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秋天

                                                           曹济南 

我的家乡在湖南湘中的一个山村，这个山村叫罗家洞。这里的“洞”，实际就是山冲的意思。它与闻名全国的十八洞村的“洞”，含义相同。罗家洞是一条四面山峦怀抱、山多田少但风景如画的大山冲。

家乡的初秋，是令人很难察觉秋意、感受秋凉的。因为此时，气温仍然很热。俗话说“三伏在秋”，而三伏是一年中最炎热的时节，被人们形象地称为“秋老虎”。“秋老虎”好像有意耍威风，热得叫人喘不过气来，热得水牛只想泡在凉水里，热得狗都趴在大门口阴凉处吐出长长的红舌头，热得大公鸡匍匐在树荫下，懒得去追母鸡了。但山上的苍松翠竹，不怕烈日的炙烤，仍然郁郁葱葱；田里的晚稻正在抽穗扬花，绿油油的，生机勃勃；而村民们仍然穿着一条短裤、一个背心、甚至打着赤膊，袒露着古铜色皮肤，释放着他们战天斗地的豪情；当然，那些细心的人会发现池塘边的柳叶儿开始发黄，当风吹来，偶有黄蝶飞舞，落到地上或水面上，水面上的黄蝶悠闲地漂浮着，悄悄地弥散着秋的气息……

家乡的深秋，在不知不觉间就是满目醉人的秋色了：稻田黄了、桔园黄了、玉米黄了、豆子黄了、枣子红了、柿子红了、高粱红了，家乡便染成了彩色的油画，家家户户便沉浸在金黄火红的希望和幸福之中了。

家乡的晚稻是秋天里乡亲们最激动的喜悦和希望。满冲满坡的晚稻，不知什么时候就被秋风吻成了金黄，一个金黄的谷粒就是一个希望，一个欢乐，一个幸福。而数不清的小小的金黄谷粒缀满稻穗，而无数的稻穗挤满了大大小小的稻田，于是整个稻田都是金灿灿的希望、金灿灿的喜悦、金灿灿的幸福了。带着凉意袭人的秋风吹来，便掀起希望的波浪，村民们的心便在波浪里荡漾着，荡得他们眉开眼笑、心花绽放。于是村民们选择秋高气爽的艳阳天，开始收割一田田的希望，一田田的快乐，一田田的幸福。欢声笑语在稻田里、晒谷场上悠悠飘扬……

家乡的秋天是母亲一年中最快活最忙碌的时光。在“感谢共产党，翻身得解放”的那些年头里，还没有生产队，还是一家一户种着自家的田土的时候，母亲打破了“男主外女主内”的中国传统，她不仅主内而且还要主外。秋天是稻谷收获的季节，要趁着晴天，连续几天才能收割完。母亲在晚上做好家务，白天便与父亲一起到田里去扮禾。两人用镰刀先把稻杆割倒，然后两人用扮桶扮禾。现在的年轻人，不知扮桶为何物了。它是用木板做成的一个很大的四方形木桶，在木桶的三方围上四五尺高的竹篾折子，未围篾折的一方装一块用竹篾块做成的打谷板，双手抠住一把禾穗，高高举过头顶，然后使劲砸到打谷板上，将稻穗上的谷粒砸下来，一把谷穗要砸很多次，才能砸干尽。这是很费力的技术活，适宜男子汉干的，但母亲以瘦弱之躯，干着男子汉的重活。

在秋天金黄的梯田里，母亲高高地举起一把禾穗，使劲向扮桶砸下去，一下，两下，三下，至少要砸十多下，每砸一下，就要让双手抠着的禾把转动方向，这样可以提高脱粒的功效。在我的心中，母亲和父亲一上一下扮禾的镜头，那是家乡秋天里最美丽最动人的风景。

我记得家里的田，在离家很远的山冲里，而且分散在几个山窝里，扮下的谷粒，母亲和父亲一人一担，从窄窄的田埂上、陡峭的山路上挑下来，挑到很远的家里去……母亲挑着一担沉重的稻谷，在坎坷的山路上大步流星地走着，压弯的竹扁担荡悠悠上下摆动，两个箩筐有节奏地摆动，在我的眼里，那是家乡秋天里最美丽最动人的舞蹈。

