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年

天快亮了，此起彼伏的鸡啼声渐渐消失在寂冷的空气中。村子最西头，一栋木屋孤零零的静默在即将散去的夜色中。屋内，十三岁的小牛用手推了推躺在身边的弟弟，轻声的喊到：“快起来了，今天是大年初二，我们给爷爷拜年去！”弟弟一动不动，迷迷糊糊的说道：“还早，我再睡一会。”说着，又翻过身去呼呼大睡起来。看着弟弟不情愿的样子，小牛说：“那你再睡一会，我去准备拜年用东西，准备好了，你再起来。”说完，他利索的穿好衣服，跳下了床。

小牛用火钳扒开火塘中隆起的灰堆，露出红红炭火，然后将干草和干柴放在炭火上面，火塘瞬时冒起了浓浓的火烟。小牛用力对着炭火吹了几下，火苗噗的一声就窜了上来，不一会儿火就燃得旺旺的，家里顿时温暖了起来。小牛一边烧水，一边把腊肉、锅、碗、筷、米、油和辣椒等吃的装进水桶里，又把香蜡纸烛等用的装进背篓，最后抓了一只大公鸡装进编织袋内。收拾停当后，水壶里的水也烧开了，他把脸洗得干干净净的。他一边煮着面，一边催弟弟起床。弟弟磨磨蹭蹭的下床后，他催促道：“快去洗脸，要洗干净耳朵背后和手叉叉”。在个人卫生方面，小牛一直记住爷爷讲的话：“不管多忙，一定要把脸洗干净，穿上干净的衣服再出门。”同样，他也像爷爷一样每天起得早早的，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把柴草堆得整整齐齐，还养了十几只鸡，种起了白菜、蒜苗……”小牛等油烧烫后，将切好的辣椒、蒜苗倒往锅里翻炒，炒出香味后倒入一碗水烧开，早餐的佐料就做好了。

吃完早餐后，天已经微微亮。小牛扛上挖锄，拿上柴刀、镰刀，对弟弟说：“我们走吧，我们要比别人家早，我挑桶，你背背篼”。兄弟俩一边说着话，一边争论着拜年要先做什么，后做什么，不知不觉之间就来到爷爷的坟前。

爷爷的坟在村前不远的山坡上。坟的后面是茂密的山林，夏天的时候，小牛常常带着弟弟去树林里找菌子、掰笋子、放蜂子……坟前不远的地方，有一片稻田和一条小溪，小牛也常常和弟弟一起到稻田里捉泥鳅，到小溪里捉鱼、捉螃蟹……沿着小溪流淌的方向，还有一条通往县城、通往广东、通往北京的路……小牛的爸爸，小牛的妈妈，还有村里的人就是从这条路走到了广东、浙江、北京……到了爷爷的坟前，小牛按照爸爸在电话里的叮嘱，开始给爷爷拜年。小牛拉着弟弟一起跪在爷爷的坟前，把纸钱点燃，再把三支香点上，向坟头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说：“爷爷，我们给你拜年来了！”

爷爷是去年八月去世的，才短短的几个月，坟头和周围已经长满杂草。枯黄的荒草在冰冷的晨风中不停发出索索的声响。给爷爷磕头之后，小牛对弟弟说：“来，我们先替爷爷打扫卫生，你割周围的草，周围平点，我割坟头的草”。说着，拿起镰刀爬上坟头清理杂草。草长得很高，草丛里还夹杂着许多藤蔓和荆棘。小牛弯着腰，左手将枯黄的杂草扒开，右手挥着镰刀向着草根用力铲去，只听见杂草被斩断的嚓嚓声不断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不一会儿，小牛就已经大汗淋漓，汗水不时流进他的眼睛里，热辣辣的，烫呼呼的。他索性脱掉衣服，赤膊干了起来，不料一株不知名的野刺在他的胳膊上划出了一道口子，锥心的疼痛让他差点叫了起来，他一看，鲜血正一点一点的从口子里渗了出来。他回头瞅了弟弟一眼，只见弟弟东一下西一下，漫不经心的挥着镰刀，他连忙对着弟弟喊到：“抓紧点，太阳出来以前要割完，太阳出来后热得很哦。”接着，他又说：“要注意刺刺哦，遇到刺刺先砍断根，再拉出来，不要被刺刺锥着了哈。”说完，又弯下腰，挥起了手中的镰刀。

突然，小牛听到弟弟哎呀的惨叫了一声，接着传来弟弟的哭喊声：“哥，我割着手了！呜，呜……”小牛跑过去一看，弟弟的小指上被镰刀勒出一道小口，鲜血一滴一滴的落在了地上。小牛心疼地说：“咋个不小心一点呢，快点窝尿淋，我给你包。”身体受伤出血后窝尿淋，这是爷爷教给小牛的，爷爷说童子尿可以止血和消毒，是最好的药。“快点”，看见弟弟不愿意，小牛大声喊道。弟弟只好掏出小鸡鸡，对小指射了一泡尿。顿时，弟弟手上的血迹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小牛拿来一张纸钱，小心的给弟弟包上，再剥下藤条皮给他轻轻的系紧，说：“你不割了，我自己割吧。”

