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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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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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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水

天气还是那样热乎,热得脸上,身上,都是汗。汗从脚丫子钻出来,湿透了袜子。许元刚从井里打了桶水,用瓢往喉咙里一灌。呼!这个清爽劲儿,值了。

吐出一口大气来,许元眼角一晃,晃到了一个影子。这不是秦老爷吗!他怎么在这儿,还坐靠在那井壁上。

“秦老爷!秦老爷!”

“呼!吓了我一跳。”

“你在这干嘛?”许元和他并排坐着去了。

“干嘛?我在想我的猫儿。”

“猫儿?是跑到哪去了嘛?”

“才不是!今早上,它就在这儿井沿上,就这么咕噜咕噜地滚下去了,没起来。”

“啥?呕!”许元想到那腐臭的猫尸,感到一股子恶心劲儿,差点儿没把他早上吃的包子给吐出来。

“恶心啥啊?喝了那水啊?还是看着我丑啊?”

“我吃了你的猫儿!”说着,像证明似的,许元对着他大哈了口气。

“滚滚滚!别来恶心我。”秦守忙偏过头去,手掌向着许元推搡。

“你猫儿淹啦,你没捞啊?”

“捞啥捞,这畜生死得多了。这井有古怪,进去的活物,只管咕噜咕噜往下沉,没过一会儿,就没声儿了。”

“我看你是懒得救吧你。”

“谁懒得救?”这下该轮到秦守发脾气了,他一把抓住许元的领口,呼呼着,“谁懒得救?这是我媳妇儿的,我就算丢了命,也不会把它丢了!”

“那你去啊,去啊,它就在那下头。”许元擦了把嘴角的白沫,指着那口井,侧过脸去吐了口唾沫。

秦守听了,手松了,眼睛里咪眨咪眨出几滴泪。而后,侧过身来,呆呆地望着那井。

“你说那井啊!咋那么深呐!”秦守边说着,边往里头探探。头一直往里头伸去,去了半个身子,眼看着就要掉下去了,许元慌了,抱住他,往土里撂去,两人一块儿摔那上面。

“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呐!”许元拍了拍身上的灰,看了看他,又帮他把灰尘拍去了半。

“命苦哇!”秦守干脆坐在了地上,脸朝着天,两手拍着地,使劲儿吼出那么一句。

“哎!你咋哭起来啦!别怕别怕,有啥事情跟兄弟说说,兄弟帮你参谋参谋。”

听了这话,秦守皱缩着表情,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神落在地上的泥巴,良久,他才开了腔,“你知道你嫂子吧!”

“知道啊,云嫂子。她怎么了?你们又吵架了?”

“他在外头有人啦!”秦守大气呼出一口,咬牙切齿,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那边一句。

“啥?有人啦?那人是谁?”

“还能是谁。是王旬呗!”

“王旬,王旬,一看他,就知道他不是个好的。整天拿本书在叨叨着。我看呐,他就是从书里学的欺负大姑娘小媳妇的玩意儿。”

说完,许元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用脚混着灰土摩擦开了。

“你打算怎办?把他俩绑着游街?还是怎么地?”

“我呀!”秦守捋了捋胡子,眼睛里散出着骇人的光,“把他们直接办喽!”

“办?你要弄死他们?警察会抓了你的。”

“不然就让我做王八?头上绿得发亮?”秦守几乎是吼了出来。

“不是,老哥,我是怕你入了监,那里头的日子怎么说都没有外头好过。”

“我们就把她放井里。咋样?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把他俩一块放这里头,咱谁也不告诉谁,咋样?”

“这……不太好吧!”

“一千块!干不干?”

“这……?”

“咱们把那狗男女,一块弄下去,就说,就说是他们自个儿打架,打下去的。他俩死无对证,就只有我俩说,你怕个啥?”

“秦哥唉,你知道的,我还有老母亲呐!”

“一万!爱干不干!老哥从来没有坑过你。”许元是他的一个朋友,他觉得,朋友值这个价。

“好,干!那狗男女该杀!”

“行,你听我说,你这样做……”

“云妹子,云妹子!”

“哎!许哥,找秦守么?他出去了,进来喝口茶吧。”

云妹子的嗓音如同黄莺啼转,唱得他红了脸:那云妹子是个漂亮的姑娘,怎么就跟了秦老爷了?

“许哥,许哥。”看着许元丝毫未动,只是愣神地看着刚搭起来的葡萄架子。阿云奇怪,叫了他几声,吓得他抖了一下。等到他抬头再看向阿云时,却是被她的笑晃羞了脸。

“不,我没...不是...我...”

