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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林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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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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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代疯子

当西沟崖村的首富代春田骑在新盖的院墙上高唱“马儿啊,你慢些走”时,村里人这才明白,代家终究没能逃脱那个厄运,在第三代上又出了一名疯子。

一开始,代春田眼睛直勾勾地瞅着青砖红瓦的院墙,嘴里嘟囔着一些人听不懂的鬼话,羽绒服被他扔在院墙一边的枣树枝上,灰色保暖衬衣撂在了肚脐眼上面,左眼角的那颗小肉瘤被凛冽的北风一刮,越发的通红。

先是忙着上茅房的休林他娘提了裤腰,从没有顶子的茅房里探出脑袋观望,接着是去小卖部买酱油的王二婶子驻足观看,等到围了六七个人的时候,代春田已经借着院墙外面的那颗冬枣树,爬到院墙上引吭高歌了。

代春田是村里的能人,在他爹还是村里的支部书记时,他就在离家一百多里的市里开了一家五金店,娶了一位胶东老婆,经过夫妻俩几年的打拼,在市里买了两套房,一辆轿车,一辆货车,加上店里的货物库存,财产不下五百万,是正儿八经的西沟崖村首富。

“这是喝了多少呀!”

“不像是喝酒的样子。”

“不会是和他爹、他爷爷一样,也得了疯病吧?”

“那可说不定,赵瞎子算过,他家的坟茔地有毛病,家族里出疯子,还不是一个。”

“那也不对啊,他老爷爷的坟今年春天才向东北方向挪了三尺,赵瞎子说再也不会出了呀。”

“说不定是挪晚了。”

“这可咋办哟,家里还有个不能自理的娘。”

“找他三大爷去,只有他三大爷管的了他。”

代春田的三大爷代全有并不是他的亲大爷,和代春田的父亲同一个太爷爷,是百年之后能让代春田戴孝帽子的人。代春田的爷爷活着的时候,两家的关系并不好,因为代春田的爷爷没把去油田当工人的指标给代全有,那个年代出个吃国家粮的工人可是每个家庭烧香拜佛都求不来的事。当时,代春田的爷爷是村里的第一任支部书记,油田给了村里一个招工指标,按条件,任民兵连长的代全有是首选,可代春田的爷爷硬是把指标给了外姓的赵三春。代春田的爷爷给代全有的理由有两条,一是赵三春随娘改嫁来到西沟崖村,他亲生父亲是被还乡团害死的翻身主任;二是代全有是他的侄子,不能让村里人说闲话。代全有没当成工人,心里那个气就别提了,连民兵连长这个职位也不要了,好多年不理睬代春田的爷爷。“文革”开始后,村里姓赵的造反派揪斗代春田的爷爷,气性本来就大的代春田爷爷忍受不了“开飞机”的屈辱,精神开始变得恍恍惚惚,终于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里,恍惚到村里的池塘,再也没活着出来。人死债了,毕竟还得要趴在灵棚里哭几天,两家的关系这才缓和过来。等到代全有把干了两年的支部书记让贤给代春田的父亲时,两家的关系达到了热络顶峰。

“你在上面亮骚吗?”匆匆赶来的代全有冲着院墙头上的代春田严厉呵斥。

没想到,一直对代全有尊敬有加的代春田丝毫不理会他三大爷的喊叫,仍旧放开喉咙嘶吼,只是不再唱“马儿啊你慢些走”,而是改唱“我手持钢鞭将你打”,气得代全有骂道:“熊东西,会唱的还不少。”

代全有不再理会代春田,走进院里,把放在天井里的一辆轮椅推到屋里,不一会儿,就把代春田那瘫痪的老娘推了出来。

果然是代全有了解代春田,抓住了他的软肋,代春田的生活之所以搞得一团糟,和他瘫痪在床的老娘有很大的关系,他是个特别孝顺的人。

代春田见代全有把自己的老娘推到了院墙下面,似乎换了个人似的,也不怕磨烂了裤裆,“哧溜”一下从树上溜下来,把代全有的手从轮椅上扒拉开,喊了一句:“滚,不用你管”,趿拉着皮鞋,急急忙忙地把他娘推屋里去了。