到了生产队时期，母亲被安排在晒谷坪里晒谷。母亲的背上背着还不能走路的弟弟，手里牵着刚学会走路的弟弟，后面还跟着可以自己走路的弟弟，冒着烈日，在生产队的晒谷坪晒谷，不停地将金黄的谷粒翻动着……在我的记忆里，那是家乡秋天里最美丽最感人的镜头。

其实，母亲和家乡所有的乡亲们，都会让秋天不仅色彩缤纷，而且会激情奔放……

家乡的秋天，还记得我儿时在田中捡拾稻穗的情景吗？那时还没有收割机，只有靠人工踩动的打稻机。打稻机收割以后，稻田里总会零零星星掉落一些谷穗。每天放学以后，我便背着一个小背篓，高高兴兴地跑到已收割的田里去，睁大眼晴搜索着，把散落的谷穗捡到我的小竹篓里。每捡到一个谷穗，我就捡到了一个高兴，就像捡到了一个金元宝似的高兴。当我把捡到的谷穗拿回家去后，总会得到母亲的夸奖。

家乡的秋天，还记得我儿时在山上采摘野果的情景吗？家乡秋天的山坡上，到处都有毛栗子、尖栗子、苦槠子等野果的芳香。特别是毛栗子给家乡带来的是一山山的惊喜和温馨。不仅数量多，味道好，而且采摘的时间久（前后两个月），所以毛栗子成为家乡野果中的最爱。每年大约从十月份开始，毛栗子开始成熟了，于是山坡山沟山岭上都可见到采摘惊喜和温馨的人影。我每天放学后，一边去放牛，一边去摘毛栗子，每次都能收获一竹篓子的惊喜和温馨。

早几年，家乡打起了脱贫攻坚战，政府免费提供优良桔苗，号召村民将自家的自留地和荒山变成蜜桔园。转眼蜜桔苗已长大挂果了。到了秋天，绿色的圆圆的蜜桔渐渐变成金黄。乡亲们看到果实累累的果园，都笑得合不拢嘴，好像那香甜的果汁流入了他们的心田。那份喜悦是无与伦比的。瞧，枝头挂满了金色的蜜桔，沉甸甸的果子把果树压弯了腰，喘不过气来。乡亲们喜笑颜开地开始为他们“减负”了。

现在，家乡金色的稻田里，没有了扮桶，没有了脚踏打谷机，只有收割机在大显身手，横扫千亩如卷席，实行收割、除杂、烘干一条龙，收割机过去，便是一袋一袋的稻谷，把稻谷丢到农用小四轮上，稻谷就被送到家里或送到粮食收购站去，有哪个时代的农民像现在这样，犁田用机器，插田用机器，施肥、治虫用机器，收割用机器，真是轻轻松松干农活，潇潇洒洒当农民了。

萧瑟秋风中，家乡山坡上很多杂木树叶染黄了，片片金黄的树叶，如一个个小精灵，飘舞着飞入大地的怀抱，像仙女们洒下的金色花朵，撒落在地上，枫叶儿却像是喝醉了酒，满脸红彤彤的，飞舞时还跌跌撞撞、踉踉跄跄的……

那塘边的垂柳，此时金黄色的柳叶也像一只只黄蝴蝶，悠然飘落在水面上，好像姑娘们在岸边嬉戏时，放飞的彩船儿，在水面上游弋。塘水澄清透亮，没有落尽黄叶的柳条随风摆动，随着风的节奏起舞，倒影塘中，婀娜多姿。

仰望家乡那澄澈明净的天空，如一块巨大的蓝色碧玉。它已被秋风抹拭得非常洁净而明亮，虽然天空中不再有春日风筝的点缀，不再有夏日烈日的照耀，但它胜过任何一个季节的天空，变得那么蓝，那么净，那么高远……

当然，家乡的秋风善解人意，它告诉天公，家乡是经不起狂风的，它只愿在柔和的秋风呵护下，温馨地躺在大地母亲的怀抱里，氤氲着甜甜的香香的获得感幸福感……

家乡的秋天是一支抒情的歌。它的曲调时而舒缓悠扬，给人轻歌慢舞的感觉；时而又雄宏高昂，给人惊心动魄的惊喜……

啊，现在家乡的秋天是一支小康生活之歌，它的主题是脱贫致富的丰收喜悦，新时代幸福生活的获得感，旋律总是那样明快欢畅，如山菊花般美艳而芳香……

                      2020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