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声乐恩师傅丽坤

一

新中国成立初期，海政歌舞团著名抒情女高音歌唱家傅丽坤，是我声乐学习的第四位恩师。她使我的声乐歌唱技巧有了质的突破和飞跃。她人生的精彩故事和爱国精神也一直激励着我。

1990年毕业后，分别调到了中学、师范学校和青少年宫任教。作为声乐老师，须要有较高的演唱技巧，才能为学生做正确的示范。为此，我一边教学，一边积极参加市县举办的各种大型比赛活动，以检验自己的水平。

1992年5月，参加市“红五月卡拉OK”赛获得了优秀奖。在与众多高手同台比赛中，我看到了自己的不足，心中强烈渴望能得到名师指点，以获得新的提升和突破。

绵阳市群众文化艺术馆（现绵阳市文化馆）四川音乐学院毕业的李吉英，是我学习民族唱法的启蒙老师。罗祖荣（1928-2020年）全面夯实了音乐基本功，把我送进了音乐殿堂。音乐系声乐老师红亮（现为中国戏曲学院表演系教授），是纯正的美声唱法，她演唱的《黄河怨》穿透力强，气势恢弘，为我打牢了美声基础。

而我更偏爱民族风味，悄悄喜爱上了音乐系甘蓉老师的花腔和民族美声。有时，在她上声乐课的教室门外，用心偷听，但总不得要领。

继续充电，迫在眉睫。我迅速搜索离得最近，求学最方便的西南大学音乐学院教授名单和简介，傅丽坤老师的经历和演唱风格顿时吸引了我。立即给她写信表明：对她演唱风格的喜爱、个人特长，对民族声乐的理解、实践教学中不能突破等问题。能不能收到回信，我不敢期待。

没过多久，我收到了傅丽坤老师的回信：叫我下周六到她家里见面，先看看我的基本功再定。并留下了详细地址、住址及门牌号。我拿着信，激动得手都抖动了起来，心里像有一只调皮的小鹿在乱蹦乱跳。我心花怒放，满脸堆满了灿烂的笑容。

到傅老师那里上课，车程约1小时左右，中午就能回家。工作学习时间有母亲照顾不满周岁的孩子，晚上全由自己全程亲子。虽然有些奔波辛苦，但二十多岁，年轻朝气，身强力壮，精力旺盛。这样，做到了工作、学习和家庭育儿几不误。

二

六月仲夏，天气还不十分热，我一大早就到了北碚西南大学后门，顺利找到了文化村教授楼，傅老师住在一楼，旁边有一株婆娑的黄桷树。纯白色花瓣在翠绿的枝叶上相互映衬，非常清雅。喜欢夏季充足的阳光，湿润空气，花期长达半年多的黄桷兰正在开放。走到傅老师的门前，便有沁人心脾的幽香扑鼻而来。

按照她给的门牌号敲门，一位中等个子的阿姨，谨慎地打开门，小声地问道：“你找谁？”

“我找傅丽坤老师，这是她告诉我的地址，叫我今天周六上午来。”

我手上拿着信件，递过去给她看。她没有看，却认真地打量了我，然后，轻声对我说：

“进来吧，等一会儿，她正在说话，你坐坐。”

是我太激动，提早到达了。进门就是客厅兼餐厅不很宽敞的房间，中间放着一张大餐桌，餐桌左边第一间是厨卫。第二间是小卧室，门半掩着。从门缝里看见一位瘦削的老人，头发齐肩，雪白如银。她怡然地斜躺在床上，胸前抱着一个长方形的袖珍收音机，两耳戴着耳机，眼睛望着窗外，正专注地听着新闻。

阿姨见我好奇地打量着老人，就悄悄对我说：“这是傅老师的妈妈，90多岁了。”

中间是傅老师的教室，门敞开着，里面谈兴正浓。右边这间房门关闭着，整套房子十分紧凑。这个楼栋出门穿过一段小径左转，就是通往城中心的天生桥和横穿越桥下的大公路，不时能听见车辆急促的喇叭声。

不一会儿，傅老师就与一个中年女老师出来，然后把她送出门口。大声说：“我们改天再约哈，王老师。”

送走客人，傅老师转过身，笑盈盈地看着我说：“你就是陈榕，跟照片一模一样。”

“傅老师好。”

