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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敬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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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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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 01阮木匠的心事

阮木匠怎么都睡不着,窗户外看着月亮一寸寸落向西山隐没了身影,倾于地如霜的白练终归于寂静。恍惚间自己就是那盘渐渐走向没落的圆月。谁也躲不过岁月摧残,从出生到中年再到老,看似漫长,然终其一生归于黄土,时间又是多么仓促有限,而自己又何尝不会如此。即然人的一生像一片叶,逃不脱经历一季的翠绿渐次成为枯叶,落地终归于根的宿命。那么趁早做一些想做本又该做的事,就不该如此纠结。他的脑海混沌起来,昏昏然想起自己身世,眼角里滚出了两行凄凉泪。面前有许多等待自己去做的事,而自己却在这里优柔寡断,天物造人倒不如这万事万物来得爽快,满天星斗来去自在的云……,阮木匠唉了一声:“这活于世,人却没了自在,空有满腹烦恼。”阮木匠翻来覆去一宿未睡,乱七八糟想着直到东边群山岭上浮出一串串鱼尾白来,才迷糊眯了一会。


知夫莫于妻,阮木匠从沉睡如泥到如今彻夜不眠,春菊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她明白丈夫的心思。近些日子,准确来说是生下儿子何传扬,这几年阮木匠就开始整夜无法入眠。“说白了丈夫不就是急着想回自己的老家。”春菊心里很不是滋味。


春菊是独生女,当年阮木匠上何家 “倒插门”就有口头契约:若为何家生了儿子接了烟火,可以带着春菊回男方的。虽然手里捏着理,看着步伐蹒跚的双老,现在要自己猛然提起当年的话题,还是于心不忍。


春菊很是苦闷,作为女人生为人妻,按乡随俗,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无论咋说是该随丈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猴子绕山走。话说回来,看着老娘和继父两鬓白发渐多,她心里顿时又酸楚起来:人嘛不就图个养儿育女老来有所依靠。


春菊站在丈夫和双老中间左右为难。


春菊也曾经多次试图劝说丈夫:“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天下莫不如此,哪里不一样,非要回老家?”说这话,每次春菊盯着丈夫看,她是多么希望丈夫能应允。


而阮木匠听闻春菊的话也不反辩,只一味沉思,似乎心中藏着无尽委屈一时又无从开口。春菊每每见男人这副局促不安的模样,便更激起她心中的好奇。在多次询问甚至可以说是到了逼问的地步,阮木匠终于在沉思后忍不住身体一阵颤抖。


春菊倒有些害怕了,她渴望知道丈夫的一切,不希望自己的男人把心事在她的面前藏着掖着,这对春菊来说就是男人对自己情感上的暴虐。夫妻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能半点含糊。但她万万想不到,这次不知丈夫为何有如些过激反应,这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在她的心中丈夫是个有担当有责任的好男人,她庆幸人生的路上能遇到这样的男人,她也格外珍惜。退一步来说换位思考,站在男人立场来感受彼此不同的想法,不希望男人因自己受半点委屈,假使有一丁半点,告诉自己,两人承受总比一个人焖在心里要好。想法并没错,但春菊见男人如此,心里还是很急“哪里不舒服了?”


阮木匠红着眼:“春菊,我们在一起有十个年头了?”


春菊点了点头,她不知道丈夫为啥一时婆婆妈妈起来。


阮木匠摇了摇头,“十年了,时间不短,可你还是不了解我。”阮木匠似乎觉得很是遗憾。


春菊盯着丈夫看了半天:“不就是想回老家,一时又走不了吗,犯得着这样,吓倒我了,反回头怪我的不是,还像个男人啵?”


阮木匠停顿了一会儿,他知道妻子是个好女人,上赡养父母,下相夫育子都无可挑剔,自己的嘴也是闭得紧,从末在她面前透露过。他搔了搔头,接着说:“是呀,还真怪不得你。”


春菊嗔怪道“去去…别扯那些没用的,赶紧要的说。”


“那是大概三十年前一个夏季,那年我娘22岁,大爹病倒了,可屋漏偏遇连阴雨,家里没米没盐,偏偏肚子又怀上了娃。她怕把三岁的大姐黄花饿坏,万般无奈只得将大姐送到皮家山一户人家当养女。


此时娘六个月身孕了,蹲一下身子都不利索。可还得起早贪黑打理田地里的活。等稻子终于到了收割季节,把谷子收了晒干,原本打算送一袋给大姐养父家,偏巧不巧那晚分娩生了个男孩。娘又喜又忧,大爹的病一直不见好转,在别人家的大姐也不知过得咋样?


刚满月,娘火急火了扛着一袋谷去看望大姐。还没进村,就听到大姐悲凄的哭声。她的心就紧揪,慌忙冲向大姐养家,只见养父正用竹条抽打着她,四岁的大姐浑身是血。见到娘,大姐一下子扑到娘的怀里:“娘,你带我回家吧?这里我一天都受不了!”


娘抱着大姐满眼是泪:“闺女,娘让你受苦了!”


