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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春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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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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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下的思忆

     /陈春玉

 

今夜,窗外面下着雨,听着雨声滴答、滴答,像时钟一强一弱。仰卧在床上望那映出七彩光晕的豆橘灯,时光倒退,黑夜唤起思念,灯光下的思念是伤感的也是温暖的。柔软的灯光照着房间里的那把座椅,有点迷离。一个淡淡的影子浮现出来,似我亲爱的外婆。

外婆身材不高,天生卷发齐于耳边,大多数穿素净的衣服,到老了看着还是细白的皮肤,听外公说外婆年轻时还是个大美人,乡里乡亲也这么认为。

在百瓦白炽灯照射下,外婆与黑乎乎的四柱压机对立而坐,压机上挂着一块小钟表,钟表是为了看模具在压机中加热的时间,按现在职业设分,当时外婆做的工是胶木压机员。胶木是热固性塑料,要浇口、流道、冷却等方面操作才成型。外婆坐椅子上的身影跟油压机相比是那么的瘦小,头发上、脸上、身上被厚厚的作料粉尘覆盖,压机按设定好的时间,及时拉拖出滚烫的模具,戴着厚棉手套从臂膀到手掌连贯性动作发力上下敲打倒腾模具,才能把注塑成型的胶木成品刷倒出,倒出时还通红着、冒着烟。之后,又迅速在天平称上称出粉量倒入模具中,上下模合成,用手推送入压机中间加温,等待下一轮,重复娴熟的劳作与沉闷的压机合作愉快。日班、夜班,有时还上三班倒,劳动机械重复、时差颠倒,还要操持家务,倒腾门前那块自留地里的蔬果,整天忙忙碌碌。

那时候周末,妈妈送我去外婆家玩,白天见外婆坐我边上犯困,跟我说着说着,头不住向下低,眼皮也不由自主闭上,头刚一碰到身体,便马上抬起来,却又低了下去。有时候,坐在那里烧火做饭,也会不由自主打盹,头低下去又抬起来。我总是用手摇摇外婆身体,喊道:外婆,外婆,您困着了,您睡着了。外婆睁开眼说:外婆有点犯困,眯一下就好了,外婆给你做好吃的。心里真希望外婆想睡就睡个觉,自然醒的那种,日晒三杆的那种,像外公在房间里翻着诗歌本,翻累了卧下连影子也没有重量的那种。中国式的女人都是如此劳碌,谁不想安逸的生活?女人选择负重承担、任劳任怨。

上世纪80年代初期至90年代初,沿海城市吹起改革春风,温州民营经济是先发地区,几名农家工人就组成一个家庭式作坊,永强当年这样的家庭式小作坊各领域行业遍布。外婆多年从事压机,她的工作经验后来还帮助了我爸妈办厂创业,当年厂里用工规模,年招收两百多个工人。妈妈每每跟我说,这个厂都是外婆帮我们家做起来的。从严格意义上说是“传帮带”文化,外婆把经验经历亲自传授培养了我妈妈。妈妈要我们感恩外婆,教育我学做感恩的人,像宋朝的杨时“程门立雪”,春秋的孔圉“不耻下问”。

记忆中儿时的太阳都很晃眼、闪亮、灼人。天空是特别蓝、特别清,满世界都是热辣辣的阳光。偶有几朵白云,轻盈微卷漂浮在空中,棉花糖似的伴着静悠悠的童年夏季,到了夜晚抬头便可数星星。假期到了,妈妈又把我送给外婆照顾。那天正午,外婆要带着我去天河粮库劳作。太阳把外婆照得通红发亮,她踩着影子走。我退缩的躲在外婆身后,拉扯她的衣角说:“嬢嬢,我可不想把自己的影子踩坏。”外婆说:“用畚箕罩着自己,踩着的是畚箕好遮阳”。到了粮库,晒场上都是稻谷,薄薄的铺满整个晒谷场。外婆说这些都是他们上午拿出来晒的,下午要去谷库里装袋。封闭式的仓库稻谷堆积如山,整个谷仓里十分闷热,踩在地上滚烫,一股热浪袭来,令人窒息的。外婆给我买了根冰棍让我去阴凉的地方看蚂蚁搬家。就和另外几个人,在谷仓里一簸箕一簸箕装袋捆绑。豆大的汗珠从外婆的额头渗出来,挂在眉毛上,两侧鬓角顺流下来,脸颊绯红。过了好久,太阳落山了,那分外的强光从谷仓门里喷射进来,将水泥地染得金黄。外婆看看手表,说:回家做晚饭了,家里人要从农田里回来了。这个时候外婆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使把劲就能拧出水来。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的老长老长,夏天的风是暖的,一阵阵抚着外婆的脸,望着家的方向,若有所思。

回到家,外婆将要做饭,我吵着要吃炒粉干。外婆也不嫌麻烦,连说“好好好”就在灶台上捣腾。炒粉干里加入鸡蛋、卷心菜、胡萝卜丝、鱿鱼丝、小虾干等泡发过的海鲜干。灶上火与锅上灯两相辉映,再加上一双灼灼目光的关照,粉干如同宠儿,在铁锅的眠床里静静绽放芬芳。看着暖黄灯光下笼着热气腾腾的炒粉干,外婆给我盛了一大碗,还多加一对油煎荷包蛋在上面。荷包蛋无疑是这碗粉干的灵魂。外婆炒的粉干能让我开心一整天,这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事之一,炒粉干吃起来香而不腻,口感丰富,绵柔入味。自打我识事时,外婆劳作的身影永远烙印在我的脑际。如今,再也吃不到外婆炒的粉干了,也只有在记忆中回味了。外婆炒的粉干有淡淡咸焦味,很醇,能吃出春天的诗意。温暖记忆有味道。

人道中年记忆有外婆味道,有外婆在昏暗灯光下的影子,有烈日之下的影子,有灶台前打瞌睡的影子。对了,还有我永远不能忘怀的,在那暧黄的路灯下,用她那双浑浊双眼默默注视我的窗口。

是的,一双温柔的眼睛默默注视着我。

结婚后就住在外婆家对面,在楼顶挥手都能看见。有一天,偶然向窗外看,相遇一个短小而又熟悉的身影,相遇我熟悉的眼睛。多年前,上下班偶尔经过外婆家门口,见外婆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向我挥手,问,你家三楼的灯这两天怎么没有亮。外婆说自己每晚都会朝着我家这个方向看看,道晚安,阿门。不知为何,我的眼眶湿润,原来亲爱的外婆的身影无处不在,一直默默在守护着我,加持着我。有盏灯,灯光寄托了多少美丽的情感。叹流年,吟沧桑。身边总有人像灯光一样,在黑夜照耀着你,无论她在,还是不在。幸福不在别处,就在你心里。

 

2021年4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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