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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旾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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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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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山

桃花山的原名叫做峒山,用“桃花”重新命名峒山是村支书何维超的主意。

何维超当过班长,退伍返乡后,被补选为支委。一年后村支部改选,三个支委的得票均高于支部其余党员。老支书柳惠水召集支委开会,主动让贤,推荐何维超当书记,他自己当委员。何维超早就对缺乏魄力的老书记有取而代之的想法,一听柳书记自己提出让位,另一个支委没有异议,也就不再说客套话,他说:“我是个爽直的人,既然老书记想培养我,我就不谦让了。我保证不辜负大家的期望,当好书记,把村庄建设得更好。”老支书拍了拍何维超的胳膊说:“年轻人,大胆干,我给你让路,相信你能做得好。”

新官上任三把火,何书记第一把火就是请县旅游局派人来村里帮忙规划峒山,把峒山改造成旅游观光景点。旅游局派来的小刘最后同意何维超和村委的意见:把峒山的杂树荒草清除掉,种植桃树。

其实,刚开始小刘是主张种樱花的。柳惠水说:“我觉得小刘的主张好。桃花不稀罕,没有多少人会特意来看桃花,整个市里还没有搞樱花大面积种植的,我们一旦种好了,一定会引来不少观光客。”

何维超觉得从吸引游客角度看,樱花是更有吸引力,但他还是坚持种植桃树:“我为什么要种桃树呢?我是觉得桃树的经济效益会更高。经济来源有两方面,一方面是花期赏花客带来的,另一方面是桃子带来的。这是双重收益,因此我还是坚持种桃树。”

峒山山坳有几十亩稻田,阡陌交错,是几十户人家承包的,现在有十几块地被抛荒了。良田长满荒草,何维超退伍后就向老支书提建议,把峒山山坳这片地流转一下,承包给愿意种粮的人,但老书记说:“再考虑考虑。”一直没有采纳何维超的意见。现在自己当了书记,何维超便挨家挨户走访了那十几户人家,说服他们把土地流转给想种粮的人。

如今把峒山规划成景点,这片水田是否也规划进来?何维超和小刘心里都有这样的思考。

小刘从峒山顶俯瞰这片田地,见到田间有七个小水潭。心想:这几口潭可以冠名叫“七星潭”。他对何维超书记说:“如果能把山坳那片田地也开发成观光点,那就能锦上添花。”站在一旁的柳惠水说:“别搞那么大,那些田地关系到村民的温饱,可别动他们饭碗的主意。”何维超说:“饭碗还是要守住,不过我们可以换一种守法。”他看了柳惠水一眼,说:“我也有把这片田地规划进来的想法,我的想法是保持田地原貌,把田间道路整修一下,每个水潭养鱼,开辟成垂钓点。”

村委主任唐忻颖是个大学生村官,她听何维超如此说,便说:‘这个设想有全局观念,我觉得很好。“柳惠水说:“你们年轻人和村民接触少,不知道村民是怎么想的。做事情不能按着自己想法来,还得从实际出发。”

何维超知道柳惠水年纪大了,想法和年轻一代难免不一致,加上小刘在场,于是没有接柳惠水的话,而是另找了话题,他说:“这座山成了旅游点后,配套的设施不少,投入是个问题,我们找个时间开个会好好商量一下。今天小刘来了,我们先陪小刘走走看看,等小刘帮我们把规划搞出来,我们再来商量后续的工作吧。”柳惠水没有再吭声,他意识到现在村里主要负责人是何维超,在外人面前,还是要给何维超面子。

送走小刘后,何维超和唐忻颖回到村部,柳惠水直接回家了。何维超问唐忻颖:“峒山是不是得改改叫法?”唐忻颖说:“你想改成什么?”何维超说:“峒山的‘峒’字是个冷僻字,我看改一个比较接地气的名字,就叫做‘桃花山’。”唐忻颖说:“有点俗,还不如峒山,我觉得峒山挺好的,典雅。”何维超说:“山上种桃树,还是‘桃花山’直观。”唐忻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同意了:“你说得不无道理,那就改做‘桃花山’吧。”何维超说:“我们统一了意见,两委会上再征求一下大家的看法。还有,由谁来经营桃花山,你有没有想过?”唐忻颖说:“我上大学时学的是营销专业,我来负责吧。”何维超对唐忻颖勇于担当感到高兴。

