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一生的家乡野果

温馨一生的家乡野果

——童年记忆之一

                                                    曹济南

岁月如河水，容易流逝；往事似烟云，容易消散；记忆像小草，容易衰萎。但对于童年采摘野果的温馨记忆，在岁月的河流中没有流逝，在往事的烟云中没有消散，在记忆的衰萎中没有淡忘。
                               ——题记
 
在我七十年的人生体验中，温馨是一种最美好的感觉，最香甜的味道，最陶醉的幸福，最粘稠的乡愁。我体验的温馨事物有许多，但能长久温馨的却很少，能温馨一辈子的就更少，而家乡的野果真真切切地温馨了我一生，它们发酵着我如酒醉般的乡愁，醉美了我一生的心灵，滋养了我心灵的一生。
每当“春风送暖入屠苏”的春节伊始，我家墨玉般黑漆茶几上便洋溢着令人口舌生津的“赤橙黄绿青蓝紫”了，除各种颜色的花纸包裹的各种形状的各种口味的糖珠之外，还摆上了苹果、香梨、樱桃、桂元、甜橙、蜜桔、柚子和毛栗等色味缤纷的水果。
这满茶几的辞旧迎新的诗情画意中，我最爱品味的是其貌不扬的小不点儿的毛栗子。这种毛栗子不是超市里的枣红色胖乎乎的大板栗，而是乡下山坡上野生的毛栗树枝上结出的温馨小精灵，形状、颜色与板栗相同，而籽粒比板栗要小巧调皮。这些收藏了一两个月的黑不溜秋的“小精灵”，是我的乡下弟弟在过小年那天给我送来的，他知道我从小就爱吃这道“菜”。我进城三十多年了，他却坚持每年送几斤“小精灵”给我过年。在我的心里，这比送鸡鸭鱼肉更加珍贵，更加有味，更加温馨。
每当我吃着弟弟送的“小精灵”的时候，那种有点甜、有点脆、又有点香的独特味道，迅速发酵成黏黏的乡愁，把我带到魂牵梦萦的家乡，带到青翠葱茏的山坡上，带到淙淙歌唱的小溪边，童年在家乡采摘野果的情景如电影般放映起来……
我的童年生活在一篇美丽的童话里。因为那时我不知道什么叫功名利禄，什么叫贫贱富贵，什么叫忧愁和烦恼，我只有对父母和长辈充满感激和崇敬，只有对世界充满好奇和幻想，只有对生活充满快乐和激情。
我的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民，生活清苦艰辛，而且住在偏僻的穷山沟里。所以，我一来到世上，注定要过农家的贫苦生活，吃蔬菜杂粮，住竹篱茅舍；看山上树木楠竹生长，观天空蓝天白云变幻，听树上鸟儿和溪中流水歌唱……
走得路稳时，便帮着母亲带弟弟妹妹，早晚去放牛，有空就去捡柴，就去打猪草，就去采野果与弟弟妹妹分享我的快乐和劳动成果……
我的老家是典型的湘中丘陵地带，大大小小的山坡上山峰上长满了乔木、灌木、荆棘和杂草。每年暮春初夏，草长莺飞、鸟语花香的时节，是阳春子泛红绽香的激情季节。山坡边、田墈边、小溪边，随处有阳春子撒娇的倩影。阳春子树是灌木状，枝条多而长，每根枝条上挂满了珍珠。珍珠由青白色变成粉红色，好像晶莹剔透的椭圆琥珀密蜡般的红宝珠，吃起来酸中带甜，酸甜如糯米酿的甜酒，见之就能让人口舌生津，吃之就会忘不了那种美妙得像草莓又不像草莓的酸甜味道，是那种直让人做梦的味道。
我在看牛、捡柴、打猪草的时候，常常会碰到那些已经涂上胭脂作秀的阳春子，就会忍耐不住去采摘，先摘几颗塞进口里，顿生满口津液；然后一把把摘下来放在我胸前的小竹篓里，带回家里去，叫爸妈和弟妹们都来品尝春天恩赐的山珍美味。他们边吃边赞美我，我便高兴地吹牛：明天我再去摘一篓子回来，让你们做饭吃！
与阳春子争献殷勤的是刺莓，这也是我最喜欢的野果之一。它喜欢生长在山坡、溪边、山谷、荒地。特别是在荒地，它生长旺盛，结的果实又大又红（也有黑色、紫色、黄色的），给山里人带来城里人无福享受的温馨野味。
