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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旾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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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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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榕村首富

古榕村是个一百多户人家的村落,离海峡三公里,离县城五公里。村里有株六百多年的榕树,榕树几百年来见证了所在村庄的百千变化。

说起村里首富,已成历史的姑且不论,只说改革开放以来古榕村的三个佼佼者。

福水伯是靠拉板车起家的。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他靠一辆板车帮人家拉石头、拉砖头、拉水泥、拉煤球——只要能挣到钱,他几乎无所不拉。靠着他的勤快和强健,成了村里的首富。一开始乡亲们只是闲聊时谈起他挣的钱最多,但福水伯是个嘴严的人,他老婆也不爱炫耀,因此一直等到八十年代末福水伯家盖起三层楼,大家才真正明白古榕村只有福水伯家有财力盖如此漂亮的房子,他家就是村里的首富。那时候,福水伯才四十来岁。

盖完三层楼没多久,福水伯和他小舅子去了深圳。他小舅子的岳父在深圳搞建筑工程,是个不大不小的包工头。小舅子把福水伯带进岳父的工程队。福水伯不仅有的是力气,头脑也灵光,没多久成了水电安装的能手。

福水伯在深圳挣多少村里没人十分清楚,只听福水伯小舅子说他现在挣的钱肯定是古榕村没人能比的。

福水伯后来自己当了包工头。一年后,村里修建祖厝,他捐款最多。

包工头其实不是人人都能当得好的。福水伯虽然做水电有一手,可是在管理上按照他小舅子的话说是白痴。被拖欠工程款后,他把原本在老家挣的钱都拿去贴补工人的工资。最后实在撑不住,回到小舅子岳父的工程队来,继续做水电工。

福水伯从首富的位置跌落后,海祺哥自然晋级为村里首富。他做的是沙土生意。古榕村有几座小山,山上没有多少树木。早些年种的树木所剩无几,几乎成了荒山。本世纪开始,县城发展的步伐逐渐迈大,海祺哥从他在县政府工作的表哥那里得知县城要建新街,需要大量沙土,便借了钱买了土方车,做起卖沙土的生意。古榕村靠近省道,省道绕山边而过。海祺便动起挖山卖土的主意。

海祺成立了沙土公司,经过一年功夫,拥有了五台土方车。他不再开车,专门跑业务。海祺和福水伯一样,一有了钱也想盖房子,与福水伯不同的是他除了在家盖了比福水伯家漂亮的五层楼楼房,还在县城里买房——开了古榕村人在城市买房居住的先河,紧接着不少与海祺同辈的乡亲便到城里买房。

人生就像海里的波浪,有时起有时落。福水伯重整旗鼓,再当起包工头来。这年福水伯的儿子职专毕业,便遵父命到了深圳,协助父亲。父子齐上阵,据说做得风生水起。两年后在深圳买了房。能在深圳买房,在古榕村乡亲眼里自然是全村最有钱的。

我叔叔的大儿子是古榕村第一个考上研究生的人。毕业后他在一家高新科技公司工作。据说他五年来已经发明了四个专利。三十几岁的人,有如此表现,真是后生可畏。

我大堂弟春节回家,有同辈乡亲对他说:“古榕村未来的首富非你莫属。”大堂弟说:“这我可不敢当,谁知未来谁会发展得更好啊。”我觉得大堂弟说的不无道理,不过我也是看好大堂弟,他未来拥有的专利肯定是村里绝大多数人无法企及的,高科技专利带来的经济效益是非常可观的——当然,这点不是村里所有的乡亲都懂得。

我叔叔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而婶婶却很爱炫耀。在村里传播的有关我大堂弟的信息,基本上都是来源于我婶婶。因为婶婶常常是口若悬河,有的乡亲对她的信息就会质疑。比如福水伯就曾经问过我:“听说你大堂弟一年可以挣好几百万,是真的假的?他一个读书人,真有这本事吗?”我说:“我也不清楚啊,我没问过我大堂弟。”福水伯说:“我怎么想也不觉得他那么有钱,如果有这么多钱,为什么没捐点给村里?”我想:福水伯是有自己的思维逻辑的,他应该觉得他成为首富后,给村里的祖厝捐了钱,海祺哥成为首富后为村里修了路。如果我大堂弟是村里首富,理应也得为村里捐钱。但大堂弟没有这样做,因此还没有成为村里首富。我说:“我大堂弟是书呆子,人情世故不大懂。如果他挣的钱是全村最多,他也有可能觉得没必要炫耀。”福水伯说:“你说这话惹我生气了,按照你的说法,我和海祺都是在炫富?”我赶紧说:“阿伯误会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大堂弟是不懂得人情世事。”福水伯说:“你婶婶能说会道,嘴巴整天像喜鹊喙一样,她生的儿子会不懂人情世故,我不信。”我说:“也有可能书读多了,想法和我们不一样。”福水伯说:“你跟他说道说道,如果有钱不要忘了生养他的古榕村。”我忙说:“我找个时间跟他聊一聊。”

福水伯是回村里盖新房那段时间碰到我的。半年时间过去,我仍没和我大堂弟聊给村里捐钱的事。答应福水伯要和大堂弟聊一聊时,我是敷衍的,回家后想想和大堂弟聊捐钱给村里也得有时机。

