穿,免得再搞破坏。真要是美女特务,就更不能让她利用婚姻,跑到军队里去了。那样,后果不是会更严重吗?我真为解放军叔叔担心啊!

那段时间,把我的小脑袋都想痛了。

还有更邪乎的说法,说前面两件事,实际上是一件事。“反动标语”并不是唐家大女儿写的,而是我们生产队一个已婚男人写的。在生产劳动中,唐家大女儿跟他擦出了爱的火花。俩人好上了,他却不敢离婚。因为,他女人的娘家很有些势力,要是离婚的话,就会让他身败名裂。

一次,生产队开会开得很晚。那男人送唐家大女儿回家,走到封沟堰大坝下的深壑里,情不自禁,俩人便亲热起来。在沉沉黑幕的掩护下,俩人把天当被,把地当床,完成了一次你情我愿的爱情壮举。

偷尝禁果,是欢愉的,也是幸福的,但后果是可怕的。唐家大女儿发现自己有了身孕,犹如一颗精神炸弹,炸得自己六神无主,炸得唐家上下脸面全无。那年月,没有结婚的女孩儿未婚先孕,是无耻的没有家教的,是道德败坏的象征。为了保全名声,她根本就不会考虑,也不敢到公社的医院里去打胎。

于是,唐家就想到了远在内蒙古当兵、先前托人探过口风的哥哥,希望大女儿走的越远越好。唐家重礼委托媒婆帮忙。在媒婆的巧言撮合下,兵哥哥一家人乐得合不拢嘴。很快,这场婚姻就顺利完成了。

但对已婚男人来讲,无疑是一次严重的精神摧残。唐家大女儿没有给他留下一句话,就远离了他的爱情和这块生养她、哺育她的土地,走上了新的人生道路。他一次次在没人的夜晚,跑到封沟堰大坝下的深壑里,暗自神伤,欲哭无泪。解放前,已婚男人读过私塾,记起了《关雎》。为了抒发自己落寞的情感,他没有想那么多,挥手就写下了这些“反动标语”。

我不得不佩服人们编故事的能力,但却对这种说法将信将疑。信的是故事很饱满,很有说服力;疑的是真的是那么回事吗?唐家大女儿那么高傲,能看上已婚的男人吗?!

故事远没有结束。后来听说唐家大女儿与兵哥哥结婚不久,就生下了一个白胖的小子。怎么看,这白胖小子都不像自己。兵哥哥怀疑其中必有隐情,利用探亲的机会到我们生产队调查过。究竟调查清楚没有,现在已无从知晓,成了封沟堰的悬念。

我知道的是,那副“反动标语”在三个公安离开后,就被无情的雨水冲刷干净了,了无痕迹,就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封沟堰的风流韵事,就这么画上了句号。

8

离开老家多年了,父母亲也过世多年了。

封沟堰就像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潭,留在了记忆深处,时时会飘浮到我的眼里。

尽管离开老家多年了,但每年我都会抽时间回去一两次。回去看看父母的坟茔,给他们扫扫墓,祭奠他们的英灵;看看那山那壑,那里有我快乐的童年和少年;看看封沟堰,坐在堰边的大石头上,想起过去的一切。那个年月,虽然物质条件极其困乏,过得非常艰辛,但心里却很快活。

封沟堰四周的山梁上种满了红心猕猴桃,微风过处,爽心悦目,果香四溢。家乡的现代农业已初具规模,封沟堰还在发挥它应有的作用。我时常在想,要不是“农业学大寨”时全大队人紧衣缩食,建起了规模庞大的水利设施,我们的农业不知还要落后多少年?

我又想起了那首打夯号子: 

嗨嗨哟儿,嗨嗨哟!

自力更生不怕苦哟。

嗨嗨哟儿,嗨嗨哟!

丰衣足食真幸福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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