傅丽坤老师，中高个子，方圆脸上充满着慈祥的神情，她皮肤光滑，传神的眼里充满着笑意。腰板挺直，随时都像在舞台上一样，精神抖擞。

齐耳的短发，微卷有些花白了，但她没有一点架子，语气随和活泼，清脆的声音像少女般轻快，纯真无邪。笑的时候，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随她进入教学室，床靠近里面的窗户，对门的墙壁上，带框的照片立即吸引了我的眼睛。左边是身材高大魁梧的毛主席，他笑容满面地握着穿着演出服装的傅老师的双手，左右还有几张她的演出剧照。傅老师看我出神地望着这些照片，便对我说：

“这是在中南海，主席接见我们的工作照，还有很多，我把影集给你看吧。”

接过一大本厚实的相册，逐一翻阅，里面全是她的演出照片，还有她先生吹黑管等照片。然后，傅老师用眼睛向我示意了一下，小声对我说：

“张先生就住在隔壁，我教学时，他都独自关着门做他自己的事。这边是我的母亲，每天三餐后，就一个人静静地听听音乐，有时也看看报纸。”

在很短的时间，傅丽坤老师全家的生活状况就一清二楚了，然后言归正传。傅老师突然沉思地给我提了一个问题：“陈榕，你知道为什么我要给你回信，收你为学生吗？”

“为什么啊？”

我用好奇的眼光望着她凝重的大眼睛，停了一下，然后，她认真地看着我说：

“其实，我收到了很多信件，但我一般都不回，你是我百里挑一回信的人。看你娃娃脸的小模样，字里行间流露出渴望提升自己的强烈愿望，很像我当年徒步寻找部队解放军想当兵，保卫国家的样子。你的脸上，朴实纯真，带有坚毅乐观的笑意，也令我非常喜欢。”

傅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端详着我继续说道：“你已经是有孩子的妈妈了，可你还有这么强烈的上进心，为学生负责的责任心。”

傅老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又定睛地看着我，若有所思地说：“最令我最欣赏的是：你的文笔非常简洁，清新优美的措辞，深深地打动了，唤起了我已久的记忆。我的经历非常坎坷，自己一直想把它写下来，可始终没有动笔。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写出来。以后抽空再慢慢给你讲我的故事。今天我们第一次见面，先相互了解，也先听听你的声乐基本功，我们再制定学习计划。”

“好。”

“今天中午，就在这里吃午饭，阿姨已经准备了，昨晚我就告诉了她。现在，我们练声了。”

钢琴紧靠进门的墙壁，傅老师坐下来，开始正式上课了。练声后，听了我唱的《微山湖》，她觉得我的音色纯正，干净，非常有童声的天赋，但是气息很浅，很漂浮，腔体没有充分打开，不通透等系列问题。

然后，傅老师给我布置了练声曲和歌曲。也介绍了她所带学生的情况：除了教音乐学院的本科学生，还有社会上校外报考音学院和加强艺术修养训练的中小学生。

在训练中，她发现了一个共同的问题：很多儿童发声不科学，用本嗓喊唱，气息、腔体和发音位置都存在一定问题。这样，久而久之，就会撕裂声带，形成声带小结，严重者需要做手术。

傅老师根据学生嗓子条件，针对性地选择美声、民族和通俗唱法授课，对童声也做了很长时间的教学研究，然后殷切地嘱咐我：

“希望你能接收我的这套方法，我也希望我的童声教学方法你能传承。”

“哦，谢谢傅老师这么赏识我。”

“是的，我一直在寻找这么一个人，你没来我不能确定，但是，今天听了你的声音，我可以确定。”

我听了很激动，虽然有些朦朦胧胧，没有真正理解，但还是非常高兴地说道：“谢谢傅老师的慧眼和赏识，我会努力不辜负您的厚望。”

我们确定了每周六的上午十点准时上课。第一节课，在她的指导下，我便找到了高音的位置。我兴奋极了。

三

每周六上午十点准时到达，就这样连续坚持三年多时间。经过傅老师的训练打磨，我的声乐有了质的飞跃，当科学发声技巧掌握到一定程度时，傅老师就特别要求：表情和动作要准确地表达歌词的含义和意境，并逐一做出示范。在这几年的学习中，也知道了她的更多故事。

1946年在兼善中学学习期间，她7岁第一次登台义演话剧《孔雀胆》和大型国乐演奏《战场月》。她稚嫩清亮的歌声赢得了观众雷鸣般掌声，竟然把她吓哭了。老师却欣喜地说：“丽坤真棒，掌声表示全场的观众都喜欢你。”

她含泪而笑，牵起雪白的连衣裙尾，连连向观众鞠躬致谢。她颇具特色的音乐演唱天赋，使她成为每次募捐义演最抢眼的小歌手。18岁时，她成为亭亭玉立，气质出众的大姑娘了。她怀踹着梦想，向往诗意远方。