太阳慢慢的升上来了，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起来了。此时，兄弟俩已经把坟头和周围的杂草清理得干干净净。东边的山上，西边的坡上，只要有新坟的地方都聚满了人，都响起鞭炮声，都升起了袅袅炊烟。同样，小牛他们也挖好了灶，升起了火，挑来了水，开始埋锅做饭。路过坟前的人们，不断的和小牛哥俩打招呼。

“小牛，你爸爸他们没有回家过年？”

“小牛，你家两哥弟来得好早哦！”

……

小牛也高声的应答着。人们自然一边走一边夸着他俩：“这两个娃娃真乖，成绩又好，在家里还自己种庄稼……”

正在此时，小牛的爸爸打来了的电话。

“小牛，你们到山上了没有？”爸爸问。

小牛自豪的说：“早到了呢，我们给爷爷打扫好了卫生，他们家才出来，现在正准备杀鸡呢！”

爸爸说：“你要对爷爷说，我们今年不回家过年，明年回来后，我就不回广东了，在家建新房子，明年再给他拜年，让爷爷保佑我们一家……”

“哥，我要和爸爸、妈妈视频”，弟弟叫道。小牛于是挂断电话，又拨通视频。让爸爸、妈妈看看自己，看看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坟，还有正在灶里燃得旺旺的火，然后把电话递给弟弟。妈妈和弟弟絮絮叨叨的念着，从东家说到西家，从村里说到学校……谁知弟弟一句：“妈妈，你看他们家人好多哦！我们家就只有我和哥哥。”妈妈一听，就在视频里泣不成声了，哽咽的说道：“妈妈明年就回来了，在家里要听哥哥的话……”弟弟也呜呜的哭了起来，在哭声中嗯嗯的应着。小牛突然气恼了起来，在旁边大声叫到：“妈，不说了，我们去做饭了！”说完，抢过电话挂断了。

灶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噜咕噜的翻滚着，弟弟不时将干柴放到灶里，还不时回头去望东边的山、西边的坡，羡慕的说：“哥，你看小刚家在杀猪呢！你看，小虎家杀的是羊子呢！和他们家一起去拜年的人好多哦！唉，都没人来我们家，我们只有鸡和腊肉，我好想吃羊肉哦。”

“明年我们也杀，杀的羊子比他们家的还要大，比他们家的还要肥，现在杀羊子我们两个也吃不完嘛。”小牛嬉笑着说。

“我们去哪里要羊子呢？”弟弟问道。

“我们自己喂呗。”

“那要喂你的一只，我的一只，爸爸的一只，还有妈妈的一只。”

“我们先喂一只，把它喂大大的，肥肥的，肉多多的。”

“嗯，我们喂好了，爸爸妈妈他们回来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兴奋的规划着。

“不要看他们了，来给我揪鸡脚杆，我们杀鸡”，小牛笑着说。

弟弟两手紧紧的抓住鸡脚杆，小牛熟练的把鸡脖子上的毛拔掉了几撮，露出了红红的肉后将鸡脖子的皮勒紧，用锋利的菜刀在鸡脖子上来回划了几下，鸡血就渗了出来。小牛说：“把鸡脚杆抬高一点，弟弟就把两只鸡脚往上提得高高的，鸡血于是形成一条直线，汩汩的流到大碗里面，不一会就装了满满的一碗血。”突然，鸡的双脚用力向后蹬了几下，弟弟打了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在地。小牛哈哈笑了起来，说了声：“真没用。”“你有用得很！”弟弟气呼呼的顶了一句。

小牛将滚烫的开水倒进盆里，然后提着鸡脚，将鸡身子向盆里按去，谁知，鸡突然扑腾的挣扎了起来，盆里的水向四处溅去，弄得小牛满身都是，烫得小牛直龇牙。小牛再次将鸡往盆里按，但鸡还是不死，还在不停的挣扎，弄得小牛狼狈不堪。弟弟说：“还说我没用呢，你连一个鸡都杀不死啊！你好有用哦！”小牛突地把鸡脖子按在地上，用菜刀将鸡脖子一刀砍断，狠狠的说道：“我看你死不死！我看你死不死！”说完又吼了弟弟一声：“我给鸡麻毛，你去烧腊肉吧！”

弟弟将一根木条削尖，将腊肉穿在上面，放到火上烧了起来，不一会儿腊肉的油就一颗一颗的滴在火上，噗滋噗滋直响，火焰也腾腾的往上窜，照得弟弟的脸烫烫的，手也烫烫的。小牛这边已经给鸡开膛破肚了，他不停地叮嘱弟弟要烧好腊肉，他说烧不黑就刮不白，猪皮一定要烧透。弟弟烧好腊肉后，小牛将腊肉放入热水里浸泡一会，再用刀将腊肉上的油污刮掉。他在洗腊肉时，还不忘逗着弟弟：“你知道怎么把腊肉洗得干净吗？”弟弟说：“用洗洁净、用丝瓜洗”小牛说：“笨蛋，什么都不用，就用腊肉洗腊肉”。说着将两块腊肉互相搓揉起来。不一会，就把两块腊肉洗得干干净净的。小牛炫耀的说道：“我发明的，我厉害吧？你学会没有？”弟弟不服气的说一声：“厉害个屁！这是爷爷教的，我也会。”小牛一听，就嘿嘿的笑了起来。

