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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墨诗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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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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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执拗得太阳升起和落下都不肯让路。这里天天都在上演大风歌。可在没有路的深山老林里,父亲却说到处都是路……

为了一个启迪人生的谜,我寻找。

缒着树枝一荡,可以越过深深的山涧。那从悬崖峭壁上吊下来的藤蔓,坠着颤抖的意志和希望……哦!父亲,你说的就是这些吗?你说的就是那岩羊的脚印,那枕在咆哮的激流上面的独木吗?

然而,我终于失陷在深山里了。看着流血的脚丫,我和对面岩壁一起疼痛着。

给勘探队当向导的父亲回来了。在满是荆棘、怪石嶙峋的大山里,他大步流星地走着,赤脚踏得震山地响。他一把将我扶了起来,说:“孩子,你的脚板皮还嫩啊!”这时,我才特别注目父亲那双脚板,厚厚实实的,像青铜的雕塑。铁皮似的茧巴,石片割不疼,荆棘扎不痛。

这可是夸父追日的那一双脚板啊!

路,就在我们脚下。

 

原载《散文诗报》1996年总第46

 

 

 

 

 

 

 

 

 

 

 

人生和泥土

 

 

 

他是闰土的后代,山村里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据说,他的母亲在地里劳作时生了他。他是从泥土里走出来的。

这儿的泥土像母亲干瘪的胸脯,十分贫瘠,但它养育了这片土地,养育了他,养育了山里的人。他一生十分忠爱泥土,把一天又一天的光阴,把每一颗颗滚热的汗珠都奉献给了大地。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泥土,捂醒种子,温暖人生。他用毕生的精力去牵引犁杖,牵引人生沉重的使命。弯曲的犁杖没有被他拉直,他的腰反而倒是过早地被岁月拉弯了……

他活得就像泥土一样简单。他的一生就像一头牛一样,只知道干活,吃的是草,挤出来的却是乳汁。

他已经有了几个儿女,但他不知道什么是人生真正的爱情。结婚那天,一乘大花轿给他抬来了一个红布蒙头的,他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女人。他心里真正储存着的甜蜜和爱情,那是一个又一个丰收了的,黄澄澄的秋天。

他最大的嗜好是那锅叶子烟。那散发着泥土香的烟味,辣辣的,有些呛人,他蹲在黄昏的田塍上,慢慢地品尝这苦辣苦辣的人生。

阳光过多的积淀,使得他的皮肤黝黑得就像山里的石头。他布满皱纹的脸,龟裂得就像大地上的泥土。他站起来是山,倒下去是泥土,是泥土塑造了他的生命和人格。泥土,那是塑造生命、托起历史、塑造万里长城、托起一个民族的泥土呀!那年冬天,他终于在地里劳作时累倒了。他倒下去就再也没有站起来

他回去了。他化成了泥土。

 

原载《大理文化》19864

 

 

 

 

 

山姐

 

 

 

她过早地把青春许诺给了山。

从小,妈妈就交给她一个背篓,交给了她比山还沉重的责任。其实,她也是山背大的呢!

山林间那些像麻线一样的小路缠住了她的梦,四周的山常常剪断她幻想的翅膀。在她的美学辞典上,总写着:山茶花好看,山泉水甜。邓丽君流行歌曲的翅膀没有飞进山里来,她还是唱山里那些野生野长的山歌。

一个背篓,背走了许多山里的星星和月亮,却漏走了许多幸福和希望,她可怜巴巴的长大了。她把山上的松针一背一背地背回家来,然后用木钩把松针扭成草结。就这样,她不断地把自己的人生扭成很难解开的疙瘩。

像山里迟到的春天,她的爱情来得很迟。一天,那个人和她坐在火塘边,羞涩得谁也不说一句话。在无意中,他的手碰了她的手。她害羞得惊慌地站起来,跑出门去了。她靠着一棵山毛榉,老半天还在脸红,老半天还在心跳。

日子没有过多久,一乘大红轿子,两把锃亮的唢呐,吹吹打打地把山姐抬到很远很远的山那边去了。后来,听人说就像妈妈生她一样,她也在大山里生了一窝山妮子。

 

 

 

 

 

 

小屋

 

 

 

在巍峨的山顶上,高高地矗立着一座小屋。

白云从这小屋里飘进飘出,连它古老的梦都枕着神秘的星星。羲和的车轮滚到这儿似乎就再也没有前进(山民说晚上太阳就在这小屋的火塘里睡觉)。羿没有能够到达这里,否则他不用拈弓搭箭,便可以俯身摘下一枚金币似的太阳。