“进来喝口茶吧。”阿云的笑,弯掉了她的眼睛,她早已停下手里的活计,手也在围裙上拍打干净。身子向他走过去,要把他好好邀请到家里添一口茶,吃一块糕点。

“不...不...我不是来找秦守,是...是王旬要你到大井沟去一趟。”

“王旬?他要我到那儿去干啥?哎!你……”还没等她的话说完,许元就像奔命似的,往远处跑走了。

好吧,她明白了,许元到这儿来传个信儿,王旬要找她。

王旬找她干嘛?王旬是村里的小学老师,是个文化人。阿云爱看书,学习也好。可惜的是只读了个小学,她想继续读,她家大人不让,只让她干活,供她弟弟。这一年二年的,也都过去了,现在呀,她嫁了人,就得好好照顾家里的。

理儿是这么着吧,但她确实是爱看书。秦守不是个有文化的,只晓得靠着祖辈儿留下的钱财过活,家中的藏书不是被他卖了,就是被他烧火烧了。就是在她嫁过来之前,秦守那屋里就没啥他祖辈儿的文化气儿了。

俗话说的嘛,儿女婚假,全凭父母做主。这阿云到了年龄,出落得标标志志的,是个有名的美人儿。那秦守是村里头响当当的富户,他要阿云姑娘,彩礼多得涨着眼睛。云姑娘的父母自然是牙都笑开了,还没结亲,就待他比亲姑爷还亲。

阿云是个勤快人儿,做事麻利,也着谱,秦守得了她,自然是心里头高兴。可这高兴啊,就像风一样,呼咻呼咻地就过去了,这是怎么了呢?是秦守看见,她老往王旬那儿跑。

老往别个男人家跑是怎么回事儿?村里头闲话也传得多,秦守觉得脸上挂不住了。终于有一天,他偷摸着跟着她,跟着到了王旬住处。王旬就住在小学的教师公寓里头,他家在城里,离得还挺远,他一周回去一次。

秦守跟着她到了王旬住处后,眼睁睁地看着她进去了,他自己躲在门外头,瞅着那个缝眼儿,望着他俩。

就这么望着吧,看他俩挨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看见他俩是拿着本书在念叨什么。念叨什么呢?他听不清。看着他们嘻嘻笑着,眉里眼里是那样的开心。怎么一和我在一起就哭丧着死人脸呢,秦守心想。想归这样想,他还是就杵在那儿看,越看越觉得他俩有着什么。其实他俩也没啥近的,但看着自个儿的媳妇儿和别的男人有说有笑的,谁会开心得起来。

秦守知道,他想得歪了,但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扭过来。这些邪思,像野草似的,往他心里头长起来,长得和他人一样高,长得与他的房子顶一般深,他确确实实知道,他陷进去了。

那云姑娘凭什么和王旬那么热火,那是我的姑娘,怎么跟别的男人就那么要好,跟我,一句话吐不出半句。秦守怕是失心疯了,他要报复,但他也不肯让别人看着他头顶的绿,他计划着,他要弄死那对奸夫淫妇。媳妇儿没了,可以再找,但他咽不下那口气,他有钱,有的是钱,是他的祖宗留下来的。他可以用钱改变些什么,他可以用钱来做些什么。他觉得,他祖宗留下那边多的钱,就是为了不让他受气的。

他怎么做的呢?他让许元把云姑娘叫到井那边去,又让他去叫王旬。他还花钱叫了几个混混。那些混混不讲道理,给钱就是理。他自认为,没有人比他还多的给那些混混钱了。于是他安心,安心得很,就站在那口井那里,他要亲眼看着那些混混把他们俩给弄下去。他要那对狗男女服软也不原谅他们,他觉得他们是该对他服软,就像以前他打官司,使了钱,那些说不清好坏的人就对他大爷大爷地叫一样。

好吧,他确实很横,但他也有横的资本,他就觉得自己该横,觉得世界都该好好奉承着他。

“云妹子!这里!”一声呼喊,阿云侧过了脸,向那个井那边望去。

“王哥!叫我来这儿干啥?我书还没有看完呢。”阿云以为是催他还书,一边依依不舍地拿出那本书,一边撅着嘴,她心里头思量着,如果不是什么要紧事儿,她定要王哥再借给她几天的,叫她能好好品味品味。

“什么?不是你叫我的么?你可别与我耍趣。”王旬的脸上,带着云淡风轻的笑容,一如既往地和善。忽然,他的笑容突然僵硬了起来,阿云觉得奇怪,向他眼神所指的地方望去。好家伙,她看见了村里的土混混。那些混混白长着百多斤的肉,被村里的财富养得极壮实,眼睛里发出精光,向着他们走来。

“你快走吧,云妹子,快去叫人。”

“那你呢?”

“你快走,不然,我们谁也别想走。”王旬护着阿云,把她往后头推搡过去,他要她快跑,要她去叫人,他要在后头掩护着她。他也明白了,他们这是被盯上了,他一个大男人的,怎么能让个女人为他掩护,他可是个大男人,他想清楚了,这种时候,能跑一个是一个。

“他们想跑!快捉住他俩,你,就是你,把他们弄死,弄死后,一个给二千,要出什么事儿,我给担着。”忽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阿云一跳。她往那边望过去,是秦守。她身子忽然地一滞,“完了,完了!”

