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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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当芳芳奶奶拄着拐杖喘息着到达芳芳家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这一次她顾不得路程远和天黑看不清路而非要把这个消息传达出去不可，这几乎是她几日来走的最远的路。
厨房里射出微弱的黄色亮光，芳芳爸在厨房里做饭，芳芳在灶台前烧锅。竹竿碰在地上的“啪啪”声告诉爷俩是奶奶来了，他们听到声音越来越近，果然奶奶佝偻着身体出现在厨房门口，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芳芳，把你的凳子给奶奶坐。”军军爸看到喘息的妈妈赶紧对芳芳说。
芳芳随即起身把凳子让给奶奶，她再到堂屋里另寻一个凳子放在屁股下，继续烧锅。奶奶的到来，多少使芳芳感到高兴，因为家里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热闹。
坐下找到一个支点，她的喘才慢慢平缓，“芳芳妈的事你听说了吧？”她有气没力地说。老年人说话本来就模模糊糊，像是做梦一样，想到一句说一句，她由于累，气息尚未调匀，说出的话更是如此。
“怎么了？”站在锅前等待面条锅开的芳芳爸问。
“她死了！”芳芳奶奶带哭腔说。
“死了？你听谁说的？”芳芳爸瘦骨嶙峋的脸上没有光彩。
“胖嫂说的。”
“妈妈死了？”听到奶奶和爸爸的对话，芳芳心里想。“她在哪里呢？为什么会死？”她仍旧烧着锅，继续添柴火。
“火小一点！”她听到爸爸说，她便不再添柴而由它自己燃烧。
今晚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夜晚，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格外的静，厨房里不再说话，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发生了某种不祥的事，军军在堂屋看电视呢，奶奶的到来他感到习以为常，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他知道，空气中有风吹来的碎语说他妈妈遭遇的事，他为有这样的妈妈感到可耻，“她死就死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强忍着悲伤这样想，不愿去关心妈妈，不愿去承认他心里还想着妈妈。
饭桌上大家都不说话，仍旧安静，芳芳低头吃她的面条，边啃着蒜瓣，军军同样吃得津津有味，大家都饿了，人一饿起来吃什么都香。只能听到面条的“稀里哗啦”声，这样出奇的静已经让军军意识到奶奶的来意。
吃完了饭，芳芳爸要送奶奶回去，他拿上手电筒跟在奶奶旁边，锅碗交由芳芳去刷。
夜里，风吹得树叶“哗哗”响，墨绿的树叶一片清凉，它浸染的夜都有些清冷。芳芳爸跟在母亲身旁一句话不说，手电筒的光束在母亲跟前，随着他们的脚步缓慢的移动。
他很想和母亲说，请她放心，没有媳妇了，他一样可以把孩子拉扯大。但他说不出口，一说出口，情感的堤坝就会溃塌，他不想让母亲更难过，他只闷闷地跟着母亲。尽管儿子不说话，但是母亲明白儿子的心事，儿子毕竟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
他们娘俩缓慢地挪着脚步，一个光点成了村子的中心。母亲有安全感，儿子长大了，多少她有依靠。天上的星星像是刚被擦洗过的一颗颗珍珠，发出耀眼明亮的光，它们也似在天上睁大了眼睛般注视着人间的这一抹光，下弦月剩一绺芽儿刚过中天，斜向西去，村庄里传出几声孤独的狗叫，另一只狗听到了随声附和，也叫了几声。
今晚，芳芳和哥哥几乎做了同样的一个梦，他们放学回家不见了妈妈，就站在大门前哭，要妈妈，“妈妈！妈妈！”他们喊了很长时间，哭了很长时间，妈妈终于回来了，出现在他们面前，可是他们并不高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只听妈妈说，“孩子，跟你爸爸好好过日子，听爸爸的话！妈妈已经另有一个家！妈妈再也不回来了！”说完，妈妈起身又离开了，他们也不去追，就站在原地哭喊着要妈妈，要妈妈回来！
