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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万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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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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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令时初始小记

一九八七年四月十二日,是我们的共和国第二次实行夏时制的起始日。在这一天即将来临的时候,在我们这个小小角落里,兀自旋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波。

四月十一日下班前一刻钟,厂部通讯员小李拿着沓散发着油墨味的通知推门进了我们科的办公室。他机敏地环视着房间,均匀地向每位科员分送着甜甜的微笑,径自朝最里面科长的座椅走去。

位置于中间打横办公的孟泰,半路截住通讯员,“不知道科长开回去了吗?拿来,我代领啦!”说罢,他大咧咧地从小李手里拽过通知,漫不经心地在收到单上替科长签上了名字。素常,科长不在时,有什么文件或公差,我们谁也不去管,只有孟泰才爱管这些闲事

“又他妈的实行夏时制!”孟泰打发走通讯员,嘴里不干不净地嚷道:“实行夏时制有什么好处?时间还是那么多,让人晚睡早起,弄得人困马乏的活受罪,听说去年实行夏时制时,一些汽车司机因休息不好发生了不老少事故!客运公司那个 长途汽车司机就是实行夏令制时连人带车翻山涧里去了……”

在孟泰不管不顾,大声吵嚷的节骨眼上,坐右手靠墙办公的张有道,悄没声地走到他桌旁把那个通知从头至尾瞧了个遍,尔后不声不响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收拾纸张杂物,为下班做开了准备。

这时,和我对桌办公的贾明玉見孟泰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声不吭地趴在桌上瞅通知,似乎觉得事情这样了了,实在可惜,就冷言热语地说:“孟老兄,你根本就不了解,这夏时制是舶来品,人家西方打老早就实行了。”

“难道外国人放个屁也是香的!学老外也她妈的……”孟泰被贾明玉这一刺激,情绪似乎失了控的马达,将一些不堪入耳的话语统统扔了出来。而贾明玉见他又犯了“神经质”,唇角微微漾出一丝不易为人觉察的笑纹,管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我刚来科里工作时,发现贾明玉这人既精明干练,又风趣泼辣,心里不免起了几分敬意,日常对他的行事为人自觉不自觉地处处暗自仿效。而后来时间一长,又觉得此人有的是聪明,有的是才气,而这些又似乎用不到正地方,久而久之,我自然接受了人们对他的评价: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夏时制,老子不听他这一套,”孟泰仿佛失了控的机器,一任惯性迅速象危险的境地滑去,“老子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坐位向门办公的甄亮,见孟泰如此下去,恐怕他惯出越轨之言,连忙离开座位,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劝道:“不要说了吧,孟泰,‘牢骚太盛防肠断’啊!平时你也知道你这张嘴不好,到时候你又管不住它了!”

“别说了老甄,以后我一定管住它!”孟泰用手掌抹了抹嘴巴,话语戛然而止。

经甄亮解劝,孟泰的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办公室又恢复了接通知前的风平浪静。只不过,每个人的心脏仍然急缓不等地勃勃跳动着。

刚到科里工作不久,我就听人叫甄亮外号“避雷针(器)”。起初,我觉得这绰号起得古怪离奇,可后来见他每天默不作声地端坐自己的工作岗位上,有条不紊地忙自己的一份工作,办公室里仿佛没他这个人似的,然而有些事情每每闹到不可开交,急转直下,向危险的境地滑去时,他则及时出场,劝说疏导打圆场,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再凶险的事情也可化险为夷,使人安事宁皆大欢喜,人寿年丰。这秉性何异于常年蹲缩于高楼大厦角落里那默默无闻的避雷针(器)啊!

这外号起的真地道。

下班前五分钟,科长散会回了办公室,他一本正经地宣读了实行夏令制的通知,重点说明了新的作息时间。在科长宣读通知、交代作息时间之际,张有道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办公室,而科长的话音刚一落地,他又神出鬼没的坐到了办公桌前。

回家路上,贾明玉意外的给我透露了一点人生经验,“小陈,”他近乎神秘地对我说,“明天是个非常非常关键的时刻!刚一实行夏时制,人们根本就不习惯,这好比是两军设防的接洽点,这一环节最薄弱。我敢说,明天一定有不少人迟到误班。越是这种时候,越能显示一个人的精明度。

对他的高论,我无话可说,只好连连点头称是。回到家我及时洗漱就寝,只怕在这劳动纪律如此严格的时下当今,误班迟到,点名挨罚受批评。

翌日,我提前半点钟进了厂,这下以为可以稳拿第一了,不料,当我推开办公室的门,却见甄亮拖着沉重的拖把正在吭哧吭哧地擦地板。

“老甄……”我不禁喉头有些发哽,“你这么大年纪了,快把拖布给我。”而他却无谓地笑笑,“小陈,你不知道这生命在于运动嘛,我们坐办公室的身体不劳动,再不找点事干干,身子还不早早夸了呀!这拖把呀眼下还不能交给你,你年轻轻的还是搞搞别的活动吧。”

