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蚊子

白云强

我是一只小小的蚊子。出生在乡下的一条水沟边。

听妈妈说，那一天她和几个姊妹一起去参加族里的对歌，第一次见到了爸爸。两个人一见钟情，后来就有了我。

我有好多好多的孪生兄弟姐妹，爸爸妈妈都搞不清谁大谁小，平时就胡乱叫着。我喜欢他们叫我“妮妮”，因为我是一个乖巧的小姑娘。

我从小在沟边生活。现在想起来，那里杂草从生，还散发着让人呕心的臭味。但那个时候我觉得就是天堂，是玩耍的乐园。

我和兄弟姐妹们无忧无虑地快乐成长，从来没有想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直到有一天妈妈对我说，“孩子，你长大了，该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了。”“外面的世界？”我好奇地问，“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孩子，你是一个女孩子，和哥哥弟弟们不同，”妈妈语重心长地说，“你必须要离开家！”她的目光里含着深深的不舍，语气却很坚决。“为什么啊？”我傻傻地瞅着妈妈。“因为，因为你在这里是长不大的，”妈妈疼爱地说，“你要到外面去，去做一件事。”她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别人听见似的。“什么事啊？”我兴奋起来追问着。

后来我离开家，第一次来到妈妈说的城里，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不论我飞到哪里，都是我在沟边从未见过的——抬头望不到顶的高楼大厦、低头看不到尾的马路，满眼都是川流不息的车子。还有，还有妈妈对我说的那些无处不在的庞然大物。

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当我从妈妈的口中听到后，那一刻感觉自己要窒息了，脑袋里一片空白，刚刚冒出来的猎奇被妈妈眼睛里的恐惧和无奈吓到了。

“孩子，我们终究是要长大的，”妈妈犹豫了一下继续说，“而我们女子，还要，还要生儿育女。”她的话里似乎带着点不满。“这，这有什么不对的吗？”我问道，心里忐忑不安起来，觉得妈妈要告诉我的，应该是一件超出我能想象的大事，脑子里刷地闪过一个巨大的影子。

很小的时候，有一天我在沟边玩，天突然暗了下来。我以为要下雨，就往家飞。飞着飞着，我看见族里的好多姐姐妹妹们从四面八方聚集在一起，呼啦啦地朝我身后飞过去。

“姐姐，姐姐，”我大声叫道，“你们去哪里啊？”“我们去吃大餐！”她们齐声喊叫。“什么大餐，什么大餐？”我急急地问。“跟着我们就行了！”领头的大姐姐招呼着，径直往前飞。

“孩子，赶快回来！”我正准备掉头，就听到耳边传来了一声厉吼，回头一看，是妈妈正拼命地挥舞着翅膀，脸上带着焦虑。

我刹住身子，不解地盯着她，心里老大不乐意了。“孩子，”妈妈飞到我的身边，拍了拍我的小脑袋瓜子，“那不是大餐，那是……”她的声音微微发抖，没再说下去。“为什么啊？”我没好气地反问道，想象着姐妹们正在大快朵颐地吃着山珍海味。“因为你还小，那个大餐现在还不能吃。”妈妈温柔地说，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期待，也有不安。“为什么啊？”我还是不明白，撅了撅嘴。“你看，”妈妈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指了指远处，“你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妈妈指的方向望过去，在我刚才玩耍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庞然大物，很高很高，全身灰灰的，在那里动来动去。我想起来了，刚才看到的不是天黑要下雨，而是这个大怪物投下的影子。

“妈妈，这是什么呀？”我害怕地问。“这是我们的恩人！”妈妈说，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更是我们的敌人！”“啊！”我一时没听懂她的话，愣住了。“孩子，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妈妈会告诉你的。”妈妈换上了慈爱的口吻。“哦。”我又瞅了瞅远方的大怪物，看了看妈妈，心里有些不甘心。

夜深了，屋里一片漆黑。我躲在窗台狭小的缝隙里，警惕地盯着屋里。窗外，霓虹闪烁、灯火阑珊，一派繁华的景象。

“我为什么不是他们？我为什么不能有他们的生活？”我愤愤地自言自语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羡慕，更多的是怨恨。

“孩子，现在是告诉你些事的时候了，”妈妈说，“这些事将决定你的未来，甚至是生死。”她神情凝重地说。“什么事啊？这么严肃！”我玩笑道。“还记得小时候你遇到的那个大怪物吗？”妈妈没有理会我的调皮，反问道。“记得啊！”时间过的很快，我已经不再害怕了。

“那个庞然大物是人！”妈妈的话带着一份决然，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人？”我想起姐妹们曾经偷偷地提过，看到我之后又转了话题，好像故意躲着不想让我听到。

“是的，是人！”妈妈肯定地重复了一句，“你不是曾问妈妈有几个姐妹到哪里去了吗？”她停顿了一下。“对啊，你不是说她们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嘛！”我答道。“不是的！”妈妈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表情很痛苦。“啊？那她们去哪里了？”我没明白她的意思，傻傻地问。

“她们是被人打死的！”妈妈的话变得很哀怨。“啊！为什么啊？”我的心扑通扑通地直跳，脑子里的庞然大物瞬间变成了一个大恶魔。

我转过身，从窗台的缝隙中钻出来，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正在睡觉的人。今晚，我就要去做妈妈说的那件事了。我已经知道，这是一次冒险，这是一场战斗，但我必须要去做，这是我的命，也是我的责任——我是一个女子——为了养儿育女，我还是选择了生死一搏。

我知道人类痛恨我们，总想着把我们置于死地，但我们也有顽强的生命力，为了繁衍生息，一直在抗争，一代又一代，从未停下脚步。

我从窗台上向床边飞去，慢慢地靠近了床。我拼命地煽动着翅膀，瞅着那个人，朝他裸露的胳膊俯冲下去……

“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