有一次，我在一片荒地里发现了一片刺莓树，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刺莓树上的希望有一部分已经成熟了，像挂着一个一个红色的小灯笼。我高兴得钻了进去，刺莓树身上枝条上甚至叶片上都有锋利的尖刺，那些尖刺不仅刺在我的手上，而且刺到我的脸上，但我全然不顾，摘了一树又一树，不知摘了多久，我的小竹篓装满了快乐的收获。我如打了胜仗的将军，雄赳赳，气昂昂，一路飞跑回家去。
回到家里，母亲满脸堆笑地夸奖我，说我人小神通大。于是让弟妹大快朵颐，大饱口福，大呼好吃。母亲突然说，明天你带一些给你们老师去吃。第二天我把一个纸包交给老师，说这是我摘的刺莓。老师高兴地把纸包打开，一见那又大又红的刺莓，高兴得叫起来，拿一个往口里塞，说：好香好甜啊！
老师突然拿着我送的礼物，走进教室，对同学们说，现在让大家吃最好的东西——曹济南同学摘的大刺莓！每人两颗！
大家一边吃着我的刺莓，一边夸奖我，我的心像浸在蜜糖里，甜滋滋的；脸上热乎乎的，像醉了酒！现在想来，这就是分享的快乐、快乐的分享啊！
想不到，第二天，有好几个同学被我感动了，也带来了刺莓给老师，老师又拿来让大家分享；以后，每天都有同学带来刺莓给老师，老师同样拿来与全班同学分享。所以刺莓给我留下了美好的记忆，这种美好记忆一直温馨在我的人生中。
大概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我读到一位作家的中篇小说《甜甜的刺莓》，我被这个小说的题目吸引住了，怀着好奇一口气把小说看完了。小说以土家族姑娘竹妹爱情上的不幸遭遇为线索，生动地反映了集体时期农村生活的真实图景，它获得首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二十多年后，小说的内容我差不多淡忘了，但那个标题我却永远忘不了，因为“甜甜的刺莓”甜满了我的童年，温馨了我的人生。
吃完了春季的阳春子和刺莓后，便到了“赤日炎炎似火烧”的夏天了。热情大方的夏天为我准备了冷饭子和酸枣子的惊喜、欢乐和幸福。
家乡的山坡上到处生长着一种常绿灌木，一丛一丛的。初春，它冒着寒风苦雨，满树满枝地绽放着白色的小花，这些小花躲在绿叶下面，一点不张扬，不抢眼，但很远就能闻到一股桂花般的芳香。花儿谢了，便有小小的青果缀满枝头，如绿色晶莹小翡翠珠儿。大概到了夏至时候，天气最炎热的酷暑开始了，像麦豌豆大小的冷饭子便变紫变红了——它让山里人口舌生津了。
天气虽然炎热，但酸酸甜甜的冷饭子的诱惑力太大了。每当放学回家后，我便背上一个小竹篓去放牛，把牛放到山坡上后，便不顾炎热钻进柴草中，去寻找可爱可口的冷饭子。冷饭子很善解人意，一树冷饭子，它不是一次性成熟，是陆陆续续由青变红的，给山里人提供一两个月的希望。所以我找到一树后，便把那些红了的摘下来放到幸福的小竹篓里，绿色的希望让它们留在树上，等希望红了再去收获幸福。
令人收获幸福的冷饭子颗粒很小，采摘时既要有耐心，还要有细心。我一边放牛，一边采摘，直到装满一竹篓的幸福。傍晚我把牛赶回家后，便将我采摘的幸福放在桌子上，让弟妹们都来分享我的幸福。看着他们像猴子一样，争着用手抓一把，仰头张口往嘴里塞，然后狼吞虎咽，边吃边笑的样子，我便不由得哼起“真是乐死人”的歌曲来……
善解人意的冷饭子，能给山里人提供一个多月的幸福生活，我便天天沉浸在采摘的快乐里。虽然每一次采摘，我都要冒着酷暑炎热的狂吻，钻进生长茂密的柴草丛中去寻找，有时被刺刺伤，有时被霍辣子（一种毒虫，粘在冷饭子树叶底下，很难发现，摘冷饭子时，一不小心就被它霍伤了，又痒又痛，简直受不了）霍伤，有时被黄蜂蜇伤，但是我一想到只要能摘到又酸又甜的幸福，只要能让父母和弟弟妹妹们分享到又酸又甜的幸福，让他们能增加一些幸福的日子，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吃再大的苦也不在乎了。
