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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春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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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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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毒臭豆腐

薄暮时分,他撑着伞来到正在扩建之中的动车站前,天空中的乌云沉沉没有要走的迹象,不一会儿,雨越下越大了。

卖臭豆腐的老头正准备收摊,油锅里依旧香气缭绕,周鸣咽了口唾沫,四棱八角长方,竹签串成一行,遍洒芝麻辣椒,臭味熏出八里,可吃起来软玉温香,他赶紧上前将已经炸好的最后几串买了下来。

站在滩地上,雨水落在伞上发出啪嗒声,而后在伞面上顺着伞骨蜿蜒行进,最后从雨伞黑色的边沿坠下,他并不急着吃,而是把目光越过迷濛的雨水,找一把长椅坐下,此时马路上行人匆忙往返着,他开始眼神空洞地看着人们来来往往。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一遍的话,现在自己是不是也在他们中间,跟他们一样?这样自己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后悔了?周鸣又问了一次这个已经问过自己无数遍的问题,答案也还是一样的。

他再也按捺不住了,用手抓起一块臭豆腐就往嘴里塞,险些被烫了喉咙。臭豆腐外焦里嫩,粗尝那种酸辣爽口的味道,还是这种味道,可是,如果那人还在的话,可惜,没有如果,人生已经至此。

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这点儿从体内带出来的温度,与外部寒冷相对着。似乎这种雨是微热的,前面开着摇晃的公交车,空气中隐约飘来臭豆腐的香气,这些都像那些不可磨灭的冬天的故事一样,刻在周鸣的记忆里,一勾动便翩然忆起。顺着雨水他微闭着眼,还觉得脑子迷迷糊糊的,多年前的雨雾仍旧包裹着迟钝的意识。

天鹅绒的窗帘布遮光度十分好,卧室里一片幽暗,视觉受限后,听觉倒分外敏感,似乎门外有人说话的声音,甚至想象出了雨水从暗绿的叶子间滑落的瞬间,滴滴答答的。床头柜上摆着保温杯,他坐起来,喝了半杯温水,看了一眼闹钟,才凌晨五点十三分。他是个学生,他的学校就只有三分钟路程,所以,这个屋子就是学区房,所以他比普通的同学可以多睡上半小时,这正是他上学后最满意这个家的地方。可偏偏,不是雨声吵醒他。

门铃响了。这是谁啊!真讨厌!

他带着满肚子怨气,穿着棉拖鞋,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开门。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们,实在不好意思,因为听说你们是同学,所以,所以,想借用一下。”是一位长满白头发的中年妇女哆嗦着不断说着话,“因为时间太早了,学校还没开门。”

周鸣还听不大明白这个“睡眠侵略者”到底是何意,莫不是什么精神患者吧,他准备不予理会而准备关门。这个时候,大妈的身后跑来了另一个人。

一身鲜亮的粉桔色羽绒衣,挎白色软皮双肩包,柔顺光泽又能及腰的长发上别着几朵雪花。她笑意潺潺,乌黑的杏仁眼弯起,灿烂芳菲,落在他的眼里,恍若初春最明丽的花,他睡意乍减。

“不好意思,周同学,我只是随口这么一说,想不到我妈竟然过来打扰你了。”她微微欠了一下头,又转身对着那个大妈说,“妈,不能打扰人家,走了。”

周鸣自然是认识她的,徐海棠嘛,同班同学,只是他从来不知道她家住哪里而已,基本上高中都是走读生,大家都是晚自修后各回各家的,除了是小学与初中都同步一起读书的同学才知道家里的住址。高一时,就不再是同一个学区上来的同学了,有很多都是外地或是其他区域过来报读的。

“进来吧,进来吧,徐同学,怎么了?你们这是有什么问题需要我帮忙吗?”周鸣虽然不是一个热心人,但如此寒冷的冬天一推门就遇到“主动”上门的“春天”,他自然是得过问的。