在1949年12月的一个晚上，傅丽坤与同学们一道，去电影院看了苏联励志电影《丹娘》。主人公是苏联卫国战争女英雄卓娅，为保卫国家安宁，她勇敢参战，奔赴前线，奋不顾身，机智战胜敌人的感人情节，让傅丽坤倍受鼓舞。

那时，新中国成立不久，推翻了三座大山，中国人民刚刚扬眉吐气了。第二天，她在班上做了演讲：“现在已经解放，女人也要有自己独立的人格，我们也应该挺胸走进社会，参加祖国的各项建设，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努力实现梦想。”

她的演讲激起了同学们追求理想的强烈愿望，11个同学邀约一起讨论，怎么才能一步一步地行动。在共同商议下，他们决定去找解放军，像卓娅一样当兵上前线，报效祖国。于是，他们凑了9个银圆，一路步行，终于找到部队。

她们找到了：1949年12月1日，乘轮船溯江而上，到达重庆据点，并在山城公开演出了歌剧《白毛女》而轰动全城，受到广大观众喜爱的野战文工团。

新中国初期，一切都百废待兴，部队各个兵团都急需要增加士气的文艺兵。在考官面前，傅丽坤即兴唱了1945年4月在延安首次推出的《北风吹》，当即就被2野3兵团11军文工团录取，穿上了军装。1950年8月，19岁的傅丽坤跟随部队，坐着闷罐车转移到了青岛。

她们文艺小分队常年辗转于南海各个小岛上，气候和生活环境十分恶劣。在零下20摄氏度时，大雪漫天飞舞，她们为战斗在前线的战士们演唱。唱着唱着，飘落的雪花就盖满演员和战士们的全身，使他们变成了一个个雪人。

晚上，全部演员们借住在当地老乡家的旧棚里，十几个女兵侧着身子，紧紧地挤在一起。只要有一个人要翻下身，大家都必须配合一起翻转才行。

在一次去长山列岛演出途中，她们乘坐的炮艇出现了故障，天空一片漆黑，所有灯光全部熄灭。舵手握的方向盘也失去控制，求救的信号弹也用完了。炮艇只能随波漂浮在茫茫的大海上，并剧烈地摇晃着。傅丽坤又饿又累，晕船反应强烈，使她不停地呕吐，整个肠子都要被吐出来那样难受，导致了胃出血。

当时，没有了航向，船开始乱转乱撞。在紧急的情况下，艇长立即作临终动员：在沉船前，要全体人员做好最坏的打算，但也要做最后的努力。在他的带领下，全体乘员共呼求救口号：

“嗨……，我们在这里……。”

呼喊累了就歇一歇，就这样，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后，基地的搜寻船终于找到了他们。

傅老师讲到文艺小分队千里奔波在海岛边防线上，死里逃生那幕情景时，她总是很激动，脸上洋溢着骄傲自豪的光彩。为了捍卫祖国的海岛安全，她们经历了生死存亡的危险时刻。在她的身上和脸上，也有刻上了坚毅豁达的烙印，但是，也在那时，她就落下了严重的肠胃病根。

傅丽坤老师不仅仅是一个唱歌的文艺兵，她是一名勇敢守卫祖国边疆，意志坚定，充满爱国情怀的坚强战士。哪里的人民有困难，她就敢于往哪里去。她以爱国爱民的大爱精神，永不枯竭的歌唱激情，为军人鼓气，为人民讴歌。

四

在声乐课上，傅丽坤老师十分注重演唱技能的训练。她是一位天赋很高的艺术家，演唱的歌曲不仅为人民所喜爱，也得到国内外专家的好评。

在2野文工团，因为她的嗓子清脆悦耳，很快便调到了解放军海军政治部文工团。她是早期歌剧《红珊瑚》主题歌《珊瑚颂》和《海风阵阵愁煞人》等插曲的原唱和饰演者。

1960年，八一电影制片厂把《红珊瑚》改拍成歌剧影片时，拍摄剧组从海政文工团选了3名歌唱家，为影片主角珊妹配唱。由于多种原因，人选迟迟未定，他们只好请来谱写《东方红》的著名作曲家彦克，组织各方专家，将演唱录音隐去姓名编号，逐一播放审听。

彦克认为：1号音色过于暗淡，适合为中老年妇女角色配唱。2号西洋味太浓，没有民族特色。当他听到傅丽坤的录音时，立刻被那甜美、纯净和圆润的嗓音吸引。他果断欣喜地，非常激动地说道：