“这得让建华来看看,不能这么等着。”

“建华懂个屁,这又不是头疼脑热,这病得和他爹一样上县二院。”

“别人管不了这事,这得通知他老婆孩子。”

“可别说他老婆了,听说正和他闹离婚。”

……

建华是村里的医生,也是代春田的亲姐夫,虽然没上过正儿八经的医科学校,只在年轻时参加过“赤脚医生”培训班,但凭借多年的行医经验,在周围几个村庄小有名气,沟崖村的村民不得开肠破肚的病,一般不用进医院。

建华很快被找来,同来的还有代春田的亲姐。代春田的亲姐很木讷,见院门口围了这么多人,眼泪立刻在眼圈里打转转,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众人听,嘟囔道:“俺说不用他管,俺养俺娘就行,他偏不听。”

代春田的姐说的是实话,她疯爹得肝癌去世后,就和代春田说过,让代春田安心在市里做生意,老娘的饮食起居由她来照顾。代春田不依,他极要面子,养老人是儿子的事,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虽说住在一个村子,但把老人丢给女儿是被人戳脊梁骨的,村里的王老六倒是让三个闺女轮流养,他那是没办法,因为王老六没有儿子,王老六最后死在二闺女家里,送回来一盒子骨灰。代春田可不想把老娘丢给姐姐,他认为只有绝了户的老人才跟着闺女。

代春田的姐姐和姐夫进到里屋的时候,他已经把瘫娘抱到了炕上,正像哄小孩一样,一边嘴里念叨着“乖,乖”,一边用手捋着他娘雪白的头发,见姐夫和姐姐进来,眼神呆愣了一下,很快又像没事人似的,继续给他老娘捋头发。

建华不敢刺激代春田,微笑着对代春田说:“我给咱娘瞅瞅,别又血压高了。”

建华拿出血压计,装出对代春田很不在意的样子,认认真真给丈母娘量开了血压,建华的老婆躲在代春田的身后,眼睛死死地盯着弟弟,害怕弟弟得和她爹一样的疯病。

建华表面上是在给丈母娘量血压,但心在代春田身上,见代春田面色苍白,眼角长满了眼屎,心里早就有了数。

建华量完血压,拿出一粒药片,对直勾着眼的代春田说:“以前的药不太管用,用这新药试试,不过,有的人用了这药过敏,最好是先让和病人有血缘关系的人试试,用了嘴麻的话,这药就不能给病人用,你和你姐,谁试试?”