“是这样的,因为平时都是我跟她爸爸一起出摊,但今天他爸爸有点发烧了,海棠又不放心我,所以就跟着我一起出门了,我们从出租屋到这里需要半小时,然后到了这,发现学校还没开门,她一个人在路上也不行呀,我记得她说对面这里就是同学家呢,所以。想让她来同学家坐一会儿,过会学校开门了再过去。”徐妈妈说了原因。

“哦,没事没事,那你进来吧,那个,去书房吧,那边安静。”周鸣一下子反应过来,可是他很难想象出,原来徐海棠的爸妈是在学校门口摆摊之人。

为避免尴尬,周鸣指了指里面的方向,说自己还要去补觉就回卧室去了。这年龄的同学之间,是不需要客套话的,徐同学点头微笑,也就往边上一间开着门的或说是没有门,只有一屏风隔开的屋子走去,但这里面确实是算书房,徐海棠愉快地抬起头,这个房间的气氛跟屋子外面的客厅全然不同。这是个男生学习的房间,四壁都是一列列的书籍,椅子都大,有点破旧,但却舒适。书桌上堆着一些零乱却又熟悉不过的试卷本,茶几上也都零散地躺着一些书本。

徐海棠并没有学习,而是一直打量着这些,以及透过窗户看对马路对面的学校以及自己的母亲在冷风中工作着,与自己的遭遇对比,她心中有羡慕,也有不甘心,但她始终咬着嘴没有表达出来,周鸣想请她一起吃早点的时候,她说自己吃过了,吃的是豆腐,这才让周鸣知道,原来她家就是卖臭豆腐摊位的。

他可不喜欢吃,毕竟,他从来没有吃过。

“你是没吃过?还是不喜欢吃?”徐海棠看着他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问,“或是,你可能对臭豆腐有所误解吧?”

她开始讲解了起来,“我知道你想什么,很多人也一样,总把臭豆腐的臭味跟过期的脏联想起来,其实,我们是先将将青矾放入桶内,倒入沸水用棍子搅开,放入豆腐浸泡2h左右,捞出豆腐冷却。而豆腐放入卤水内浸泡时间也很久,像夏季约浸泡五六个小时左右,现在这天气就得2天了,泡好后取出,用冷开水略洗,沥干水分,再将茶油全部倒入锅内烧红,放入豆腐用小火炸约5分钟,一待焦黄,即捞出放入盘内,用筷子在豆腐中间钻一个洞,将辣椒油、酱油、麻油倒在一起调匀,放在豆腐洞里就行啦。”

“哦。”周鸣的嘴张开很大。

“发酵时间至少半个月,每天搅动一次,发酵时间越长越好,有时候甚至发酵半年以上。发酵成功之后,就成为了臭豆腐卤水,所以呢,你不要嫌弃它,要不是为了我上学,我爸妈也不会来这县里租房,又因为要生计,才学会了这活。”

周鸣接话道,“我还真没想到这里面如此讲究,我一直以为臭豆腐的做法简单粗暴,我平时经过那些摊子,都见老板随手抓起一把臭豆腐放入滚烫的油锅中炸上一两分钟,倒进盒子里,最后再加上孜然、辣椒油、醋等佐料就好了。”

“下次我请你吃。”

周鸣还记得第一次吃到的臭豆腐,就是徐海堂请的,当时晚自修结束后,学校门口成了一条夜市街一样,一路过去会有许多美味可口的小吃,他平时没在意,可有一股臭味,吸引了他的脚步,走到摊前后,见到了徐同学的爸妈,臭味似乎也变成了香味,甚至有种迫不及待的想品尝这热呼呼的美食。徐妈妈一眼认出来,说徐丽丽交代过一定要请他吃的,所以硬是不收钱。周鸣端着这碗臭豆腐,他一个人溜到离家边上的小路边,坐在石椅上,用竹签夹一块豆腐,细细的品尝起来,豆腐一入口,香酥可口,外焦里嫩,咀嚼时酱汁顺嘴流淌,刹那间嘴里充满着微妙的臭香,配上哪绝妙却特别鲜美的汤汁,撒上白芝麻香菜,确实令他欲罢不能。从那天起,周鸣就喜欢上了这好者趋之若鹜,恶者如见豺狼的臭豆腐。

