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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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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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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 睛


 

 

我真没想到,自己的眼睛竟然到了这样糟糕的地步!

好几天总感觉眼睛不舒服,那天下午,给孩子们上课的时候,忽然发现右边眼睛看不清楚了。前面总是模模糊糊的,似乎还有许多虫子在蠕动,用余光扫射一下地面,似乎看见一只只虫子在地上爬行。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我的视网膜怕不会是脱落了吧?!

老天!要真是这样,这可怎么办?

扶着讲桌,我站住了。稳定了一下情绪,我告诉孩子们说,我的眼睛有点看不清楚,麻烦你们给我读一下题目。

我的眼睛本来就不好,孩子们已经习惯了。于是,他们给我念题目,我给他们分析。快下课的时候,我笑着说,假如我一会不小心倒下了,你们扶我一把可好?孩子们当然感受不到我的感受,他们以为,这个又胖又丑的糟老头子,肯定又是在逗他们,于是异口同声说:一定会!我故作生气地说:您看你们,我好容易倒在地上,千万不要扶,赶紧到楼道,到领导办公室门口大声喊不得了啦,老常晕倒啦!不叫领导看见的工作不是工作,不叫领导看见的摔倒也不是摔倒。我可不能白摔一次。记住了吗?

孩子们乐的哈哈大笑,然后此起彼伏地喊道:记住了。

好在我没有倒下。所假想的一切也自然不会发生。领导自然也不会知道,我的一只眼睛接近看不见,另一只也是竭力支撑。我要是告诉他们,他们肯定又会用喜欢怀疑的精神猜测我在想着办法偷懒。

回到办公室,稍微坐了一会,我赶紧急匆匆去接孩子。接送孩子是一天里的大事,相比而言,眼睛自然就成了小事。

我这个人就这点好,总是积极急响应党和国家的号召,为社会主义建设尽绵薄之力。四十多岁了,又生了一个小姑娘。好在孩子并不嫌弃我又老又丑,一个劲地真心爱着我。我去接她的时候,旁边的小朋友问,那是你爷爷吗?我们家小姑瞪着眼睛,娘抬着头,一字一字认真说:这是我爸爸。

嗨,口气里满满的自豪感。

仿佛别人都没有爸爸,或者别人没有这样丑的一个爸爸。在她眼里,她的爸爸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我知道,她是满心爱着我的。甚至有一次抱着我的脖子说,爸爸,我不想长大。我问,为什么?她竟然流着眼泪回答说:我长大了,你就老了。唉呀妈呀,我那一刻的感动。真是能记一辈子。

爱归爱,今天回家的路上,她照旧缠着我买这个买那个。我说不给买,她就撅着小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此时的她也不知道,爸爸的眼睛出了一点小问题。我因为看不清,所以心里有点不愉快,但是还没法冲她发脾气。回到家中,我想可能是每天熬夜看书自己累着了,休息一下也就好了。于是赶紧靠着床休息了一小会,睁开眼睛,发现一切照旧模糊不清。右眼前面仍然是许多影子,似乎连左边的眼睛也开始照这样的学坏。

我的心,这才真的沉重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向领导请了假。

实话实说,我一直怕看病。靠着一点点工资,勉强养家糊口。假如真有了大病,除了给自己添堵外,别无益处。所以,学校多年来组织体检,我从来不去。别人问我为什么不去,我总是笑笑说,身体好着呢。没病没灾,活到三四百岁就算了,活那么长不是叫政府犯愁吗?

其实身体好与不好只有我自己知道。

二十多岁的时候,我每天坚持跑步,打球。这许多年来,几乎没有锻炼过。稍微蹦跶一下,就感觉到累。我的一个学眼科的同学曾经告诉我,要注意保护自己的眼睛。你的度数那么高,剧烈的运动,可能导致视网膜脱落。

我当时还不以为然,以为她就是纯粹吓唬人。现在,报应真的来了。真是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

我把情况用微信给她说了,她告诉我,不要紧,去医院做个眼不B超。应该问题不大。她这样轻描淡写,反而叫我越加疑心。她是不是在骗我?

假如真的是视网膜脱落,那我可就真的成了名副其实的师了。春秋战国时代,宫廷中的瞎子乐工被称作师。我虽然没有他们聪敏的耳朵,但是外形最起码接近。

我曾经听过一个笑话,临晋镇有一个人曾经在国民党时期的一家报馆做过主编,后来被打瞎了一只眼。他在街上看到了另一个瞎了一只眼的人,轻蔑地说道:独眼龙!旁边的人都笑,说,你难道不是独眼龙?他撇撇嘴说:我这叫一目了然。

唉!假如以后右眼真的看不见了,我是该伤心我成了独眼龙,还是该庆幸我终于也可以自豪地吹嘘自己是一目了然?

