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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树-刘人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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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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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有风雨,也有灯光


道路越来越陌生了。先看到熙攘的街市,商店、饭馆、电影院……再是工厂,一家连一家,再是呢,工厂间夹着田地。当兄弟俩从马路拐上江堤时,眼前完全是一片陌生的景象:

一丈多高的河堤像条褐色的长带子,弯弯曲曲地消失在远方。它相伴的是清水河,长江的一条支流。堤身内外,长着贴地而生的巴根草和零零星星的黄色或白色的小花。往河那边看去,是广阔的田野,稻花飘香,在绿荫浓密和河塘闪亮处,闪现出村舍的一角。初秋的天空,格外湛蓝,使人神往……

忽然兄弟俩不约而同地想到此行的目的,不由得停住了脚步,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脸色,空旷而静寂的大自然使他们第一次感到寂寞和孤独。这种感觉比他们在城市里感到的无奈,更显得茫茫无边。

这是十二岁的大林和九岁的小林去郊区白羊山劳改农场给“右派”爸爸送衣物。

“哥,我怕。”

“怕,怕什么?”大林怕弟弟小林看见自己难受的样子,便低下头去,看见弟弟的鞋,“弟,鞋子好穿吗?”

“大一点,走起来直掉直掉的。”

细心的哥哥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细麻绳,显然是他在家里预先准备的。他蹲下来,让弟弟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便用绳子把弟弟的鞋子綑好。这双鞋子还是爸爸在家时买的,七成新,他让给了弟弟,他自己穿的是一双本来准备扔掉的旧球鞋。

“哥,还有多远?”

“妈不是说了吗?出了城还有十来里,反正沿着大埂一直往前走。”

“我走不动了,我想回家。”

“孬子,咱们要不去,妈妈会很难过的。”

哥哥的声音哽住了。

“那,那你给我讲个故事。”

大林只好诌个故事。边讲心里却酸溜溜的。

两个月前,一天傍晚放学,他和弟弟各自捧着三好生奖状跑回家。一进巷口,就高声喊着爸和妈。可奇怪的是,在书店工作的爸妈没有像往常一样出来接他们。忽然,小林被一块石头绊倒了,哭起来,可爸妈还不出来。大林只好扶起小林,拍拍他身上的灰,哄着他回家。不料,穿过小院子,进了房屋,家里被翻得一塌糊涂,办公桌的抽屉被倒空了,翻在地上,书纸散乱一地。床上床下也被翻得一片凌乱。找到厨房,妈妈正在那里抽泣。

“妈,怎么啦?”大林扯扯妈的衣襟。

妈连脸也没扭过来,肩头抽搐了一下说:“你爸,你爸他……”

大林感到终有一件可怕的事发生了!

父亲是“右派”,“右派”就是坏人,学校里殷校长做报告就是这么说的。可他实在不相信这点!他实在没办法把一个凶神恶煞式的或者是丑恶阴险式的坏人,与老实憨厚戴着深度眼睛的父亲联系起来!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这到底是怎么啦?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掼,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小林突然感到天一下子黑了,屋子里有好多小老鼠在叫,他不由得抱着妈妈的大腿害怕地哭起来。

“别哭别哭了!”妈妈揩了泪来劝弟弟。

弟弟还是哭,妈妈连忙捂住他的嘴,说道:“不能哭,再哭警察听到了就会来把我们都抓走!”

一一该哭的时候不能哭!妈妈的这个训导,多少年来都深深烙在两兄弟的心灵上。

两张奖状像枯叶一样飘落在泥地上。妈妈小心地把它们拣起来,用袖子擦去灰尘,捧在自己的胸前,定了定神说:“今后,你兄弟俩要懂事,要有点大人的样子,好好读书成人,自力更生,妈将来是帮不了你们了。”……

从那以后,小林就觉得生活变了调。邻居张阿姨过去老爱抱他亲他,可现在见了,只是淡淡地笑笑。摆小摊的李大伯老爱送他画片,现在不见他人影了。只有小伙伴小胖和虾子还好,依旧跟他一起打弹子,看蚂蚁搬家,不过,只要玩得时间长一点,就被大人们喊回去了。这些,都深深刺痛了他的心。他恨不得变成小乌龟,把头和手脚都缩在壳里,成一小团,不被人发现。不像哥哥,他是学校足球队的中锋,可以在足球场上猛踢一场,然后回家来呼呼睡一觉。来忘掉这一切。

此刻的大林哪有心思再讲故事,胡编了几个,再编不出词了。

小林也没有心绪听,脚底像沾了许多泥块似的,沉甸甸地提不起来。

“哥,问问人家,看还有多远?”

