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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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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19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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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猎狐犬在太湖边眺望(组诗)

/巢笑

 

夜渔

 

那个男人在傍晚最后一丝光亮里

愈加渺小。他在一个涵洞下

穿上胶衣,扎紧袖口

套着泳圈开始下水。昏暗中

太湖张开了饥饿的大嘴

他展开的双臂像一只黑蝴蝶

逆着浪花奋力划去

渐渐成为我视线中一个黑点,一朵

倔强的,发着反光的浪花

 

四周很安静,没有一个人

像一种看不见的生活

 

车过苏北平原

 

在田野里偶尔可以遇见

一个或几个劳作的人让我感动

身形如此熟悉

像我的爷爷,父亲,兄弟

他们头顶烈日,脚掌无限贴近泥土

相对于土地,他们显得过于渺小

他们松土,浇水,剪枝,划船,布网

这些微小而琐碎的事物

他们做来如此踏实,如此平静

也许他们是仅剩的、最后的农耕者

这些原始而简单的过程

可能会耗尽他们一生的时光

即使死后,他们依旧会紧靠祖坟

埋葬在劳作过的土地里

让土地重新长出粮食

长出收割粮食的人

既默默无闻,又生生不息

 

一只猎狐犬在太湖边眺望

 

连续几天,我都会遇到它

在清晨某个固定时刻

它前肢跨上水泥围岸

似乎想让自己站得更高一些

绷直身子,眺望太湖

 

不,我不能确定

它是好奇湖面移动的雾团

还是渴望

有一艘熟悉的渔船

突然出现

 

或者,它在伺机突袭

猎取食物

或者,它仅仅是一种习惯

被忧伤阉割

凭吊那位永不归来的主人

 

我反复猜测

并把它存进手机

然后回家,毫无来由

亲了亲

一脸茫然的宠物泰迪

 

目光所及之处

无法抵达

 

裸泳

 

所有肮脏的事物

都披着光鲜的外衣

像一层层包裹起来的灵魂

虽然深藏不露

却已经一览无遗

 

不是太湖不知羞耻

不是那些赤子般的草木;不是

那个脱得赤条条

与太湖亲密接触的男人

而是那些

身在远处的偷窥者

 

与紫剑兄夜游太湖

 

夜色浩大,像一件黑袍

缓缓从太空披下,一点点

隐匿我们

这正是时光的颜色

 

小小的雨点,在汇聚

在鼓噪,试图屏蔽我们发声

太湖辽阔如此

也显拥挤

 

在黑暗中,只有眼睛在发光

一双是我们的

一双是太湖的;还有一双

是上天的

 

三双眼睛在夜色中相遇

同时接住一场雨

并持续对峙

 

夜偈华藏寺

 

在南宋

丢了多半国土的皇帝

才开始厚葬大臣

封墓轼闾

并建一座寺庙

以儆效尤

 

寺庙一毁再毁,又

一再重建

左手与右手博弈

谁输谁赢

两只手说了不算

眼看元朝又要杀来

 

雨中读太湖

 

来自从前的雨

一直在下,仿佛魔咒

而太湖从不曾淹没

 

风将送走一批研修者,继续

把太湖留下,草木偏旁

迎来新的信徒

 

一场民国的雨落进梅园

 

梅雨季节,就是梅子

成熟的季节,就是一场接一场

雨,藤蔓般缠绵的开始

 

在六月的江南,你步子再大

也跨不出预谋的雨云,恰如荣氏梅园

在晚清和民国的当口

 

在辫子军、革命党和洋人交织的当口

被雨淋湿,意味着只能靠

自己的体温,炕干衣衫

 

办学堂和石磨盘批量研磨的谷物

沿着大运河,南下北上

又表明,基础需要从一粒种子开始

 

摇摇晃晃的时代终于被飓风吹倒

唯有那方太湖石,皱,漏,瘦,透

涵盖了全部屹立的哲学

 

中国式的石砌雕栏和高台

是一种规矩和视野

可以在一场新雨后强劲复活

 

惠山古镇

 

初夏的梅雨儿女情长

下个不停

一滴雨寻觅老家

潜入南方平仄的水巷

爬上舢板

已是世事练达的艄公

向所有的游客戏说古今

只有橹桨沉默

不时划出水面的旧伤

 

那些远去的波纹

总是反推着我们一再向前

徐家祠堂的大门紧闭

祭祀的人和被祭祀的人

都已不知去向

茶馆的大门依旧洞开

有三两个人坐在天井里喝茶

像是从前朝穿越而来

两侧的大红灯笼

和一把包浆醇厚的紫砂壶

暗藏悬疑

老板娘的吴语

在一场新雨后分外妖娆

 

一棵百年枫杨树

已经支撑不住自己的躯体

从南岸倾向北岸

欲倒非倒

考验我们的判断力

北岸用钢管做成支架抵住

似乎这样就可以

千秋万代

 

太湖默默看着我们远去

 

 

我不能判断,是太湖告别我

还是我告别太湖

还是,我们在做一次双向告别

 

每天都有人去太湖边

踏春,赏景,拍照;或者凭吊

只有渔夫,将太湖当作生活

 

我们沉睡之前,醒来之后

我们痛哭之后,离开之前

太湖的波光一直闪烁

 

那些长眠在太湖之畔的先贤

那些寺庙和偈语,那些

白鱼白虾和银鱼,一直在闪烁

 

 

与启林、卫东游开元寺

 

 

梅雨季是江南的一种状态

梅园是无锡的一种状态

开元寺是香客的一种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

有没有雨

我们都会被淋湿

 

那个抱头痛哭的男人

那个直跪在诵经声中的女人

像一对冤家

 

雨一直在下

在开元寺之前,之后

雨一直会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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