听了他的话,我鼻头酸酸的,心里甜甜的,眼睛热乎乎的。

“我真服了你了!今天这拖布又让你抢走了!”孟泰懵懵怔怔地闯进门,既无前因又无后果地扔下这句话,转身到水池洗洗抹布,登上窗台擦开了窗玻璃。

要说孟泰这人就是这脾气,无论社么事情稍有不如意就大发牢骚,撂挑子罢工,而一旦事情顺了他的心意,那真是一马当先,“拼上性命去干”。日常,他这人活没少干,累也没少受,只因那张臭嘴给他挣了个“倔驴”的外号。人们都说他是歪嘴的骡子卖了个驴价钱。

我们上班都一个多小时了,张有道和贾明玉仍没露面。科长已经再一次宣布,如有正当理由,态度好可以算事假,倘无正当理由,一律按旷工处理。

张有道没按时上班,我并不以为怪异,至于贾明玉迟迟不来上班实在令人蹊跷。难道他把昨天说的那番话,扔爪哇国去了不成!

不一会,张有道大摇大摆地进了门,连连向众人微笑点头致意。

科长见他若无其事的样子,气得五官都错了位;“张有道,你怎么这么晚才来上班?”

“什么这么晚才来,我这不按时来上班吗!”说着抬起手腕,看看表,“还差三分钟才到上班时间呢!”

“什么还差三分钟!现在上班都快俩小时了!你那破表该扔垃圾箱了吧。”

“我这是康巴斯石英钟,绝对不会出差错!要说出毛病的话,肯定你那老破表出了毛病!”张有道毫不示弱,振振有词“据理力争”。

“老张,大概你不知道今天实行夏时制吧!”甄亮一旁插言道。

“夏时制!啊——,今天实行夏时制?”张有道一惊一乍,如梦初醒似的惊呼道。“谁知道今天实行夏时制?”

“装什么蒜!这些日子电视、电台、报纸、广告都在大张旗鼓地宣传夏时制,难道就你不知道!”孟泰这时又管不住他那张嘴了,怒气冲天地冲张有道嚷了起来。

“那是指全中国,具体到咱们厂、咱们科,谁知道怎么个安排法?”

“昨天科长念通知,你耳朵塞了驴毛了!”孟泰这头毛驴又要发狂了。一听孟泰这条倔驴提驴毛,大家忍不住抿嘴直发笑。

“昨天?昨天什么时候?”

“临下班前!”

“哎呀,下班前,下班前我不是上厕所了嘛!谁知道科长念了什么东西。今儿实行夏时制,我根本压根就不知道这码子事。”张有道的辩解堵住了孟泰的嘴,他话锋一转,“这次我错了,科长。以后咱们都注意点就是啦。”

科长气得直翻白眼,这错明明只在张有道一身,而经他这一狡辩,科长似乎也担了份责任。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知则不怪之。”老甄及时给他们打圆场找台阶下。科长也明白无法再予追究,只好就坡下驴,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无怪人们都说张有道是有空子就钻,有便宜就沾。果不其然,就在国家实行夏时制这一变革点上,他就寻到了可钻的空子,而且还名正言顺地占取了国家规定的劳动时间。

波浪刚刚平息,贾明玉满头大汗地闯进办公室。一进门就向科长诉苦:“因为实行夏时制,夜里老担心睡过了站,一夜也没敢睡踏实,谁知道天快亮了却又睡死了!猛一睁眼,日头升起了多老高!脸没洗,口没潄,一路跑着……”他边说边解开襟怀,向大家显示,他为上班跑了个汗流浃背。

科长哪肯相信他这番话,以为他又耍小聪明,扯谎蒙人。于是,板起面孔执意要给他划旷工!

然而,我心里却清楚明白,他说的的的确确是实话。我很想站出来为他作证,但又苦于没有确凿的证据,只好躲在一旁替他干着急。

“科长,我对天盟誓,我说得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

“算啦算啦,明玉。为了一两个工时,值得这样嘛!”老甄瞅瞅科长“我看科坐这点面子还是肯给的。”

“科长,我真不是有意晚来,确实是睡过了头了,下次我一定注意。”经贾明玉苦苦哀求,科长总算笔下留情,考勤划了个事假,没按旷工处理。

贾明玉面露喜色,悄没声地回了自己的办公桌。而我内心深处却油然泛起一缕惋惜之情,抑或还惨杂了一抹淡淡的哀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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