“问人?”大林有些为难。还好,迎面走来一位老年人,穿蓝色旧中山装,颜色都发白了。

大林扭动了几下脚步,嘴唇刚张开又合上了,而那老人已擦身而过,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就怪你不问,要是走过了头怎么办?”

大林抿住嘴,迟疑了一下,突然说:“把红领巾摘下来。”

“干什么?”

“叫你摘下来就摘下来”,大林边说边摘下自己和弟弟脖子上的红领巾,塞在裤子口袋里。

大林这才去问路。真好,只剩三里路了,可哥哥再也没有把红领巾拿出来。

“为什么?”

“你别问!”哥哥显然有些恼火了。当聪明的小林猜到哥哥这样做的心思时,心里很难受,觉得自己身上的乌龟壳被剥去了,简直无处可藏。

“十里亭!”眼见一块新木牌立在大埂边,可是劳改农场在哪儿呢?又该怎么问呢?兄弟俩可犯愁了,一屁股坐在大埂上。

“哥,妈不是说叫白羊山采石场吗?那就是有山了。”

对,他们便用目光搜寻四周,果然在河对岸不远处有一处淡青色的山,沿山脚好象还有铁丝网缠绕,仔细听,好象还有叮叮珰当的铁器击石声。

弟兄俩认定了就是那里,连忙下了河堤向河滩奔去,一只摆渡船正问这边驶来。

“小林,看你身上有没有钱。”

弟兄俩把所有的口袋一起翻出来,总共只有六分钱。幸好,摆渡每人每次收两分钱,二二得四,可回来还缺两分钱,怎么办?可大林却说有办法。

当他俩最后跨上摆渡船时,仿佛全船人都向他们投来怀疑的眼睛:“你俩到哪里去?”

大林慌张地捺着小林的肩头,就势在船头坐下,离开人群。他还偷偷地把布包放在并拢的双脚后面。可哪壶不开偏有人提那壶!

“小傢伙,到哪去呀?”老艄公收了钱关切地问。

“我……我们有事。”大林觉得此刻全世界都知道他们有个右派爸爸在白羊山,脸上火辣辣地烫。他索性把脸背对人群,小林见状也背过脸。这一声问“到哪去”,简直比在教室 里上黑板答不出题还难堪!

船开得太慢了,艄公一篙子撑下去才移动二三尺,小林此刻突然想到病床上的妈妈,恨不得插翅飞到妈妈怀中痛哭一场。

船好不容易捱到岸,兄弟俩的脚踩到了坚硬的土地,悬着的心才算落回了地。弯弯曲曲的田埂,不知怎么七绕八绕就要完了。此刻,他们多么想见父亲,又多么不愿见父亲;他们多想看看父亲现在的模样,却又害怕见到父亲的模样。这些互相矛盾的想法,像拉锯一样,扯破了他们幼稚的心。

终于到了山脚下,可以看到铁丝网中的大门。弟兄俩实在走不动了,隐约可见远处山谷间有好些堆人在敲石子,许多锤子此起彼落,一片叮当声响。我们的父亲也是其中一个吗?他那拿惯了毛笔和粉笔的乏力的手,也这样成年累月地千百万次挥动着铁锤,在叮当声中迎送一个个日出和一个个日落吗?……

想到这里,弟弟用手背擦着眼睛,哥哥则一跺脚,一把扭住弟弟的胳膊,说:“快走!”

在大门口,一个目光很严厉的中年人盯着他们。哥哥走上前,不敢说话,把父亲寄回家的明信片和一个布包交给看门人,便低下头,等着看门人放他们进去。他俩的心砰砰跳,想等见到父亲说什么话才好。不料,那个看门人平和地说:“你们回家吧,要见人到星期天再来吧。”

“啊!”兄弟俩惊呼出来,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沒办法,只得回家,他们走下山,还不时回头探望,心好像挂在铁丝网上。

兄弟俩一言不发,默默地穿过扭来扭去的田埂。直到大河又横在眼前的时候,他们才流连地回首探望,心里悲哀地涌出一个念头:父亲,连同“父亲”这个呼语,离他们是越来越远,越来越渺茫了!……

“哥,我们怎么过河?”

“两分钱给你,你上船,我划水过。”

“划水?”