他们哭了很长时间，怨妈妈那样绝情，他们感到绝望——绝望地从梦中醒来才发现，刚才做了一个如此真实的梦，眼角的泪还没干呢！
早上起来，他们只模糊记得昨晚做了一个梦，一个关于妈妈的梦，可是两个孩子努力回想梦的细节，却又一次忘得一干二净，梦早就飘到云外去了。洗了脸，吃了饭，背上书包上学去，开始了开心快乐的新的一天。
一早起来，芳芳爸就感到心神不宁，他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可是是什么呢？他自己也没法说准。他按部就班地起早做饭，吃了上班，饭放在锅里，等孩子们醒了自己起来吃，可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不想去上班了，想就呆在家里，呆在家里是安全的，但是他又不得不去上班！
他骑上自行车，在天将晓未晓之时离开家，天上的星还依稀可见，公鸡忙着打鸣，只是落尽了月。
工地上他因为心不在焉，用瓦刀敲到了手指头，大拇指渗出血来，他赶忙放下砖头，用嘴去吸吮。这就更让他胆战心惊，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但是他想好歹把这一天混过去，30元钱就到手了，咬着牙继续工作。
大约十点半钟的时候，他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喊他，感觉好像老大的声音，他回过头去看，果然是老大。他的被面粉染白的大褂还没有来得及脱，一脸沮丧的样子！
“跟我回家去，家里出了点事！”老大说。
听老大不容置疑的口气，加上半天来的担心，使他不敢多想，赶紧从支架上下来，向工头请假，跟随大哥回去！
“大哥，什么事？”刚出工地，只有他们哥俩时，芳芳爸就着急地问，而其实他自己也早已猜着三分。
“咱娘走了！”他眼圈泛红哀伤地说。
可是！可是他（芳芳爸）昨天晚上把老人家送回家还好好的啊！怎么今天就不行了！可是！她的身体虽然不好，但怎么会走得如此突然！可是！有太多的可是，芳芳爸不敢相信。
昨天晚上，芳芳爸把老人家送回去睡觉，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啊！老人只是说累了，想歇歇，临走时他还劝告母亲早点儿休息，母亲答应说，“好”。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
早上九点钟，孩子们都吃罢饭上学去了，胖嫂提猪食喂猪，无意中瞥见芳芳奶奶的门还是关着的，往常像这个时候芳芳奶奶已经拄着拐杖到她家转了一转了，这不正常啊！门前的冷寂立即引起胖嫂的怀疑，因为她曾经也想过，“这老太太独自住这儿，哪怕是死了也没人知道！”
她放任两头猪在那儿“啪啪”地吃食，一个人有些发憷的向芳芳奶奶的小屋走来，一种对死亡的恐惧令她窒息。
“大婶子！大婶子！”她边敲边喊老太太起床，里面却没有回应！
门从里面被顶着呢，打不开！她加大了捶打的力度，“大婶子，大婶子！”她使劲地怕打门环，可是里面丝毫没有回应，她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想，受到了惊吓，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她猛转身，一个箭步跑向老人家的大儿子驴狗家，她仿佛感到一双死亡的双手要拽住她，一路小跑，把那双手甩开，尽可能地甩得老远，避免受到伤害！她的两臂在胸前身体两侧前后摆动，吃力地往前跑，全身的肥肉在尽力扩张、晃动。
“不好了！不好了！大婶子出事了！你快去看看吧！”她跑到驴狗家的厨房，见到驴狗老婆——二花的妈正在洗刷锅碗。二花妈惊魂甫定，胖嫂喘着粗气，话如连环炮不敢有一点儿耽误，说明了刚才的所见所闻。
“哎呀！我的妈啊！”她惊讶到，丢下手中的抹布，湿漉漉的手直往身上擦。
“我得先去找二花爸去！”她边在身上擦去手上的水边走出厨房，和胖嫂一前一后慌忙走着。胖嫂不敢回到猪圈去，索性跟着二花妈，顺着门前的小路，通往南面公路边的打面坊。她完全忘记了自己与二花家并没有直接的亲属关系，她完全不必为这件事奔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