“太好了，太好了，珊妹就定她！”

经过严格的选拔和角逐，傅丽坤被选中为影片中的珊妹配唱。她凭借自己的艺术功底与演出经验，仅用半个月的时间就圆满地完成了全部录音任务。傅丽坤清亮甜润的歌声，将主题歌《珊瑚颂》和《海风阵阵愁煞人》等插曲，演唱得格外深情动人。

1961年12月拍摄完成，1962年11月发行后，把珊妹的形象塑造得栩栩如生，感人至深的歌声迅速传遍大江南北。

歌剧影片讲述了1950年解放珊瑚岛的经过。岛上渔霸七奶奶，为了维护自己对渔民的统治，她大肆全面封岛封船，禁止渔民出海打鱼，强迫珊妹租身到牛头岙，求国民党派兵驻守珊瑚岛。

渔家女珊妹，因爹爹身患重病，为了得到一剂汤药，她只得忍辱含泪，被迫假意租身。七奶奶委派保长孙富贵星夜将珊妹押往牛头岙，准备送给麻副官。

珊妹不甘凌辱，当船行到大海中，纵身跳海逃跑，孙富贵鸣枪追击。她磕磕绊绊地逃上了鼓浪岗，并巧遇越狱潜逃的未婚夫阿青。原来，阿青已经当上解放军，为了不误军情，阿青托珊妹陪同受伤的侦察参谋王永刚回珊瑚岛执行任务，自己游回大龙山送交情报。

王参谋拒绝：因为她刚脱离虎口，不能重入虎穴。珊妹表示：自己绝路逢生，立志投奔龙山，就是为了寻找解放军参加革命队伍。只要渔家能见天日，决不怕刀山火海。王参谋便随珊妹到珊瑚岛，为渔民出谋划策：要求渔霸借粮开岛、出海捕鱼，并成功地组织渔民进行反霸斗争。

正当借粮之事使得七奶奶坐立不安之际，牛头岙的麻副官听说了此事，便立即赶来告诉七奶奶假意应允，密谋趁机将全岛青壮年渔民劫往牛头岙。

王参谋和渔民捉住了孙富贵，问出口供，拆穿了敌人的阴谋。珊妹的父亲徐老大拿着孙富贵出海的牌照，前往大龙山给解放军送信。为了避免敌人强迫渔民登船离岛，王参谋把渔民带到龙王庙后山隐蔽起来。

麻副官和七奶奶设计，假意让珊妹和老更夫逃跑，麻副官率领残部尾随至龙王庙发现了渔民。为了渔民的安全，王参谋用调虎离山之计，自己鸣枪，引诱敌人追捕，使渔民得以安全转移。

不料，龙王庙的一盏红灯被敌人发现，升红灯的渔民也被敌人打伤。这时，解放军准备登陆的信号已经升起，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珊妹不顾生命危险，直奔山顶升起红灯，使解放军胜利登陆。在渔民的积极配合下，抓住了七奶奶和麻副官，珊妹和阿青也团聚了，从此，珊瑚岛获得了解放。

之后，傅丽坤带着这首歌到中南海为毛主席，周总理等中央领导人演唱。到海南岛、新疆和偏僻等地为边防军演唱。走出国门到朝鲜等国家传播中国文化艺术。哪里有需要，哪里就有她甜美悠扬的歌声。

《红珊瑚》歌词扣人心弦，旋律优美，被广泛传唱，早已成为人们耳熟能详，著名经典的歌曲。“一树红花照碧海，一团火焰出水来……”。至今，也是艺术学子报考各大音乐学院，中国音乐学院社会考级（民族唱法）不可缺少的歌曲，代代相传，经久唱不衰。

1964年，傅丽坤参加了第三届全军文艺汇演，演唱《毛主席永远和我们在一起》（金瓶似的小山）获得好评。此外，还演唱了《二月里来》、《珊瑚树红朝阳站》和《渔家女要做好儿男》等歌曲。

可是，正在她的艺术走向巅峰的时候，“文革”爆发了，《珊瑚颂》被当作资产阶级靡靡之音封存起来。尽管住在昏暗茅草营的知青和边疆战士都在悄悄唱。但傅丽坤和丈夫却因此受到了牵连，被迫脱下军装，退伍当了工人。

直到“文革”结束后，1977年，由四川省教育部门“特办”，傅丽坤才重获新生，来到重庆西南师范大学音乐系任声乐教授。从此，她兢兢业业为国家培养了一批批学子，优秀的声乐人才，如著名青年歌手李丹阳等。