在熊熊燃烧的柴火上面，锅里的腊肉被炒得滋滋的冒油，小牛将切好的鸡肉倒入锅里一起翻炒起来，在炒干水分后加入花椒、酸辣椒、蒜苗继续炒着，热腾腾香喷喷的气味随着炊烟在坟茔周围不断弥漫。“好香哦！”弟弟忍不住夹住一块肉就往嘴里送。小牛呵斥道：“不要吃，还没有供饭呢！你去拿碗来，我们先供饭”。

坟前摆着四个碗，分别盛着肉、饭、酒和糖果。小牛和弟弟把纸钱点燃后，再把两只蜡烛点亮插在坟前，接着各自拿着一大把香对着燃烧的纸钱点燃，然后拿着香恭恭敬敬的向着坟堆拜了三拜，最后将燃烧的香插在坟前。小牛和弟弟一边大把大把的烧着纸钱，一边对爷爷说着话：“爷爷，我们给您拜年来了！我们给您许许多多的钱，您自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想用什么就买什么，您要保佑我们全家健康，保佑爸爸妈妈在外面找到钱，我们家才好建新房子，爸爸、妈妈让我告诉您，他们今年不回家，过年的时间在厂里工作会得钱多一点，明年再来给您拜年！您不要怪他们，还有，弟弟成绩不太好，您要保佑他的成绩好起来……”

“你成绩才不好呢！”弟弟生气了。

小牛揶揄道：“你的数学才考78分呢，好吗?”

“你还偷人家的核桃呢！”弟弟不服气，就把战火点燃了。

“你也拔过人家的萝卜！”

“你还扯过人家的花生！”

……

兄弟俩互不相让，掐了起来。

最后，还是小牛作了让步，说：“我是让爷爷保佑你成绩更好嘛！”

“这还差不多！”弟弟露出胜利的笑容。

“我们多烧点钱给爷爷，让他有钱用，让他保佑我们。”弟弟嗯的一声。兄弟俩又把纸钱一把一把的烧了起来。

突然，西边的山上响起了鞭炮声。弟弟说：“他们家放炮仗吃饭了，我们也吃吧！”“好，我们吃饭去”小牛说。

哥俩搬来两块石头当凳子，倒上酒，坐在锅边有模有样喝了起来。

“八匹马儿跑啊！”

“九九艳阳天啊！”

……

东边的山上传来了划拳的声音。

“他们好热闹哦”，弟弟说道，“哥，我们也划拳吧”。

“好！我们也划。”

“四季你发财啊！”

“七女下贵阳啊！”

……

兄弟俩比划了起来，一个的声音比一个的大。爷爷说过，划拳声音要洪亮，气势要压倒对方，眼睛看准，手指要灵活。

太阳暖烘烘的照着，哥俩喝得脸红红的。

“两个龟儿子啊！一天傻撮撮啊！”一个声音突然传来。

小牛回头一看，狗子笑嘻嘻的站在他们身后。狗子已经二十多岁了，身体长得很壮硕，但智力就像八九岁的孩子一样，村里的人经常拿他寻开心。

“你骂哪个呢？”

小牛提高了声音。看着小牛瞪着的眼睛，狗子有些胆怯，说了一声：“我没骂你们！我是来找你们划拳的。”

弟弟鄙夷的说到：“滚，我们才不和你划呢”。小牛对弟弟眨眨眼睛，小声的说道：“我们搞醉这个大笨蛋！”

“来的都是客！狗子，我们已经先喝了，你先喝一碗我们再划。”小牛学着爷爷在世时说话的样子，大声说道。

“我才不怕你们呢！”狗子接过酒碗一口就喝完。

于是，他们三人就你一声我一声的吼了起来。

突然，弟弟突然身体一歪，倒在地上睡着了。狗子得意的对小牛说：“你弟弟完蛋了，你还敢来不敢来？”

小牛红着眼睛，大声说道：“来！看我怎么搞死你这个傻狗狗！”

狗子说：“划拳喝得不过瘾，我们来比碗碗，你敢不敢？”

“东风吹，战鼓擂，当今世界谁怕谁！”小牛声音提高了八度。

于是，两人一碗一碗的喝了起来……

最后，小牛和狗子双双倒在了地上。半夜，小牛被冻醒了，只见周围黑漆漆的，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脑袋一阵一阵的刺痛，浑身没有一点力气，狗子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他接连叫了几声弟弟，都听不见弟弟的回答声。小牛趴在地上，伸着双手不停的向前上搜寻，最后终于摸到了弟弟冷冰冰的身体，他狠狠的抽了自己一耳光，心里不停的说到：“我怎么喝醉了呢？我怎么能喝醉呢？”泪水直直的从他的眼睛里滚了出来，他挣扎着站了起来，背上弟弟，踉踉跄跄的向家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