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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福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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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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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井与乡亲

近期有了空闲在家乡四处逛逛,路过以往有水井的地方,却怎么也找不到老井了。不用追问,自己也思量出来是因为农村也都通上自来水了,老井早已经没有了挑水人使用,留着井口还是个隐患,大都被填埋了。所以敞口井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只能在古宅和民俗景区再睹其真容。

对于古井,中老年人不仅仅是有深刻印象,而是有渗透到血液里的感情。因为水是生命之源,人类的城市和村居都必须寻水而建。背井离乡,飘零流浪的先祖们挖不出清泉筑就深井,土地再多的地方也绝不敢留下定居。

作为乡村长大的人,大多有在古井打水的经历。我更不例外,只是对我来说是悲催的回忆,因为我经常把水桶掉在井里。还得借来邻居的长绳勾子,艰难的在井底划拉,感觉绳子一紧的时候果断提绳,往往勾子就把水桶勾住拉上来了,但有时候勾住的是水桶底不是提子,则空欢喜一场,还得继续摸索。

水桶不敢装太满,一是因为重压肩膀疼,二是因为半路会甩出去很多水,不会挑水的人走路不稳洒出去的水更多。当年太多的男孩女孩受够了挑水扁担的苦,肩膀上磨出了糨子,脊背被压成了大虾驼腰。许多老人身形低矮佝偻,大概源于肩担挑子太重太长,却没有贤士文笔铁肩担道义的美誉。

古井一般用大石头砌住边沿口,井口有方有圆,下面井壁湿漉漉的,靠上位置生长着长叶蕨类植物和绿毯子一样毛茸茸的苔藓,一年四季都是绿油油的。井底黑漆漆的深处是酱油一样的深水,只有正午时候才能看到水的反光,人趴在井沿可以看到井底晃悠悠的自己的头像。摇摆井绳晃几下水桶,在水面适当高度猛的将桶口扣向下方,‘噗通’一声井水就灌进水桶,且正好不脱钩被拉上井口。水桶的滴水声音从井口落到井里,不是普通的嘀嗒声音,而是非常悠长沉闷的男高音咏叹调。

严寒的冬季,井口会一直冒热气,人在井口感觉温暖舒适,甚至想用井水温暖下冻麻的双手。而在暑热三伏天,井水又是冰凉的,打水的人将井水拎出后,有的就赶紧用葫芦瓢舀出来浇在自己头顶和脊梁,感受从头到脚的清凉。

那个没有冰箱空调的年代,人们解暑的方式多有创举。爱吃西瓜的人将西瓜用绳子系好吊放井水里过半天,晚上再吃就是凉飕飕的凉拔冰镇西瓜。之后又有了类似的凉拔啤酒。

古井是吃水用的,可是偏偏有人想到了另外的用途,憋屈想不开的人会把自己投入井水里。很小的时候,本大街的一个姑娘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跳进了自家的井里。家人发现后立刻和邻居们拿勾子扁担一起施救,无奈井底太深,于是一个小伙子腰上拴绳下井把女孩绑上,救出水面姑娘已经没有了呼吸,但是心口还有热气。于是众人把女孩搭在黄牛背上,试图将她肚子里的水控出来晃出呼吸,牛缓缓的在大街上转了几趟,女孩妈妈沙哑的哭涕声回荡在大街小巷,之后又有巫婆念念有词的叫魂声,但都无济于事,女孩还是命归黄泉。看到如此情景,从此我对古井就有了恐怖的感觉。

一般投井的多为女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女性爱清洁的原因,或者是她们想以此表明清白洗刷冤屈。在我上学途经的一个小井,有一年一个高个子的漂亮大姑娘因为和妈妈吵架,就跳进了这口小井。但是因为井水浅没有没到她的胸脯,她身体强健,展开双臂撑着井壁竟然自己又爬了出来。但是由于弄脏了井水,不好意思让街坊邻居们喝她的洗澡水,和妈妈破涕为笑和好后,她和父母用水桶将井水淘干三次。