每次在学校门口经过,“好吃的臭豆腐,又香又辣的臭豆腐嘞!”总能看见不少同学围在小摊前,争先恐后地买她家的臭豆腐吃,似乎在周鸣的脑海中,伴随着他高中二年生活的并不是阵阵读书声,而是臭豆腐的吆喝声。

“来两根牙签!”不管是周鸣买还是徐海棠买,都是两根牙签,因为都会给另一个人同吃。

夜幕中挂着小贩们的零星星光,但晚自习的学校还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周鸣的

情绪总是被温热的整夜香气卷着,推开,洇进那些灯火照不到的角落里。

鼻息炙热,气息交融,暗潮涌动。

如果没有那件事情的发生,周鸣应该是可以跟徐海棠成为更好的朋友。据说有同学家长举报了,说是在学校门口乱叫了东西引起了肠胃炎,接着学校的保安与外面的城管也开始加入了管理的阵营,这种事情很常见,可偏偏周鸣关心则乱,在班里的时候当着好多同学的面问起了徐海棠,你家的摊位也受影响了吧!

是的,徐海棠父母就在学校门口摆摊这件事情,只有他们四个人才知道,班里的同学,学校的老师都是不清楚的。可能是对于青少年时期高自尊的保护,徐海棠的父母也特别能理解自己的孩子,平时徐海棠经过时,也不多说话,当成陌生人经过一般。

知道这件事情之后,班里的同学并没有多说什么,本来劳动无贵贱,徐父母也没有做错什么,靠自己的辛勤劳动而已,可偏偏同学们嘴上并没有出什么恶言,但眼神上却开始孤立她,虽然还是以前的学习小组,也是照旧的同桌,同样的二点一线,但徐海棠还是能感受到大家的孤立。

“难怪她浑身都有臭豆腐的味道。”

“喂,周鸣,你不会跟臭豆腐在一起了吧?”

“她爸妈也好意思在学校摆摊呀!”

闲言闲语就像热臭豆腐下面的小火星,滋啦滋啦在烧,把用来包裹住她的尊严之壳敲出了缝。

裂缝越来越长,越来越多,她阻止不了,加上有一些迟来的叛逆野蛮生长,从裂缝里钻出来叫嚣。后来,周鸣听心理医生说起,这也是一种校园欺凌。孤立这一类精神霸凌是长期被忽略的,这在很大程度上既是因为从教师到家长都认为伤害不大,“不严重”,也是因为殴打等身体霸凌有一种动作过程,会留下伤痕,被拍下照片或视频易于传播,而精神霸凌是不可见的,也无法形成影像记录。被孤立的人会在被孤立时下意识怀疑自我,认为是自己的某些行为或天生缺陷才不受人待见,以至于招致他人的孤立。而这种自责和自我怀疑,若后续没有得到解决,极可能又会在今后的生活里不断出现,严重者,将持续影响自我评价,以及对亲密关系、友谊或同事等人际关系的处理。人在遭受社会性拒绝时被激活的脑区与身体疼痛时被激活的脑区是一样的,这证明当我们被孤立时,感受到的痛苦是真切存在的。

压力很大的时候,情绪会极度低落,徐海棠好几次吃完饭后 ,都会有些呕吐的反应。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厌食症,特别是闻到臭豆腐的味道,她甚至都会难受到窒息,回到学校,看到同学们的眼神,听到的仿佛都是嘲笑声,都在她的背后指指点点。

周鸣不知道如何安慰,只是用直男式的语气递过一张纸条,写着,“虽然臭,但喜欢吃的人就是美味。不用介意别人的看法,活出自己。”