家乡的山里还有酸枣树，很高大。酸枣也会在夏天奉献它的爱心。它的形状很像红枣，未成熟时是青色，成熟后变成金黄色。但即使成熟了也能酸软人的坚硬无比的牙齿。我的母亲很聪明，她把酸枣切成片，然后用开水烫熟，摊在一个大竹盘箕里，拿到太阳下晒到八成干，拌一点白糖和紫苏叶，再晒干，就成了有点酸有点甜还有点香味的美食了。母亲把这种晒干的酸枣皮用玻璃缸装起来，可以保存很久。当然，队里怀孕的妇女不怕酸，每当我摘了酸枣时，我就会拿一些让她们酸个够，把牙齿酸软，把肠子酸绿。母亲晒的酸枣皮，其实也大多酸晕了那些大肚子们。
到了金风送爽丹桂飘香大地铺锦的秋天，便是采摘苦槠子和毛栗子的欢乐幸福的季节了。
苦槠子是一种高大挺拔四季翠绿的苦槠树结的果实，是它真情奉献给生活艰难中的家乡人们最温馨的食物。我查了一下百度百科，是这样介绍的：苦槠子即苦槠，国家二级保护植物，是山毛榉目，壳斗科，锥属乔木，高可达十五米，胸可达五十厘米，树皮浅纵裂，枝、叶二列均无毛。通常一侧略短且偏斜，叶片革质，花序轴无毛，雄穗状花序通常单穗腋生，壳斗有坚果，偶有两至三个，近圆球形，顶部短尖，果脐位于坚果的底部，四至五月开花结果，十至十一月开始成熟。苦槠果实的外表与板栗类似，种仁富含淀粉，浸水脱涩后可制成苦槠粉，进一步加工可制成苦槠豆腐、苦槠粉丝、苦槠粉皮、苦槠糕，是防暑降温的佳品。苦槠木材浅黄色或黄白色。结构致密、纹理直，富有弹性，耐湿抗腐，是建筑、桥梁、家具、运动器材、农具及机械等的上等用材。同时，苦槠的枝丫为优良的食用菌培养材料。
每年秋天，大雁南飞、草木摇落露为霜的时候，我经常爬到高大的苦槠树上，去摘一累累的惊喜和幸福。苦槠子很苦，不能生吃，要进行加工。最简单的办法是直接煮熟后，剥壳吃，有一点苦，但更多的是富含诗意的野果特有芳香和野果的殷殷之情。母亲很能干，她是队里最会做苦槠豆腐的人。母亲做的苦槠豆腐，色如碧玉，嫩似凝脂，软硬适中，口感特好，苦而不涩，滑而不腻，那是恰到好处令人反复回味的美味佳肴。苦槠豆腐，不仅能饱肚子，而且能防暑降温，开胃健脾。在那粮食紧张的日子里，苦槠豆腐成了难得的纯天然生态佳肴。
母亲把苦槠子晒干，收藏起来。到过年的时候，用热水泡软，用石磨磨成玉液琼浆，然后过滤，然后放到锅里加热，加热到一定的程度后，舀到盆里，加凝固剂，冷却后就成了色如碧玉般的苦槠豆腐。她会给左邻右舍、亲朋好友都送去她的杰作和满腔热情——几块苦槠豆腐，让他们有苦槠豆腐做年夜饭，让他们的年夜饭别有风味，别有风情，别有风采！
当然那时去摘苦槠子的人很多。而苦槠树并不多，所以我家附近山上的苦槠树很快就“树前冷落采者稀”了。但我总想给母亲摘更多的苦槠子，让母亲过年为乡亲们做更多的苦槠豆腐。于是我便到离家十多里远的大旗山去摘苦槠子。
有一次，记得是天高气爽的星期天，我邀了三个同伴喜滋滋地去大旗山摘苦槠子。我们在一个山岭上找到了一株好大的苦槠树，结满了一树的惊喜和希望。我们高兴得又叫又跳。于是我自告奋勇爬到树上去摘那惊喜和希望，两个同伴在树下捡惊喜和希望。于是我像猴子一样爬到了高大的树上，看到树枝上又大又多的惊喜，便伸手去摘。摘了一累又一累。让树下的两个伙伴捡都捡不赢。正摘得起劲时，突然我左手拽住的树枝“咔擦”一声断了，我从几丈高的树上成自由落体了……
菩萨显灵，化作一丛灌木热情地抱住了我，但我还是受伤了，我的右腿近屁股处被一根树枝刺了一道伤口。但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同伴笑着说：“我是飞人，没事，没事！”我又跟同伴讲，不要告诉我妈，否则我们以后没机会出来摘苦槠了。我们背着满满一篓丰收的喜悦，像打了胜仗凯旋回家的将军。
母亲见了，高兴不已，又夸我又痛我地说：“儿子，你在大山上、树上没摔伤吧？”我说：“没摔，我是孙猴子！”“你是孙猴子？以后别去了！”“为什么？”“你去爬树，妈不放心嘛！”“好，我听妈的！”其实我是要偷着把伤养好。想到母亲又会有苦槠子做过年豆腐，我强忍着伤痛，心里却很感高兴和幸福。现在想起来还后怕，我的右腿上至今还有一道美丽的伤痕，留给我一方美丽的风景，引起我一幕幕美丽的回忆……
