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井

老 井

 作者：毕中林

(一)

老井在故乡的村前

老井身旁守护着一棵老树

老人们也不记得  老井和老树

究竟谁更老

但 在我记忆中却永远不会老去

红砂岩石凿成的井栏

是孩子们涂鸦的创作园地

歪斜与模糊的痕迹中

如今已找不出哪一笔属于我

稚嫩的汉字刻满了几代人的童年

村子有个诗一般的名字叫老屋

我家的老屋就在村口

有荷叶飘香的村口

全村只有一口井

从祖父的祖父到我

老井像一位永远年轻的奶妈

哺育着村里的一代又一代人

（二）

童年的印象

是用柳枝编制的军帽

是投入井中以为变成王子的青蛙

历历在目的 还有钻入池塘

采下的一朵朵白莲

以及老井边看孩童们嬉水的疯女人

白天 大人们在井里担水

而夜里 我们就在井边捞月 抓萤虫

回家后总要迎候祖父举起的竹鞭

祖父告诉我

老井里有疯女人儿子的鬼魂

从那晚起 我再也不敢井中捞月

而老树下常常坐着这个年轻的妈妈

孤独的身影

村口的小路通向山坳

穿过梯田  爬上山坡

小路上留下了村民们无数个脚印

而一年一年的风雨又将脚印抹平

老井  就静静地望着人们

出门与回家

（三）

当有人死去

井边就有道士祭祀做法的身影

一条白绸  一杯米酒

一支长笛  一阵咒语

将死去的魂灵送达彼岸

道士则像一名巫师

在两个世界之间  来回穿梭

当送葬的队伍从井边跨过

老树上就有一片枯叶飘落在井中

冬日的老屋尽是一片苍凉

几只懒庸的麻雀

从远处的禾秆堆飞蹿到光秃的树上

干燥的西风让它们的叫声消失在半空中

那一年冬天  同样的苍凉

不知是何缘由 水神爷打了个小盹

老井断流

全村人望着几乎见底的井水

池塘也只有一沟淤泥和几片残荷向日

水神爷真是喜怒无常

那一年夏天 一个喷嚏就将村前村后

变成一片汪洋

稻田不见了秧苗 房屋内漂流着尸体

井水不再是井水

乡亲们撑着谷仓在水面行走

斗笠下的面孔

忍受着潇潇暮雨落长天

（四）

今夜的月 像童年一样圆

但老井比从前更苍老

村里人都迁移到十几里之外

只有一户人家独守荒芜

父亲告诉我

那是疯女人的男人

池塘不再有孩童嬉水的欢笑

只有荷叶的岁岁枯荣

老井和老树依然像一对忠诚的伴侣

在各自的年轮上默默地

记下对方的样子

2009年7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