“当然是我了,我是儿子嘛!”代春田一把抢过来药片,忙不迭地送进了嘴里。

“用水送送,效果更好。”建华给老婆使了一下眼色说。

代春田吃了药,叽叽了没几句,很快歪倒在炕上,进入了梦乡。

“这是咋回事啊?”代全有疑惑地问建华。

“我刚让他吃了片安定,他太需要休息了。”建华说。

“不会和他爹一样吧?”代全有又问。

“调理不好的话,也未必不到那步,他精神压力太大,肯定好几天没睡好了。”建华说。

“不能这么等着,我看该给他媳妇个信儿,把他娘儿俩接回去,要不然,会出大事的。”代全有愁眉苦脸地说。

“他两口子闹成那样,这个时候回去,俺弟弟不更坏事吗?就算俺弟弟能回去,我说啥也不让俺娘去了。”代春田姐姐担心地说。

“可不能那么办,就算春田不能伺候你娘了,你弟媳也得伺候,咱老代家又不是绝户,哪能闺女挑大梁?”代全有摇着那颗比敲蒜锤子大不了多少的脑袋说。

“老不死的,春田到这步,还不都是听了你的话造成的吗?”建华听代全有这么说,心里暗暗地骂道。建华只有两个女儿,最厌恶别人说重男轻女的话。

建华骂的还真没错,代春田的家庭闹到离婚的地步,和代全有真有一定的关系。

代春田的父亲当上村支书没几年,代春田就在同学的指点下,到市里开起了五金店。那个时候的生意不像现在这么难干,小五金店在代春田的经营下,很快火爆起来。代全有仗着是代春田远房的大爷,又有提携代春田的父亲当村支书这层关系,到代春田的店里逛逛就很顺理成章了,吃饱喝足,再拿几把家里常用的工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代全有第一次从店里回到村里,大夸代春田的本事大,除了说生意好得不行外,还把代春田租的楼房说成代春田全款买的。代春田好面子,回村时也就“哼哼哈哈”地默认了房子是他买的,村里人看他的眼光自然就不一样了,再加上代春田送这个一把螺丝刀,送那个一把扳手,谁家买化肥农药缺了钱,求到他门上,他总能让人合上口,人气在村里好的没人比,一回到村里,争着管饭的人都得排号,他和那胶东媳妇举行婚礼的时候,大半个村的人都参加。当然,也有不买代春田帐的,私下嚷嚷代春田的钱还不都是他爹收上来的提留款。

代春田的火爆人气止于沟崖村成了县里的冬枣种植中心。也许是大家都忙着种枣树的原因,也许是忙着卖枣的原因,更有可能是全国各地收枣客户来到沟崖村的原因,代春田在大伙的眼里不再那么神圣,看他的眼神不再羡慕,和他说话多了一些应酬成分,用那几个贩枣大户的话来说,他口袋里也没几个钱。代全有的变化也不小,看到代春田给他送来的大米和油,眼皮也不撩一下,嘴里倒是不停地说:“你哥常给我买,咱不缺这个。”代全有的大儿子在村里是数得着的贩枣大户,在部队入的党,代全有一直在村里夸他大儿子有本事,大伙跟着他儿子学准能发财。

代春田家庭的变故发生在他爹在村支书任上的最后一年。那一年,“老虎”、“苍蝇”吓得瑟瑟发抖,做梦都梦到被纪委的车带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村里开始流传“中央抓完了县乡镇贪官,马上开始抓村级贪官了”,“多收的宅基费、提留款都得吐出来”,“公款吃喝的村支书也得去坐牢”,等等,等等,就连代全有也来凑热闹, 当然,他凑热闹不可能是公开的,而是私下和代春田的爹说:“早让你把支书位子让给老大,你就是不听,现在想丢也丢不了了吧?”

代春田的父亲开始变得食不甘味,精神也逐渐变得恍惚起来,直到有一天代春田的父亲把一锅面条泼到大街上,代全有找到代春田说:“你爹怕是要犯你爷爷的病,村里不能待了,你得把他和你娘接到市里去养老。”

代春田的老婆坚决反对公爹公婆来市里,觉得他们还能自理,离养老阶段还为时过早,但代春田是大男子主义,她作不了代春田的主,孩子还小,也不能帮她说话,只能违心地默许。

代春田把一套住宅的租户辞了,让父母住了进来,没想到,他父亲的病开始变得严重起来,先是打骂他母亲,接着就是从楼上窗户往下扔东西,把一楼的阳光房砸了个稀里哗啦。代春田只好把他爹送进市二院,没想到这一送,就没活着出来,当然,代春田的爹不是疯死的,也不是吓死的,是因为肝癌晚期病死的。