要害她的,是她男人,她觉得天都塌了下来。不可能有人救她的,她的父母早已被彩礼蒙了心,她的丈夫想要害死她。她自认为自己没有什么过错,但她不敢为自己辩解,她想一只小鹿,即将被宰杀配酒,她只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看到丈夫眼睛里猩红的眼,就像地狱的入口。

“张义,张义,栓住他们,就是这样,栓住他们。”秦守像野兽般嘶吼,犬齿上的唾液如藕丝一般拉长着,就像是个魔鬼。

“打!”秦守大吼,他要那些混混往他们身上招呼去,他要发泄他的怒气。

混混头头叫张义,他笑着看向阿云和王旬,又笑着看秦守,“秦老爷啊,你看啊,这都是些人命的事儿,这二千块钱是不是太少了啊?”

“太少?太少?你们这些脏污人的命,竟然还敢嫌太少。若我不找你们,你们还得不了那么多钱。”秦守大肚子一挺,飞出来的唾沫喷向了半空。

“这一码归一码,这可以关乎人命的事儿。你看啊,我这帮兄弟,可是没啥正经事儿的。就说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吧,也没个啥顾忌的。这一人二千吧,就跟你干这人命的交易,那许元呢,也还一万呢。他干了什么呀?这事儿啊,全归咱们兄弟。”

“你,你们这群狗娘养的!”秦守是真发了大脾气。也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他把喉咙里的一口浓痰向着张义吐去。好巧不巧刚好打在了他脸上。

“妈了个巴子的。”张义是谁?是个混混。但他哪里受过这类气?他现在是迎上了那口痰,若他什么也不做,他以后,怎么在手下里立足,以后,有谁肯听他说的做。

就算是为了刚才受的屈辱,他也觉得,他必须得做点什么。他像一头大熊,涨红着脸,往秦守那里逼过去。秦守也黑着个脸,腆着肚子,丝毫没有怕他的意思。张义觉得有点心慌,他不能保证他的手下会不会听秦守的话,而对他来个那么一下子。他知道,秦守有钱,在这世道,钱比命重要。

那口浓痰,从左脸颊滴落到了他的胸膛,他感觉有阵凉意。害怕什么的,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夏季的风吹着冷掉的痰,把痰给吹热乎了,把他的混混气儿给吹起来了。

“妈了个巴子的,人活一遭,就是为了不受个气儿。”他想明白了,他当上混混,就是为了不受别人的欺负,老实人被欺负得还少?人活一遭,不就是为了不受气儿,出事儿就出事儿,十八年后,又是条汉子。

张义像野兽一样,攥紧右拳,使劲儿地朝秦守招呼过去。他此刻,什么也不想,只想着报复他那么一下子。

秦守被打得“嗷”的一声,头和身子一齐朝着一个方向倒了下去。倒下去,哼唧了几下,就没声儿了。

“头子,头子,他不会是死了吧?”秦守好久没动,有人忍不住了,问了句。

“是死是活,我...我先试试。”

张义也是有些害怕,颤颤巍巍地拿右手去试探他的鼻息。

“啊!”张义往后退了步,被一块缩了一大半进土里的石头,绊得摔了个坐蹲儿。

“人,人死啦?”张义害怕了,他又用耳朵往秦守的胸口听去——啥都没有。他看见了,秦守是太阳穴倒在了一块石头上,石头尖呐,戳着他的脑袋,红的一直往外头灌。

“秦守,秦守,死啦!”张义向着天空一喊,突然间就没了力气。

秦守死了,死了就死了,但他是镇长夫人的弟弟,镇长夫人绝对饶不了他们。此刻,混混们一团乱,眼睛睁睁着看着张义,张义是他们的老大,大家都指望着叫他拿主意呢。

“要,要不,你们把我们放了,把秦守身上的钱财拿走,走到远处去,如何?”

说话的人是谁?众人往声音的方向看去,是王旬。

“我爹是王武,他们不敢对我撒野,你们看啊,这秦守死了就死了,别把你们的命给搭过去。大家又没个拖累,拿着些钱财,走到远处,谁能抓住你们?”

“秦守有好多钱呐!我知道他藏钱的地方。”阿云此时为了自己的命,也是放肆地大喊。

“这天,确实白得吓人了。”

“那是啊,头头啊,此次一别,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咱们一直是兄弟!”

“好!兄弟!”

“那俩人咋办?办了,还是放了?”

“放了吧!咱们走吧,走到一个没熟人的地方,他们爱咋滴咋滴。”

“行!咱们都听大哥的,是不是啊,兄弟们!”

几声高呼,夕阳的斜晖把人的影子拖得老长了,张义突然想起来,那口塞过秦守尸体的井,已经荒了,还荒了好久了。

“唉!人都走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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