五

我后来到了基层党报，做了专职文字记者，下乡到田间地头采访写稿比较忙。在我把这一消息告诉傅丽坤老师的时候，她非常高兴地说：“我有个部队的学生也当随军记者了。是好事，你们走到哪里照样可以唱歌。记住这些科学演唱方法，抽空反复体会，一定会有很大提升和突破。”

报社工作时间不像教育部门那么有规律，只要有重要任务，周末也得去现场。上声乐课的时间太紧和不确定，断断续续坚持了一段时间，后来就搁置了。

直到2000年夏季，我决定参加全国研究生统一考试，就驻扎到西南大学旧外语学院青教楼，白天集中复习文化课，旁听研究生的口语课，强化阅读，背记单词，晚上听大课补习文化。累了，抽休息时间，又去拜访了傅丽坤老师。

门前那棵黄桷树依然翠绿婆娑，花也十分幽香。傅老师十分喜爱黄桷兰，凡是花开时节，她就把七八枚雪白圣洁的黄桷兰花放在钢琴上。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满屋弥散着浓浓的香味。

傅老师把黄桷兰花瓣晒干，装在沙袋里，冬天，悬挂在墙壁上，放在枕头下。一年四季，屋子里总有一股磬香暗涌。傅老师说，黄桷兰的香味比较温和淡雅，不急不躁，不温不火，却能沁入到人的心底，令人舒服愉悦。

当得知我决定考研的消息，她也非常支持，并大加赞许。我租的一间临时住房就在她住家旁的斜坡上。在坡上茂密的树林里，有一条小径，从那里走下去，就可以到达她家。

这个时候，傅老师已经没有带学生了，她告诉我：当兵在海岛的痛苦经历，使她肠胃一直不好，并得了大肠癌，已经做了手术。虽然不致命，但是，导致她的排泄需要戴上输出管。

她看起来有些憔悴，没有先前那样容光焕发。我们离得很近，租房没有人水器，所以，她叫我到她家去洗澡。可是，我到处听考研专家们的英语和政治辅导课，经常回到相隔不远的母亲那里，就没有更多时间去她家里拜访和交流。

十月国庆假期，天气已经秋凉。作为休息放松，我特意去拜望傅丽坤恩师，她叫我陪着她去北碚街上药店买药。我自告奋勇要求她写个药单，我独自去买，让她节约一些体力。她怕我弄错，拒绝了，她也想有人陪着走走。

那天，天空晴朗，阳光微弱。她穿了一件银灰色的羊毛开衫，白色直管裤，披了一件红色羊毛大披肩，她那光彩的艺术气质顿时又呈现在我的面前。我们一起走在大街上，她的风韵是那么独特夺目：银白色的卷发，苍白的皮肤，在红色披巾的映衬下，显得那么红润。在淡淡的阳光中，又满面红光，浑身散发出漂亮、智慧与气质女教授的独特魅力。

我们一路走一路聊天，到药店买了药，她的眼睛不好，就叫我给她点数，看看说明，有没有错漏药品。因为她的身体不能走得太久，买齐药就赶快往回走，我要扶她，但她果断拒绝了。她昂首挺胸地往回走，我紧跟着她的步伐。返途中，有商店在播放《珊瑚颂》这首歌曲，她微微侧身看了看，脸上露出了满意快乐的微笑。

国庆后的几个月，各地的考研学子都汇聚到大学附近住下来，集中复习冲刺了。我的课程也安排得很饱满，时间非常紧张，而且，哪里有政治和英语专家的辅导课，我就冲到哪里去听课，也就没有时间再去拜见傅老师了。

考试落榜，又得继续努力工作挣钱存钱，为下一轮考研冲刺准备。当2002又回到西南大学，准备参加考试的时候，我又去拜访傅丽坤老师，敲开门的时候，是一个陌生人，得知她已经于5月5日去世的消息。

我呆呆地站到黄桷树下，静静望着那扇已经关闭的门，心里突然空落落的一阵阵隐痛，眼泪立即模糊了双眼，全身像散了架没魂似的。我只好流着泪独自迈着灌了铅似的步子往回走了。

人生苦短，没有想到：那次陪傅丽坤恩师上街买药竟然成了我们的永别。她那风韵犹存的身影、坚强勇敢、慈祥的音容笑貌、清脆悦耳的歌声、一生追求理想、自立自强、自尊自爱、保卫和平的爱国精神、昔日对我的嘱咐和寄予的厚望，都定格在那一瞬间，牢牢刻在了我的心底。

2023年1月29日星期日作，2月2日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