代春田的娘在老伴死了后,一直待在市里,代春田的姐姐来市里看望她时,也流露出想回村的愿望,但代春田不允,儿子养老人天经地义,把老人丢给闺女养,会被村里人戳脊梁骨。

今年春天,代春田的老娘得了脑血栓,住了二十天的院,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也落了个半身不遂。代全有和他那当了支部书记的儿子来市里探望,代全有又说话了,告诉代春田,要想让他娘多活几年,就得让他娘回到老家。代春田的老婆说,闺女和儿子一样,回家让闺女养着也行。代全有说,老人有儿子让闺女养,会让村里人笑话。代春田的老婆气得没陪代全有爷俩吃饭,到店里值班去了。

代春田觉得三大爷说得在理,再说了,老娘还能活几年?就不顾老婆的反对,把另一家店铺转让了出去。两口子闹到了离婚的份上,代春田的老婆不再害怕代春田,因为她的一双儿女已经长大,能给她撑腰了。

代春田是睡到第二天早晨醒来的,精神状态明显恢复了正常,见姐姐在这,还感到很纳闷。代春田的姐姐只好撒谎说,昨天来看老娘,发现代春田睡着了,也没打扰他。代春田和他姐姐说,这几天不知怎么了,总是睡不着觉,没想到昨天下午一睡着,到今早才醒。

代春田和他姐姐刚吃了早饭,代全有就来了。代全有见代春田对昨天的事一点记忆也没有,不得不佩服建华的诊断,他这个远房侄儿确实是劳累加心理压力大造成的间歇性精神崩溃。代全有煞有介事地瞅了一会儿代春田的老娘说:“你姐弟俩这不是都在这儿嘛,我有些话不得不说了,我觉得你们的娘在乡下养着不是个事,乡下条件再好,也不能和城里比,一旦身体有个不舒服,还是在城里抢救及时,你们俩说是不是呀?”

“春田把俺娘送到乡下的时候,把一个店铺都转让出去了,俺弟媳和他打了一架,再要是回到城里,这样倒回马转的话,俺弟媳能答应吗?”

“她能管得了吗?只要对咱娘养老有好处,咱就咋办。”代春田梗着脖子说,其实,他心里还真没底,只是装模作样罢了,这几天,他一直对糟糕的家庭关系深思。

“哼!老代家啥时候让女人当家做主了?春田说了算。”代全有嗤之以鼻地说。

“俺不是不养老人,农村就是和城市没法比,俺娘要是不瘫的话,在乡下走走转转对身体确实好,可俺娘瘫了,在乡下就不如城市了,真不知当时为啥回来。”代春田的姐姐发牢骚说。

代全有没有出声,因为就是他游说代春田回乡下伺候老娘的。

“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让她雇辆大面包车来,把俺娘接走。”代春田说。

“不用了,俺弟媳一会儿就到。”代春田的姐姐说。

“你怎么知道?”代春田问他姐姐。

“刚才她来电话了,说是侄女侄子都想奶奶了。”代春田的姐姐说。

其实,昨天晚上代春田的姐姐就给弟媳打了电话。代春田的老婆一听自己的男人出现疯癫的苗头,当时就急了,毕竟是二十多年的夫妻了,闹离婚只不过是怄气,她只是生气自己的男人耳朵根子软,一点主见也没有,真要是把男人逼疯了,她这辈子别想安生了。代春田的老婆当时就要来,建华阻止了舅子媳妇,还是让代春田睡个囫囵觉比较好,明天看病情状况再说。

代春田睡醒后,他的姐姐就和弟媳报了平安,告诉弟媳,只要让弟弟好好休息,不刺激他,建华说了,到不了上两辈儿那步。代春田的老婆一听,立刻说,她现在就回乡下,接代春田娘俩。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代春田的老婆雇了一辆商务车来到了沟崖村。这个保养很好的胶东女人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和围观的沟崖村乡亲丢了一句话:“我的婆婆,我肯定养好,但怎么养,以后我说了算。”

代全有听了这句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躲在人群后面不出声。当商务车开出村的时候,代全有这才一拍大腿说:“坏了,忘了告诉春田,过几天再回来,让刘瞎子到坟茔地看看,是不是还得挪挪祖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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