但这小屋里照样住着男人和女人,照样有莫名的烦恼,缠绵的爱情。山歌骑着雄壮的风,唱热了这个神的世界。这儿的山再高,这里的世界依旧属于人。

这儿没有路,这儿的路曾经被解释为老鹰的翅膀,飘悬的葛藤。只有白云和老鹰能欣赏这儿的无限风光。荒凉至今还淹没着这里,恐怖的岩穴照样孵化虎狼的梦呓。小屋从生活中勇敢地飘移到这里来,它没有从悬崖上跌落,风暴没有把它击碎。屋顶上那永远升腾的炊烟旗帜一样标志着征服,标志着占领,小屋里住着被太阳晒黑了的山里人。

小屋的前面,峡谷太深了,人生太缥缈了,那还是一个神的未知世界。

明天,生活将从这里延伸,梦想从这里开始飞腾。

 

 

 

 

 

 

 

 

 

 

 

 

溜索

 

 

 

溜索,山里人一条特殊的路。

也许是猿猴攀援藤蔓的启示,人们在陡峭的崖壁之间,在湍急的江水上,用竹子编织的一根粗大绳索连接着两岸的大山,山里人劈开了一条奇特的生命之路。

它是祖国身上的毛细血管。它使路连接着路,生活连接着生活,断裂不再是人们的切肤之痛,人生连接着人生。可在时间的长河中,它还是捆住了人们的希望!在这里,岁月显得步履艰难。在这里,江水飞溅的泡沫湿滞了历史的翅膀,艰险的关隘留住了古老的童话。

太阳从溜索上爬过去了。

月亮从溜索上爬过去了。

有那么一天,它们会变成火车、汽车的车轮吗?

啊!在崖壁和崖壁之间,一条绳索牢牢地系着山里人的追求、山里人的信念和希望。

盐巴从溜索上运进山里来了。

识字课本从溜索上送进山里来了。

涤确良和收录机从溜索上运到山里来了。

我想,山区越来越沸腾的生活势必要挤粗这根毛细血管。那么,就让这根曾经捆住了人们希望的绳索,给远古和历史打上一个个结吧!

 

原载《春城晚报》1982831

 

 

 

 

 

 

 

小溪

 

 

 

流泪的冬天再也搂不住你。

你是冬天冻不死的灵魂,一支缠绵的恋歌。

大地母亲从石缝里吐出来的一串串思念,白云的赠予,冰雪刚刚化的感情……哀伤和欢乐,抑和扬,铿锵和飘逸,这一切组成了一支生命之歌。

从冬天到春天,从停顿到流动,你从沉寂里走了出来,从死亡里走了出来。走向焦渴的大地,唱着一支吐芽的歌。将一片片落叶送向遥远,从大地上抹去哀伤的记忆。

根须拥抱你,绿叶昭示你,你在花朵里微笑,沿着藤蔓的脉络一步步走向花朵和甜蜜。你在生机勃勃的万物中创造你自己,显示你自己。用透明演化色彩,将液体升华果实。

因为你曾经失去过春天。

你挣脱了冬天的羁绊,勇敢地去追求你的生命的价值。花坞留不住你,万丈悬崖你不畏惧,穿过林莽,跨过山岩……唱着不屈的意志,你走向飘香的三月。

 

原载《散文诗报》1989年总第45

 

 

 

 

 

 

 

 

 

 

你老了,再也抱不住生命的重量。

你失去了头上的天空,你支撑的繁华死了。离你而去的红花绿叶再也没有回来。青春是从时间的长河里流逝的,为什么你就没有留心时间的爬犁在你的脸上犁出的沟渠呢?

青春去了,但记忆依旧还是甜的。那只亲昵的小蜜蜂呢?它从这儿驮走的欢乐酿成蜜了吗?那些小小的粉红花,是你抿不住的浅浅的笑。哦,从前那些一嚼就甜的日子。是的,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泥土,你紧抱大地,开放鲜花,奉献果实。

可如今,这一切都走远了。绿叶,那生命的旗帜,你再也没有力量把它举起来。黄昏是金子铸成的叹息,十分沉重。

你老了,绚丽的明天你无法看到了。至于是转化成一块煤,抑或是成为绝世的根雕?这些都不关你什么事,你老了。

 

原载《散文诗报》1989年总第45

 

 

 

 

 

以根的名誉

 

 

 

生来就是一个被埋没、被忘却的命运。

隐姓埋名,永远的地下工作者。

总是不显山不露水,默默地,无声无息地,在泥土下面修炼自己,燃烧自己,奉献自己。岂止是隐姓埋名,连整个的自我都被埋没了。张扬个性、实现自我、谋划升迁和荣誉么?不想这些,从来不去盘算自己。只知道在泥土的下面默默地工作,夜以继日,呕心沥血,生生不息,奋斗不止。在那幽暗的生存空间里,积蓄自己艰苦卓绝的生命力。在生存的缝隙里蜿蜒攀爬,有自我磨缠不休的纠葛和爱情。

支持生命,撑起一树的繁华!