徐海棠也回了一句,“所以,再美味还是臭。”

她,之后高考失利,再之后,与他似乎都没了联系。因为,对于大脑而言,心碎的感觉和摔断胳膊没什么分别。

“长记海棠开后,正伤春时节”,“长记”二字痛极,多少遗憾的往事,时令更叠,花开花谢,她并没有被周鸣搁浅在时间之外,而是一直停留在臭豆腐的香气之中。

瞧,手中就是美味的臭豆腐:金黄酥脆的皮,鲜嫩可口的心,火红的辣油均匀地涂抹在豆腐上,翠绿的葱花散落其间,简直就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徐海棠并没有上大学,而是逃得远远的,逃离了家乡,逃到了家乡动车站的另一个方向。

清晨四点半,天还是黑的。周鸣把烟吸得猛,烟在体内滚了一圈,割着喉往外冲。连鼻腔都被刮得生疼才闻出那熟悉的香气,他走出动车门口时,就看到五米之外的她了。她在摊卖臭豆腐的摊子。

“好吃的臭豆腐,又香又辣的臭豆腐嘞!”还是熟悉的声音,只是不见了她的父母,而是她一个人在叫。

胸腔里的余烟尚未吐净,他再猛吸一口,试图让火星亮得更久一点,能引起马路对面那人的注意。终于找到她了,周鸣的心脏成了热泉里的一条金鱼,被水烫得只想往上蹦。

可能正值节假日高峰期,动车站的交通比较堵塞,人群拥挤的进站口,见惯了这座城市的拥挤。一截拥挤的车厢,里面装着形形色色的人,碰到各种奇怪有趣的事情。背着方块形的电脑包,疲态渐显的上班族,神态麻木但还是拿起手机刷起来的中学生,谈生意回家的男子,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周鸣太熟悉这样的场面了,因为他当上了动车的乘务员,但他图的不是车内的拥挤,而是车外的风景。不过,他喜欢观察这些乘客,有把欣喜挂在脸上的人儿,也有无法掩饰的惆怅,还有麻木疲倦的面容。更多的时候车厢里出奇的安静,放眼望去,原来大家都低着头看手机。在这拥挤的城市里,人与人之间仿佛装满了上了锁的灵魂,

每次上下班,从动车门口的马路对面,他都能在同一个地方看到她。他没有问她何时接过这个摊位,也没有打听她是如何从臭豆腐的阴影之中走出来的,更不想知道,她逃离的到底是当年那些人还是豆腐,他只想日复一日出现在她的面前,只到她抬头微笑,只到她递过来一串臭豆腐却放了两根牙签。

“臭豆腐让我找到了幸福。”周鸣一度很自豪地回答。

“臭豆腐给了我痛苦,遇到买臭豆腐的你,治愈了我的过往。”徐海棠只回应了一次。

徐海棠其实长得挺好看,可是这许多年没人教过她怎么靠脸吃饭,她始终执着要靠卖臭豆腐谋生活,久而久之便忘了自己好看这回事。她在自己熟悉的领域里既自信又从容。

有她枕在他臂弯,费力地回身来,一串臭豆腐,两根牙签,伴随三生。 可惜,动车来来回回,日子反反复复,下班可以收摊子,可故事并没有好的收场。多少感情甜蜜的时候像一块含不化的糖,而糖衣突然消失的时候,却只剩黄连般的苦。

在摊子面前,已经过了很久了,可他还是那样站着,仿佛能站出个地老天荒来。

连日阴雨,秋天总有伤心事,想起来就哭一阵,怪烦腻的。

雨水打破了周鸣的平静,倒映其中的回忆影像支离破碎。直到臭豆腐的香气又一次如浪涌起,灌满他的胸口。

就像此时,喧闹的报站声中,动车到站了,他跟着人流走下车,走出车站,独自去买一盒臭豆腐,却只要了一根竹牙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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