“是,没问题。我水性好。你过了河,在摆渡口等我,千万别乱跑。”

“危险啊!”小林焦急地说。

大林没有理会他,把长衣长裤脱下来,卷成一团塞到弟弟怀里,只剩个背心和裤衩,向河水走去。

才下午三点多钟,天却暗下来了,阴沉沉的天空,织下了雨网,灰濛濛的河面,荡开了浪花,对岸也成了混沌的一片,只有远处小镇上的房屋连成一块迷糊的黑影。

“不好,哥!下雨了!”

“别管我,船来了,你快上船吧!”哥说着跑远了。他不愿被老艄公看到,不愿被人知情并怜悯。

小林冒雨登上了船,心却随着哥哥往波涛里去了。他不好意思哭,只是死盯着远处河中那个缀着蓝色补丁的红背心,一上一下地在波涛中翻动。雨大了,他这双近视眼看不见了,泪珠整颗整颗地落下来,和雨水一道打湿了衣襟……

上了岸,小林可慌了,他抱着衣裤像一条小狗,顶着风雨,在河滩上奔来窜去。

“哥,哥,你在哪儿?……喊声立即被茫茫的秋雨淋落到河里。

“哥哥!哥哥!……”

哥哥没有了!难道他淹死了?!小林突然感到恐怖,他想喊人救命,可又不敢喊,浑身颤抖了。

忽然,一只粗壮有力的大手拍拍他的肩膀。小林转身一看,原来是一位长胡子的大伯,穿着蓝色的旧中山装,就是来时路上兄弟俩想问路又未问的那个人。

大伯简单问了情况,就要小林指出他哥在对岸下水的地点,然后直点着手指说:“今天下雨,水急,少说也往下冲了半里路,快跟我往下游跑。”

幸好这时雨停了。小林忙跟在大伯的后面跑,绕过两道弯,大伯兴奋地喊起来:“前面有个红点子!”

太好了!小林喜出望外。加快了脚步。

渐渐地,红点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了。小林忙冲上前,一看,果然是哥哥!他睡在河滩上,四肢张开,一动也不动。

大伯忙跑过来,看大林睁着眼,紧张的心松开了。他轻轻地把大林翻过身来,用手臂托起他的腰,叫小林用力捶大林的背。一会儿,大林哇地一声吐出河水来。

“好险呀!真是玩命呀!以后千万不能这样做!”大伯说,一边把大林搀扶起来,“好了好了。你们两兄弟从白羊山来?”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大林正想否认,小林却轻轻应了一声。

大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是不是打算回城?”

“是的。”大林打了个喷嚏,点点头。

“你们不要急,我是镇上十里牌小学的工友,现在跟我走,到学校去把衣服烘干了再走。”

“不,大伯,谢谢你,我们得赶紧回家,不然妈妈会着急的。”

“傻孩子!”大伯的声音有些哽咽,“不行,这样浑身透湿,要生病的,那样,就给你妈添大麻烦了!”

“是,不过有办法。弟弟,快把我的衣服给我换。”

“好。”

哥哥也顾不上害羞,背对着他俩,脱下背心短裤,拧干了水,交给弟弟,自己穿上弟弟递给他的长衣长裤。

“不过,雨还会下大,路还远,跟我到学校去,我借两张笠帽给你们。”大伯还是不放心。

“好是好,可笠帽怎么还给你?”大林说。

“这样,你们把家里的地址告诉我,过两天,我到市里去买东西,顺便到你们家去拿。”

“那太好了,真谢谢你!”

弟兄们一前一后地跟着老人下了河埂,走过一大片菜地,来到镇上,没几步就是镇上小学。大林突然停步不肯走了,大伯喊他问他,他却什么也不说。小林知道哥哥的心思,就说:“让他在这等吧,大伯,我跟你去取。”

大伯似乎明白了什么,就把小林带进学校。取了两顶笠帽来,兄弟俩戴好了,便出了镇,正巧又飘起了小雨。大伯还要送,兄弟俩都站住了,他们的鼻子抽搐着,眼里翻滚着泪花,连“谢谢”两个字也说不出来,好在天快黑了,别人也看不出来。

大伯亲切地说:“我就不送你们了,快点回家,沿着大埂一直朝西走,前面有风雨,也会有灯光……”

雨下大了,大林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两条红领巾,默默地给弟弟戴上,又给自己戴上,然后朝着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从心里挤出两个字一一谢谢,小林也跟着鞠躬致谢,大伯的脸上已是热泪纵横……

前面有风雨,也有灯光!兄弟俩攀上了大堤,迎着风雨向前走,大堤上畄下了他们歪歪斜斜的脚印,越来越长……

五六十年后,当兄弟俩走进灯火阑珊的晚年时,谈起当年和后来父亲获得平反的事,恍如隔世…

1981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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