何维超回家前特意绕道去看海婶。海婶已经八十五岁了,是一个孤寡老人,生活还能自理。何维超当支委后主动认海婶为帮扶对象。来到海婶的家门口,海婶正在搓草绳。海婶的身旁放着一小捆稻草,她坐在小塑料凳上,屁股压着一根还未搓好的草绳。何维超紧走几步,说:“海婶,我来吧。”海婶说:“我能行,这活又不重。”何维超说:“还是我来吧。”海婶笑着说:“那你帮我搓几条吧,我想用草绳拉个瓜棚。”何维超说:“我还以为你有别的用处哩。拉个瓜棚,到时候我把家里的旧电线拿来给你拉上就是,比草绳结实多了。”海婶说:“又是从你家里拿,那你家要用呢?”何维超说:“没事,你别考虑这么多。”海婶吐了一口唾沫在手心上,继续搓草绳。

何维超迈进海婶家大门,看水缸还有没有水。海婶住的地方是村里的老房区,二十几座房子大多人去房空,只有海婶和秋伯两个老人还住在老房里。海婶的屋前是一口老井,村里通自来水的时候,海婶提出:“不要为我一个人铺自来水管道了,我没几年活了,也习惯喝老井的水。”何维超拗不过海婶,便把她的意思在村委会上说了。大家觉得不少老房已经年久失修,通自来水确实没多大意义,最后便没铺水管了。秋伯比海婶小一岁,是独居老人,负责帮扶他的是村委刘峰,他家离秋伯住的房屋近,秋伯也不习惯用自来水,刘峰便帮他把井水挑来贮存在水缸里。

何维超看到水缸的水快用完了,便用这些水把水缸先洗干净,然后提起水桶到井里打水。何维超来回提了几趟,水缸的水满了。他走进厨房,见海婶在洗锅,便说:“我来洗吧,您不要太劳累了。”海婶说:“这点活我干得了的,还是我自己来,你去忙你的事,这样的小事不用帮我。”何维超只好站在一旁看海婶洗锅。看了一会儿,何维超对海婶说:“海婶,问您一下,您直说。峒山下您不是有一块田地嘛,如果村里想在上边盖房子,您同意吗?”海婶说:“那是块好田,盖房子不就可惜了吗?现在我让给刘芳芳在用。”“我知道,盖房子时我们会把土壤挖出来堆放起来,以后房子拆了还可以回填,那时不还是好田吗?”海婶说:“我是半截入土的人了,给你提个醒,要不我也管不了那块田了。”何维超说:“您的想法我明白,我也是爱惜土地的,不会轻易毁掉一块好田地的。”

从海婶家出来,走不多远,何维超看见秋伯拄着拐杖在走路。便打了招呼:“秋伯要去哪里啊?”秋伯重听,没听明白何维超的话,问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何维超紧走几步,走到秋伯身旁加大音量说:“我问您要去哪里?”秋伯说:“坐在家里,头晕目眩的,出来走一走。”何维超说:“出来走有没有好一点?”秋伯说:“好多了。”何维超说:“那您要走慢点,不要走太久了。”秋伯说:“没事的。年轻时去草山割草,一天走四五铺路,现在腿脚不行了,只能走走停停了。”何维超感觉秋伯又要给他讲年轻时候的事了——这些事秋伯对他重复讲过很多次了,就说:“您走慢点,我有事,先走了。”秋伯说:“水泥路,好走,没事的,你先走吧。”

何维超走了一小段路,回头看一眼秋伯,见秋伯拄着拐杖,站着看路边的残垣断壁。

何维超打电话给刘峰,询问最近秋伯的情况,听刘峰说:“身体还好,没什么较大问题。”才放下心来。

小刘的规划做好后,峒山改造进展很顺利。

到了挖坑植树环节,按照何维超的主张,把到峒山参加植树的人数按人口比例分配给各个自然村。第三天,峒山东麓的自然村柳庄包组柳东信发信息给何维超,说有不少村民觉得峒山原来属于柳庄,理应多派工。植树是有偿劳动,柳庄村民的诉求有自己的理由,但现在峒山不再属于柳庄所有,不能对柳庄倾斜,于是何维超不同意多给柳庄用工指标,让柳东信跟村民解释解释。