娘把大姐带回家清洗了伤口,不再让她去了。可看着病床上脸色腊黄的大爹,破床被里嗷嗷待哺的儿子。娘又愁容满面无计可施,不送走大姐,呆在家里只有等着饿死。


无奈过了几天,皮家山另一户夫妇跑到家里,想收养大姐黄花做童养媳,并保证一定对孩子好。娘看到他们儿子长得机灵也就同意了。大姐黄花不得不又一次撕心裂肺地哭叫着被抱到皮家山村。

在战火纷飞的年代,人们只能在战火的间隙毫无尊严苟且偷生着活。而一个弱女子的娘所经历的遭遇自不必说,大爹的病终究是没治好,不到三十岁就病死了,儿子也在这一年夭折了。娘的命苦啊,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守着家。可让她万万没想到,侄儿们为了得到娘住的房子,到处为她找下家,娘就是不答应,一直和侄子们僵着。


直到有一天,娘家堂哥跑到家告诉她,说她弟弟被国民党派人捆在亭铺村祠堂里被毒打了一天,还说要准备枪毙。娘就在傍晚时悄悄地来到坳上外公家,等到夜深人静一个人摸到亭铺祠堂,趁监看人睡着,帮弟弟解开绳索背起弟弟来到外公家。把弟弟藏在外公家窑洞里,自己连夜从坳上村后山的韭菜岭跑了。天亮时,逃到一个姓李的小村庄。村里一位远房亲戚帮忙给她找了间旧房子,才住了下来,以打豆腐,做腐皮为生计。”


春菊早红了眼睛,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哪般的苦日子,娘是怎样熬过的?”


丈夫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妻子的看法:“娘27岁那年,我爹---阮裁缝,也来到这个村。爹长得很帅,当年有一首歌谣这样赞的:枣子脸,长闪闪,盖过湖北江西省。爹心灵手巧,35岁了还没成家。爹被娘的遭遇所感动,很快生活在一起了,爹带着娘回到阮村。他们非常恩爱,不久生了我,刚满月那天,村子都驻满了军队,时局非常紧张。八岁的大姐黄花从皮家山蓬着头,赤着脚一路打听着从韭菜岭跑来寻找娘,经过排山村时,看到满处都是军队。大姐黄花吓得埋着头一路跑。太阳偏西时,才找到了娘,几年不见的母女俩又是抱着哭成一团。


从此,每缝过节大姐黄花就经常来到娘家里带我,爹对她也视如己出。


夫妻俩十年间一连生了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大姐黄花也在皮山村和养家的哥哥成了夫妻。


40岁那年娘又怀上了身孕,此时她身体明显不如从前了,生下小弟在月子里就病倒了。尽管爹到处寻医问药,娘的病一直不见好转。小弟三个月大时,娘躺在爹的怀里,手拉着我说:你一定带好弟和妹妹。娘就这样万分不舍的闭上了眼睛,爹和我们都非常伤心。


娘走后,爹就再也没有心思上门出过工做过裁缝活,带着一家人靠讨回之前别家欠的工钱过日子。山下的樟桥村,有一户人家欠一担谷子,爹讨了十几次都不给,回家来抱着小弟只会无奈地哭。我砍柴回来对爹说:“您别哭,我去吧。”


“我找到那户人家,呆在他家不走,他们家吃饭,我也拿碗去吃饭;他们出去干活,我就躺在他们家床上。男主人骂,赶我走。我就把他们家的斧头往石头上砍。男主人闹得实在没办法,第二天就把谷子装好挑到我家。


由于饥饿小弟快两岁了,很瘦,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爹怕小弟养不大,就想找个人家寄养。那年春天,邻省湖北武穴有个有钱人家姓周,听说了,想要抱养,爹很是高兴。


到家里找爹谈的时侯,我就躲开,嘱咐二弟,认真听他们谈话。自己悄悄地准备好草鞋和渡船的费用。


武穴人抱着小弟走了,爹和几个弟妹都伤心地痛哭。此时我悄悄地尾随武穴人一直往码头走。天快黑时到达码头,我看到小弟弟在哭,自己也别过头去,躲在一边偷着抹泪。抱着弟弟的人上船了,我也赶紧上船。下船后一直看到那人进屋,我把地形地貌死死地记在心里。


小弟被人领走那痛是刻骨铭心的,可当时还不知道这只是骨肉分离的开始,当我从武穴回到家时,我才知道爹又将三妹,送给了皮山村的一户人家当童养媳去了。


又过了几天,爹决定将四弟也送走。这次,我奋起反抗,坚决不同意。白天兄弟三人一起上山砍柴,晚上一起抱在床上睡,爹也没有办法,只好对我说:“算了,不送了,你们放心吧?”这样平静了一段时日。


有一天爹把我和大弟木木支走,就与刘姓亲翁约好来接四弟。八岁的四弟路路一个人在家,看见来人要抱走自己,钻进了炉灶里。爹找了半天,才把四弟从灶膛里拉出来。四弟路路一身黑灰被抱走了,留下一路无助地哭声。最后爹又把我送到何家学木匠。


处理好这一切后,爹在一个春䁔花开,阳光明媚的下午,烤了一张白面饼端了一碗加了滴滴畏的茶,来到娘的坟墓前:“金爱,别怪我舍下孩子,他们都安排好了。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命里不能没有你呀,你知道没你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得去找你了。”爹就这样死在了娘的坟前。


后来解放了,我学木匠也出师了。就去武穴找小弟春生。春生家搬家了,怎么打听也没了踪迹。


四弟路路在港北那亲翁家过得很好。那家人很喜欢他,三妹囡囡十七岁时,却因生孩子难产死了,而我十八岁时,就碰到了你。


娘当年在大爹走后,那般无奈也坚持守着家业,与侄儿们硬扛,如今阮家骨肉分离,只剩下我了,还不能回家,这不是不忠不孝对不住爹娘吗。”


春菊知道了丈夫阮木匠的秘密,暗暗心里发誓,一定要把小弟春生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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