福水伯在古榕村只待了几天,他把盖楼的事情交给他儿媳。他是承包给曾经在他工程队做了三年的老赵。老赵从深圳回乡,组建自己的建筑公司,在全镇口碑很好。福水伯也许觉得要儿媳做的事情不多,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当年国庆节,我们一家人到北京旅游。到北京时我给大堂弟打电话,问他有没有到外地玩,他说没外出。得知我们到了京城,便到我们住的宾馆来。闲聊了一会儿,我问他什么时间要回老家。他说:“等春节吧,平时没什么空。”大堂弟问我为什么来北京之前没给他打电话,他说:“要是知道你们要来,就把我爸妈也动员来走一走,他们还没来过北京。”我说:“我们是跟团的,也是临时决定来北京。”大堂弟问我:“我爸妈最近身体好吗?打电话问他们,总是说很好,不知道说的是不是真话。”我知道那是叔叔婶婶不想让大堂弟担心他们,其实叔叔上个月才因胃出血住过院。想了一下,我还是把实情告诉了大堂弟,并说:“你不用挂念他们,现在生活条件好了,他们年龄还不算大,没事的。”大堂弟说:“多亏了你们在老家,要不我弟也在外地,两个老人确实很成问题。让他们来北京住,他们又怕这怕那,不肯来;我弟弟那边,他们更不愿意去,嫌我弟媳小气。”我说:“现在问题还不大,只怕过些年,年纪更大了,老人家在老家就不方便了。不过现在村里有老人协会,看村里的老人们相处得还可以。”大堂弟说:“福水伯和海祺哥有没有捐款给老人协会?”我说:“有。现在的老人活动中心就是用他们两个捐的钱盖起来的,福水伯出的钱多一点。你如果想捐,也可以捐给老人协会做活动资金。”大堂弟笑着说:“我力不从心啊,我连五环外的房子都买不起,现在还是租房住。”我也笑着问:“你在我面前哭穷吧,村里多数乡亲都说你是村里首富。你妈妈跟别人讲你一年可以挣好几百万。”大堂弟说:“我妈怎么这样会吹牛,我们团队一年研究经费几百万是有的,但那不是我的工资,我的年薪哪可能几百万?”我看了看大堂弟,笑着说:“现在没有,未来会有的,你妈妈的话算是预言吧。”大堂弟说:“我才毕业几年,就是年薪几百万,也不可能比福水伯他们多啊,我妈把我吹上天,到时候我都不知道会怎么摔下来。”我原本也不大认可大堂弟是当下村里首富,因此我听了大堂弟的话后,没有质疑他说话的真实性。

大堂弟请我们到他住处玩,我说:“跟旅游团走,没有多少自由支配的时间,况且你也很忙,就不去了。”大堂弟说:“我老婆带孩子到长沙探亲去了,我得加班,不过这两天是有空的。”我说:“还是下次再说吧。”大堂弟说:“那就随你。”我感觉他不是十分恳切,就没有再说什么。

旅游回来,在村道上遇见婶婶,问我们去哪里回来。我告诉她去了北京。她问我有没有去找我大堂弟。我说我打电话给大堂弟,他来宾馆找我们。婶婶说:“大弟现在瘦了还是胖了?”我说:“不胖不瘦,还是那么俊。”婶婶笑着说:“是吗?”我注意到她看着我的行李箱,便对她说:“大弟没有让我给您带东西来,我们也没买东西回来。”婶婶笑着说:“带什么啊?前天大弟才寄烤鸭来,现在快递能送到家,很方便,哪要带啊。你如果想要吃正宗的北京烤鸭叫大弟给你寄。”我说:“好好好。”婶婶说:“我要去便利店买酱油,家里酱油用完了。”我儿子站在旁边没吱声,我小声对他说:“叫婶婆。”儿子才叫了一声婶婆。婶婶看着我儿子说:“出去几天,瘦了一圈,回家要好好补补。”

回到家,才放好行李,看到海祺哥的豪车从门外村道经过。我走出门,见他的车停了下来。海祺哥开了车门下车来,问我:“你这些天去哪里了?经过你家两三次,都看到大门紧闭。”我说:“出去玩了。”海祺哥说:“去哪里了,好玩吗?”我说:“去北京玩。”海祺说:“大节日去大城市,不是去添堵吗?”我说:“孩子想去,就带他去看看。你没去哪里玩吗?”海祺哥说:“在赶进度,走不开。我没你的命好,想挣点钱,就得围着钱转。”我说:“都全村首富了,不要那样拼了。”海祺哥说:“我又不像你拿着固定工资,我不找钱钱就不找我,趁还没老把老本挣到,才不会到老了想挣都挣不了。”我笑着说:“进来屋里喝茶吧。”海祺哥说:“你们刚回来,下次吧,我给我爸妈带点吃的回来。”说完要上车,我便向他挥了挥手,说:“行,那下次回来再来喝茶。”海祺哥说:“好。找个时间好好聊聊。”

晚上,我叔叔来我家闲坐,聊起海祺哥和福水伯,我问他,海祺哥和福水伯谁对村里贡献更大,叔叔说:“依我看,差不多。”我说:“两个人都是有了钱就不愿意再住在村里。”叔叔笑着说:“你有没有想到县城买房?”我说:“还没想好。一直在镇里学校工作,跑县城去住也不方便。”叔叔说:“现在村里条件好很多了,住在村里其实也蛮好的。”我说:“是啊。村里有村里的好处。”叔叔问我说:“大弟现在有钱捐给村里吗?”我只好笑着说:“我又不是大弟的管家,我哪知道他的家底?不过,他早晚会给村里捐钱的。”叔叔说:“你福水伯和海祺哥在村里都有面子!”我知道叔叔的想法,便说:“说不定大弟很快就会捐钱的。”

叔叔走后,我突然感到一阵凉意,秋天是到了,但晚风还是热的,凉从何来?抬眼见到远处古榕黑魆魆的树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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