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时代的连环画

连环画曾经伴随着我们这群七十年代人的童年一同长大，大人们干脆就叫它小人书或者娃娃书。我看过的连环画有两种，一种是线条简单明了的手绘本，再就是用电影胶片制成的影印本，这是社会最早提供给我们除却课本以外的唯一精神食粮。而其中的营养具有独特的精神配方，能让孩童时代的我们无比沉醉。

有一段时间，我一直在琢磨着十四岁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子。刘胡兰在十四岁的时候，毅然走向了敌人的铡刀。连环画上的刘胡兰面色从容，抬起右手在整理齐耳的短发，左手紧紧地握着拳头。画面里的天空阴云密布，像是一场暴风骤雨即将来临。书上的文字写道：“刘胡兰理了理头发，两眼深情地环视着祖国的大好河山。望吕梁，想延安，她怀念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亲爱的党，怀念着共同战斗过的战友。永别了！乡亲们。战斗吧！同志们。”现在把这一页复述出来，依然有种要怆然落泪的感觉。英雄的一生，究其然也是人的一生。她毕竟还太小了，思想却如此高尚，似乎与人间的烟火气还隔着长长的距离，就打乱了英雄死亡的年龄秩序。现在想来，更多的还是不尽地痛惜。

记忆最深的是一本翻卷了书皮的《红色娘子军》。封面上的洪常青右手搭在吴清华的肩上，左手指着放射出万道光芒的远方。吴清华左脚尖着地，右腿后翘，目光深情地朝着洪常青指引的方向望过去。这个动作非常经典。我靠着弟弟的肩膀模仿了无数次，总不能成功。主要是我的脚尖承受不了体重，人老往前窜，而且后腿上翘的高度也达不到要求。后来才知道这叫芭蕾舞，演员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洪常青在拯救吴清华的过程中，两人产生了爱情。他们把对爱情的梦想寄希望于对新生活的向往，所以急欲投身革命，是那个年代里多么令人羡慕的爱情故事。但南霸天这个万恶的爱情破坏者，几次把吴清华关进水牢，并杀死了洪常青，生生拆散了他们的爱情。吴清华继承了洪常青的革命遗志，终于报仇血恨。但她却永远失去了自己的爱情，这是一个充满悲剧色彩的爱情故事。我曾悄悄地为她黯然神伤了好长一段时间。这是让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还很难为情的一件事情。

抗日小英雄张嘎子和鸡毛信里机灵精怪的海娃，都是我喜欢的人物。合上了连环画册，就仿佛在眼看着他们正绝尘而去，连声招呼也不打，只留下我孤零零地呆坐在漫长的时间里反复回味。这些都是线条明朗的手绘连环画册，插图都绘制得相当精美，语言简练而流畅，表达上接近“文学”。

《黑三角》，我是先看过电影，后来才见到连环画的。这能使我在看连环画的时候更加意趣盎然。印象最深的是黄秋兰的那双三角眼。这样的眼睛似乎天然地带着邪恶与阴险的标识，适合于偷窥或者刺探个人隐密。所以电影里的坏蛋，当然是狡猾的坏蛋都会长出一双这样的眼睛。黄秋兰是个特务，她的代号是：呱呱叫的水鸭子。电影里有一个镜头是黄秋兰躲在门后从虚掩的门缝里观察于秋兰的举动，大约只有五秒钟。而在连环画里就凝固成了一张照片，她的那双三角眼可以一直阴险地望着我们，让人不寒而栗。就是这页画面，曾让我产生过长大了要当一名警察的冲动，专事拘捕这样长着一双三角眼的坏蛋。若干年以后，我在一次电视广告片里意外地发现了她。看上去其实还挺善良的，有点像隔壁邻居的老大妈。只是明显地老了许多。我不禁唏嘘。

那个年代所有的连环画里主人公都非常脸谱化，善恶一目了然，但我们依然能自得其乐。人物的外在形象化成了表达技术上的致命缺陷，因为它太轻易地就暴露了故事的悬念。假若放在现在，肯定会让我们觉得乏味透顶。也许丰富多彩的社会生活在教导我们要做一个彻头彻尾的怀疑主义者吧，这是一个令人丧气的想法。我怀念童年那个单纯的连环画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