我想，要是母亲还健在，到现在的大城里去开一家苦槠豆腐迷你餐馆，恐怕天天爆棚，就餐的人要排几里的长龙呢！可惜母亲早去了天国，我只能梦回家乡，梦见母亲在昏黄的煤油灯下，艰难地推转着石磨，在准备做苦槠豆腐了啊……
与苦槠子同时为家乡奉献惊喜和希望的是毛栗子。毛栗子可以说是我们家乡的名牌特产。它比板栗的身体小巧，但比板栗的味道更佳。家乡是丘陵地带，山不特别高大险峻，像大海的波浪连绵起伏，而且尽是黄土。这些黄土山坡上，生长着大量的毛栗树。毛栗树有个特点，几年的老树它就不孕不育了，而新生的嫩苗却满树满枝都是成群儿女——毛栗球，结得满满地几尺长的一大串，在风中摇曳着它们的风姿和殷勤，把希望送到山里人的心里，让希望在山里人心里发酵成最温馨的幸福……
家乡都是烧柴草做饭菜，所以家家户户都会在秋冬季节上山砍柴。砍下大量的茅柴放到家门口的柴屋里储存，第二年可以烧一年的干柴。砍过柴的山头到了春天，那些砍过的柴蔸就会长出一丛丛的嫩枝，生机勃勃，几天时间，山头就变绿意盎然了。而其中的毛栗树蔸，它的生命力特别旺盛，一个柴蔸就能长出几十根嫩苗，形成一大丛。它们边长边在枝上开花结果，开花结果时间长达两个月。到了国庆节前后，结得早的毛栗就成了家乡山坡上的黄金了。而毛栗太善解人意了，不断地献殷勤，让我们有两个多月的欢乐时间。山里人在采摘毛栗中真正体会到了收获感、幸福感的温馨。
采摘毛栗的季节，是我最快乐的时光。不是星期天的日子，放学后，我把牛赶到山坡上，然后就背着竹篓，拿着剪刀，去摘毛栗。我把毛栗树枝上那些可爱的大毛栗球用剪刀夹住一扯就摘下来了，一个一个地往竹篓里丢。丢一个就高兴一次，当高兴饱了，竹篓也就装满了温馨了。有时碰到外壳已开口的毛栗球，可看见里面黑油油的毛栗子，心里特别高兴，就像摘到了金银宝贝似的。当夕阳銜山，晚霞炫彩的时候，我背着一竹篓的收获和幸福，牵着牛儿，走在山道上，唱着牧歌回家去。
晚上母亲将我摘的收获和幸福倒在地上，于是一家人围着毛栗球堆剥毛栗，把剥出来的毛栗丢在一个搪瓷盆里，发出美妙的咚咚咚的音乐声。音乐的旋律在农家茅舍里荡漾，让茅舍也随着毛栗敲击出来的咚咚声起舞。当一堆毛栗球剥完，搪瓷碗便装满了黑的、黄的和青色的毛栗。这时，母亲便会照例口头表扬，并给予物资奖励——一把毛栗。我好高兴，吃了几粒后，舍不得吃，留给明天上学再分享给其他同学，借机可以炫耀一下我采摘毛栗的获得感幸福感。
母亲是个勤俭节约、精打细算的高手，她舍不得让我和弟妹多吃生毛栗，她要把毛栗当粮食——放到饭里煮着吃。直到深夜，母亲还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剥毛栗皮，金黄色的毛栗肉，真像一颗颗金黄蜜蜡，圆润而精致。母亲准备明天用一个个纯天然生态艺术品的毛栗肉煮饭吃。这纯天然生态艺术品煮的饭，又粉又甜又香，真是好吃得不得了啊！我敢说，什么蛋炒饭、肉炒饭、红枣炒饭等，甚至名牌的扬州炒饭，那里比得上母亲煮的毛栗饭啊！
几十年后，我仍然记得毛栗饭的味道，一想起就口舌生津。但是母亲早已不在人世，我再也吃不到母亲煮的香喷喷的毛栗饭了！
古稀之年的我，离开家乡几十年了，但童年在家乡采野果的情景，仍然时常浮现在眼前，有时甚至会飘入我的梦中；那些野果的酸甜味道，仍然留在我的舌头，常常津液顿生；母亲夸奖我摘野果时的身影、笑脸、声音，仍录在我的心灵底片上，当我看到水果店、超市、地摊的水果时，心灵的底片便旋转着，回放起来……
我多想回到老家，爬到山上，去采摘家乡的野果，去尝一尝家乡的野果的诗一样的味道，去重拾童心的天真快乐，重尝童趣的甜美芬芳啊……
啊，温馨我一生的家乡野果，你还有吗？你还好吗？你还在想我吗？

2016年10月初稿 2019年10月改稿

                                             （原载《文学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