我老家西邻原来是一位穷苦的哥,穷的家里只有桌椅板凳和门框筷子是木头的,床都是土坯的,草坯屋出门就是大街,连院子也没有,每天的饭食都是清汤寡拉水。有一天我想到河边逛逛,路过他家听到几声吵嘴,还有人说:“孩他爹,别想不开?”我走近河边,这哥也踢踏着拖鞋走到河边,快步走到我前面,趟河水而过,上坡到河南菜园去了。我正在河边踱步,忽听坡上一声长叹:“老天爷!还活个什么劲呀?”然后就是‘噗通’的一长声巨响,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有人大喊着跑过去“有人跳井了!有人跳井了!”我怯怯的跟过去,却见菜园井边的几人不再慌张,而井底则传来男人嚎啕的带回音的哭声。走近一看,原来也是井水太浅,只没在这哥的腰下。大家把绳子续下去,可是这哥却只顾哭号不搭理,无奈只得又下去一个人将他绑上拽上菜园,回家赶紧用白酒擦身子去寒。

经过这事,我不再爱去这菜园玩摇辘轳,看尖底水桶,和向井底的青蛙投石子玩了。

古谚云“两人不靠井”,因为一人落井,井上人难证清白。井边确实是非常危险的,就连窖藏地瓜的旱井也是凶险异常,封井数月打开井盖后未等敞风换氧,急急下井的人往往窒息丧命。所以有阅历的老人会教青年人点燃蜡烛先沉下井底,如果蜡烛熄灭人就绝不会下井。敞开井口的旱井是个隐患,玩耍的孩子一不小心摔进去非死即残。有个北街老汉没有脖子,脑袋就象粘在肩膀上不能转动,就是小时栽进旱井脖子插进身体所致。

待到我挑水练习得差不多,不再左右摇晃洒水的时候,家里有了压水井,挑水的活就基本没有了。压水井见不到井口和井体,只是一根带杠杆的粗铁管,杠杆下的胶皮圆环承载了引水和地下涌水的开关泵作用。人不停的上下抬压杠杆带动胶皮环对地下水形成气压引力,把地下水源源不断挤压出地上。还有一种压水井不用杠杆,而是直接象打针一样推拉水管里面的胶皮环,也是带动气压出水。相对于井里打水和挑水,压水井大大减轻了体力。只是偶尔有人分心会被铁杠杆打伤嘴巴。

又过了几年,由于家家户户通电很少有停电的时候,没有安装自来水的家庭又撤掉压水泵换上电泵,直接一按电钮,井水就哗哗直流。但是到了三九严寒时候,电泵保温层包不好就会伤泵,用开水浇,热毛巾热敷,折腾半天才有可能使这铁疙瘩化冻继续工作。所以许多人把电泵井搬进了房子里。我初进城,在南关的老院子里,小南屋的电水泵也因为受冻换过好几个。后来由于城里地下水沉降,邻河的城南的水泵都吸不上水了。

现在农村都普及了自来水,只是自来水的杀毒净化水平差别太大,据说梨杭村的山泉自来水里偶尔会有小虾米出现。

许多家庭的扁担废弃或者当木材用了,人想找点体力活干都得费脑子了,所以村村都有了广场舞。

最后一次听说井里死人是三年前,在派出所工作的我接到一位老汉报警,说自己的傻闺女掉自己家老井里淹死了。我们赶到现场,发现人已经换好衣服停尸偏房,偏房门侧的井口还未盖上井盖。我们感到奇怪,问老汉怎么还会有这样的老井留在家里?老汉说舍不得填埋老井,只是弄个厚的水泥盖板盖上井口,留着偶尔打水浇浇院里小菜园和花草。没有想到傻闺女和婆家闹矛盾回了娘家,不知道怎么就掀开井盖自己投井了?老汉正担心亲家人会不会来闹事。我按照防范群体性事件的要求,叮嘱老汉主动先向亲家通报情况,待亲家来人多道歉,向亲家说明闺女打捞过程,反正尸体没有伤痕,还有打捞时的证人,估计是没有大问题的。之后,老汉又打电话咨询几次,事态果真如我判断,老汉亲家骂了两次,没有大闹,只是要求老汉家出了点丧葬费。老汉自认为没有照看好人心中有愧,也就照办。而围观群众则说:他亲家捡了个大便宜,男人中年死老婆,多年痴呆的傻媳妇就象包袱甩回娘家了,还得到了赔偿,这傻媳妇若死在婆家可就闹翻天了。

                       2019年7月28日于明智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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