柳东信是老支书柳惠水的外甥,把这事告诉了柳惠水,柳惠水说:“何书记已经决定了,总不能再叫他改变主意吧。说服村民不是很容易的事,需要的话,请何书记出面解释解释。” 柳东信说:“这点事让何书记出面,他不把我看扁了?您老有经验,给支支招。”柳惠水说:“我能有什么招?多用点时间,多说点好话吧。”柳东信说:“对我您还这样留一手?您当书记时,难不成没有碰到这类事情?”柳惠水说:“那是老黄历了,现在的人和以前不一样,我实在是没招。”柳东信心想再磨嘴皮也是白费劲,就说:“那我自己想办法了。”

三天后,何维超问柳东信事情办得怎么样,柳东信说:“快办好了。”何维超说:“需要我出面的话,吱一声,不要有什么顾虑。”柳东信猜想是不是舅舅柳惠水把自己的难处告诉了何书记,觉得舅舅真藏不住事。

何维超找柳东信说服不了的那七个村民逐个了解想法。果然都是硬钉子——柳达志是最硬的钉子。第一轮谈话下来,七个人被说服了三个。何维超想四个人也兴不起大风浪,先不着急找他们。不料挖树坑时,那四个人扛着锄头上山了。在现场的唐忻颖发现柳庄多了四个人,打电话给柳东信,柳东信说:“他们自己去的。”唐忻颖说:“我知道了。”

唐忻颖把四个人叫到一边,问:“是谁让你们过来的?”四个人中柳达志个子最小,他说:“我们自己来的。”唐忻颖说:“来做义务工吗?” 柳达志说:“其他人是不是做义务工?他们如果是,我们也是。”唐忻颖说:“他们是村里组织来的,有工钱的。” 柳达志说:“那我们和他们一样啊,也发给我们工钱嘛。”唐忻颖想自己碰上钉子了,他看了柳达志一眼,再扫视了其他三个人。三个人中的高个子,头低了下来,不敢正眼与唐忻颖对视。唐忻颖说:“这种想法,不合规矩,你们还是回去吧,除非想做义务工。” 柳达志说:“凭什么我们做义务工,他们拿工钱?”唐忻颖说:“道理很简单。他们合规矩,你们不合规矩。” 柳达志说:“这是什么规矩?我们不服。”其他三个人也附和说“不服”。

唐忻颖觉得再费口舌也白费,拔腿就走。柳达志说:“怎么回事?我们怎么办?”唐忻颖头也不回走远了。柳达志对其他三个人说:“回去吧?我说这不能生米煮成熟饭再说的,你们不信。”大个子说:“走吧,也没多少工钱,不如打麻将去。” 柳达志说:“你就知道打麻将!打麻将能挣几个钱?”

四个人悻悻回家了。唐忻颖并不把这件事当一回事,忙着检查挖好的树坑。

次日,唐忻颖见到何维超,把柳庄四个村民自己跑到峒山要挖树坑的事说了一下,没想到何维超很重视,说:“看来是我工作滞后了,我得赶紧找他们再做做工作,要不不知道他们又会出什么幺蛾子。”唐忻颖说:“身正不怕影子歪,我们秉公办事,怕他们出什么幺蛾子。”何维超说:“话是这么说,但我们是服务村民的,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他们,还是要因势利导。”唐忻颖到村里工作时间不长,还有不少学生思维,她自己可能不是很清楚,何维超作为旁观者,却看得很清楚。于是何维超继续对唐忻颖说:“你毕业不久,长期在校园生活,对农村工作还要深入摸索。我说得直接了点,希望你不要介意。”唐忻颖说:“我是一个大大咧咧的人,工作上还希望书记多指教。”何维超说:“我们互相鼓励吧,我也有我的问题,虽然是农民出身,但在部队待了几年,回来做农村工作我也是需要加强学习的。”唐忻颖笑了笑说:“书记如此说,我就加强学习吧。”

转眼间到了种植桃树苗的第二年春天,眼见满山桃花,何维超对唐忻颖说:“这山改成桃花山名副其实吧?”唐忻颖点头说:“嗯。”何维超指着眼前石头的刻字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块石头会不会成为网红打卡地?”唐忻颖说:“应该会的。”

有几个游客来到石刻前,请唐忻颖帮他们照张合照,递给她手机的中年人说:“请把石头刻字照进来。”唐忻颖照完,把手机递给了那个中年人,那人看了唐忻颖帮照的相,连声说:“照得很好,谢谢,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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