泥土里,有比金子更贵重的精神。一天天,一年年,数不清那些属于你的日子,地下的光阴不计年。

可在生命的价值评判中,你却被忘却了,被忽略了。光荣榜上没有名字,奖金分配没有你的份额,这该是多么的不公呀!然而你似乎不懂得委屈,不懂得窝火,依旧在那幽暗的生存空间里无声无息。

你自信你不是一个失败者,依旧不断地延伸自己,不断地扩展自己,不断地在黑暗里寻找光明和生命的意义。像蚂蚁寻找粮食一样在泥土中寻找养分,像海绵一样去汲取泥土里的每一滴水分,而后把这一切都输送到叶脉里去,输送到花朵里去。心中只一个目标:为了一个开花和结果的季节。

无所谓隐忍的隐忍。无所谓沉默的沉默。而在最关键的时候却隐去了自己,把赞誉留给花朵,把生命的辉煌呈现给果实。让树枝和花朵去享受那份本来属于你的荣耀和利益。

把叹息留给世人。把呐喊留给世人。在那幽暗的生存空间里,靠近腐烂,拥抱死亡,依旧我行我素,该怎么的还是怎么的。两片嘴唇似乎千斤重,总碰不出来那两个字:遗憾!

但终归你还是老了,那些飘零的花瓣是你无声的叹息。你在泥土里无声无息地死了。你把生命的一切物质都转化成了黑黑的煤。

煤(霉)就煤吧,黑就黑吧(美给谁看呢),也许有那么一天,一颗小小的火星会点燃地下的瓦斯,于是你的生命将又一次轰轰烈烈的燃烧。

最后,你将赢得比花朵和绿叶还更加让人兴奋的赞叹:啊,多么辉煌的地火!

 

【注】

本文在收入《淡墨文集》时,作者在原文的基础上有所修改和扩充。

 

原载《怒江》1985年第1

 

 

 

 

 

拾回来的失落

 

 

 

大森林里住着一个孤独的汉子,铜炮枪和水烟筒是他唯一的伴侣。森林的月光漏下一夜又一夜的凄凉,黑黑的岩石不和他说话。他在石板屋里拨响大三弦,那伤心的调子让高原战栗。

据说,他曾经爱过一个很美很美的女子,用胡子戳过那个姑娘粉嘟嘟的脸。后来,那女子喝了离恨泉的水,抛下他跟着一个赶马人走了,连一句暖心的话都没有丢下。从此,揪心的旋律夜夜都要踩疼那三根琴弦。

白天,太阳金子的车轮故意慢慢地从他的心上碾过。山谷里的夜晚像口黑锅,翻来覆去地煎熬他苦恼人的梦。苦涩的岁月在他的额上走出许多小路。

他那杆烦躁的铜炮枪,吓得白云都不敢从他头上飘过。他发疯似的到山里去撵麂子,在追赶那团黄色旋风中将烦恼失落。他用枪口瞄准老熊的心窝,在瞄准的凝神中将痛苦忘却。一天,他在追猎一头大灰狼时突然发现了一个还没有被狼咬死的小女孩。

他把小女孩抱回了石板屋。他抱回来了父亲的责任,拾回来了久远的失落。石屋里的空气突然活跃了,煮马鹿奶的火在火塘里毕毕剥剥地笑。捣草药的石臼,一声又一声,捣碎了山里的寂寞。

滚过山里的太阳,碾碎了许多山里的日子,小女孩一眨眼七、八岁了。大森林骄傲地诞生了一个特殊的家庭。她叫他阿爸。他叫她玲玲。她是坠在他脖子上的银铃,石板屋的欢乐就从这“小铃铛”上诞生。

石板屋的炊烟很香,弯弯曲曲的红土路很有趣。她哼小山雀的歌,读大森林的故事。她是一只欢乐的小鸟,他的瞳仁是一片她飞不出去的天空。她是一枚回甜的橄榄,小天真一次又一次地碰醒了他心灵中沉积的欢乐。

他和她,就像这石板屋的火塘和火烟,就像蓝天和白云,谁也离不开谁。白天,她是一个欢乐的音符。夜里,她是温暖他的梦境。生活,不再是火塘里捂熄了的火,而是一支越唱越甜的歌。

她是他生活和爱的支点。她是他不会丢失的影子。进山,她戴着小斗笠从岩缝里钻出来,蘑菇一样逗引他的微笑。在集市上,她含笑依偎在他身边,山茶花一样开放着他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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