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赶火车的人

前日乘坐火车，我的对面卧铺有一对恋人——女孩躺在男孩怀里睡觉，男孩用手和腿裹着女孩，生怕她掉下去。他们的铺位是下铺和中铺，为了方便，他们一同睡下铺，中铺空着。我的铺位也是下铺，但我是出了名的失眠病人，睡不着，只好想心事。

二十年前，高考结束不久，我们学校一行三十多人就到华东五市去“学习”。我们没有去榆林坐火车，而是直接从佳县坐大巴车到达西安。在西安登上开往南京的火车后，我无意中看到我的卧铺对面有一个漂亮的女孩——可惜她对着车窗挥着手，哭得梨花带雨，乃至泣不成声。我不由地透过车窗玻璃向外张望，只见一个穿着绿色短袖的年轻小伙子正在追赶我们的火车——火车已经启动，他珠泪滚滚，还不知叫喊着什么，反正给人撕心裂肺的感觉。我是一个眼软的人，受不了女孩的哭泣，就走出卧铺间在巷道里转悠。我发现，许多乘客被追赶火车的小伙子所吸引，纷纷挤在车窗前看“风景”。这时，正在看风景的许老师扭头问我：“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向左摆了一下头说：“答案可能在我的卧铺间。”许老师说：“我猜准了——一对恋人在生离死别！”我未置可否，只听佟主任敲着车窗玻璃大声喊：“年轻人，有点骨气，不要给咱男人们丢人！”年轻人当然听不见。火车提速了，他停止追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的卧铺间里一下子涌进来我们学校的五个老师。佟主任对仍在哭泣的女孩说：“喂，女子，为什么哭？”不问还好，这一问，那女孩哭得更伤心了——还未结婚的小张老师就给女孩递了一张纸巾。我想夸赞小张老师情商高，见缝插针，但又觉得场合不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女孩擦了擦眼睛，说了声谢谢就由哭泣变成了哽咽。我说：“女子，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陕北人，全是高中教师；有困难说出来，或许我们能帮助你。”为了得到实证，佟主任赶紧说：“那个小伙子为什么追赶火车？”女孩理了理凌乱的长发，正襟危坐，说：“不回答行吗？”她长得非常漂亮，瓜子脸，大眼睛，柳叶眉，樱桃嘴，皮肤白皙，再加上一袭玫瑰色连衣裙，整个人光鲜靓丽——怪不得小张老师抢着献殷勤。这不，小张老师又给女孩递了一瓶矿泉水，说：“不回答，完全可以不回答！”就在大家“失望”之际，女孩开口了，说：“我后半年也会当老师。”佟主任连忙说：“你是陕师大毕业的？”女孩说：“嗯。追赶火车的人是我的男朋友。”我实话实说：“你的男朋友对你真好！”女孩又开始流泪了，说：“你们真不是坏人，我就实话告诉你们吧。我们是我大一军训时认识的——他是我们的教官。”老师们就“澳”了一声，包括门口伸进来的三颗人头也“啧啧”称奇。女孩继续说：“他复原后进了一家私企工作，工资很高——我后两年的学费就是他担负的。他也是你们陕西人，很厚道，不怕吃苦，也不怕吃亏。”我们学校的老师被这句话打动了，就咣咣咣地为她鼓了一阵掌。小张老师急不可待地说：“现在怎么样？”佟主任就喊小张老师：“你忙什么呢！”众人就哈哈哈大笑，笑得小张老师满脸通红。女孩说：“我是江苏南京人，他是你们陕西渭南人。我父母不同意我们的婚事，我只能和他分手。”佟主任说：“都什么时代了，父母能左右了子女的婚姻？反抗！”女孩说：“老师，你是不知道，我妈妈以死相逼——她说如果我跟了我男朋友，她就跳楼自杀！我妈是烈性子，有一次和我爸吵架，没占上风，就用菜刀剁了自己左手中指的一个骨节。我怕我妈跳楼，也怕我爸的哭泣声——我爸在电话里哭着求我回南京，不许我留在陕西。”小张老师就用蹩脚的关中话说：“我们陕西人个个是这个——”他把右手拇指升得老高，生怕自己给陕西人掉分。女孩说：“是。我给我男朋友还钱，他坚决不要。”佟主任很失望，说：“这样就完了？”女孩又哭开了，哽哽咽咽说：“那还有什么办法……”佟主任皱了皱眉头说：“女子，忘掉过去也是一种勇气！”又对我们喊道：“散场，散场，过那边捉老麻；谁输谁喝酒，输几张就喝几杯。”说完，佟主任出去了，其他老师也跟着走了。实际上，我的卧铺间里还有别的乘客，他们早就催促守门的几个老师“让一下”。一切归于平静，我也躺下“睡觉”了。

谁知刚过十几分钟，女孩居然放声大哭起来，还自打耳光，自己撕扯自己的头发。我正不知所措，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列车员进来了，死死攥住女孩的两只手，并说：“娃，你这是咋了？”女孩一把抱住列车员哭喊道：“阿姨，我对不起他，我对不起他！”列车员问我：“先生，您知道她出什么事了？”我惊疑不定，老半天才说：“他和男朋友分手了。”列车员就坐在女孩的下铺上，帮女孩理了理头发，然后说：“娃，婚姻都是缘分……”我觉得我有些多余，就到别的卧铺间里跟同事们捉老麻去了。我平时很少打扑克，对捉老麻这种玩法不熟悉，输多赢少，喝酒最多。回到我的卧铺间，我见那女孩正在睡觉，还时不时地发出轻微的鼾声。我猜想，她一定梦见自己正和那个追赶火车的人一同在科尔沁大草原上奔跑……

时间过得太快，眨眼间二十年就过去了。那个南京女孩和追赶火车的渭南小伙子也应该“人到中年”了吧？“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未来可期，我们永远要有一颗奋斗的心，永远要有一颗不服输的心！

对面卧铺上的一对恋人醒了，男孩为女孩准备好饮食就上中铺了。他们和别的乘客一样，都捧着智能手机上网。二十年前，我们的手机只能接打电话和发短信，谁能想到这玩意儿会变成能联网的微型电脑！不知何故，我忽然觉得，我何尝不是一个追赶火车的人呢？只不过，我追赶的火车是既漫长而又短暂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