我犹豫了好长时间,究竟去不去看医生。假如没有问题,自然是好事,假如有了小问题那也没有问题,假如有了大问题呢?我能不能承受得住这个打击?甚至有一瞬间,我都想到了,自己得了重病,躺在病床上,所有的人怜悯地看着我,我却什么也看不到。我在内心大了一百零一万八千九百八十六次小鼓,又像狗念桃木诀一样在嘴里念叨了同样多的我也没听明白的车轱辘话,终于决定,大胆去一次医院。

下午,我骑着小电车,绕着眼科医院的门口,转了好几个来回。对,你没看错,在这种情况下,我竟然还敢骑着电车。自从被交警挡住一次,罚了一次款,我骑电车的时候,总是老老实实戴着头盔,遵守交通规则,靠边行走。眼睛虽然看不太清楚,慢一点总是可以的。

在门口徘徊了好几次,到快下班的时候,我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登记!

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我四处看了看,没人。

忽然左边传来一阵敲玻璃的声音,进来登记!

门房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男人,只从小玻璃窗户里露出一个刻满沧桑的脸。像看着阶级敌人一样看着我。

我赶紧走进去,登记了姓甚名谁,身份证号码。他一脸漠然的看着前面。

疫情防控,戴好口罩。

好的好的。我赶紧掏出口罩,当着他的面戴好。

 

医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笑眯眯的,一脸和气地问我,怎么了?

我坐在凳子上,告诉他自己的情况。他笑着说,应该问题不大。

我赶紧问,是哪里出了问题了?

他回答说:应该是玻璃体内有问题了。要不然做个眼部B超?

医生现在就是救命的稻草,他说什么,那都是真理。我哪里还敢拒绝!于是点头如捣蒜一般。

开票,交钱,一气呵成。医院的人不多,两个患者,四五个医生。

B超室内,排在我前面的是一个中年妇女。任凭她问千句万句,医生一句话也不说,只在纸上刷刷地写着什么。

医院就是这样。假如医生每一句话都要回答,早就见了马克思了。

终于轮到我了。医生说,坐在板凳上,头放在这上面,测一下眼压。我老老实实的照着做了。她不知道按了一下什么,啪的一下,眼前蹦出来一个东西,吓我一跳。我心里说,这个医生,也不提醒我一句,眼睛有没有问题不知道,再吓出个心脏病来。医生冷若冰霜,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冰凉地说了一句:放好。她指的是我的头。我赶紧把下巴又放在那个小平台上。

虽然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我一下子还是从中听出了一丝丝的藐视。她肯定是在心里嘲笑我的少见多怪。唉,没有办法。谁叫自己有求于人呢?眼前的这个医生,就是我的上帝。我害怕她随时弹一下那个按钮,然后猛地蹦出那个东西,再吓我一跳。好在,这次有了心理准备,没有被吓到。

那个女医生,看见我没有被吓到,竟然微笑了一下。当然,我没戴眼镜,其实是看不清她的面貌的。但是,我却相信,刚才分明看见她嘴角上扬,就那么轻轻微笑了一下。

好了。她说。

我戴上眼镜,看去,她仍然冷若冰霜。

应该是我刚才眼花了,或者出现幻觉了。我的眼睛,不戴近视眼镜的话,即使坐在对面,也看不清楚对方的五官的。两米之外,还有个轮廓,五米之外,这个世界对我而言,尽皆虚幻了。《金刚经》上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不戴眼镜的我,就是见诸相非相的状态。所以我严重怀疑,当年的佛祖,也是一个近视眼。

好了。女医生又说。

有问题吗?我赶紧问。

去叫医生看。仍然冷冷的,像秋天的雨。

我一下明白了,原来是铁路警察各管一段,她只管做检查,看病的还是那个男医生。古代的医生,那都是万能的,妇科男科儿科外科内科科科皆通。现在的医院,分工的细致,真叫人惊讶。其实再换个角度思考就想通了,即使这个女医生是我的亲姐,她也不会告诉我究竟怎么了。良好的职业操守告诉她,绝不能随便抢夺别人的饭碗。何况,统共就两个病人,那个男医生肯定早就在望穿秋水一般地等着我呢。

谢谢。我随口说道。

走出房门,我果然看见,那个男医生在大厅内来回踱着方步,时不时向这边张望一下,好像生怕我跑了。我若此时飞走了或者土遁了,他都能用一千二百种法宝,将我拿下,押回他的诊断室。

一看见我出来,他的脸上立刻平静了许多。竟然笑着对我说:检查完了,把片子给我。

我赶紧上前,把片子递给他。

他一边往办公室走,一边仰着头看了看片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哎呀,好着呢。……只是,玻璃体内有点问题。

我刹那间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回到房间内,他竟然从头给我讲什么是玻璃体,以及这里面形成阴影的原因,还有怎么治疗,能不能治愈。

这也太热情了吧!好像我不是来看病的,是来听他的眼科讲座的。

我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装出一脸崇拜的样子,一言不发地听着医生口若悬河。禁不住在心里感慨,这家医院的病人实在是太少了,看把医生都憋屈的,多半天了,好容易来了一个我,可算是逮着一个听客了。这家伙亏是做了医生,要是做了算卦的,那还不得从头给人讲《易经》?

我不敢不听他说话,因为他还没给我开药方呢。我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自己是来看病的,医生就是我重见光明的导师,就是救我逃离黑暗的菩萨。我害怕自己一不小心打断他的谈话,他心神恍惚,给我开错了药。更害怕他因为没有说的尽兴,大笔一挥,给我多开了药。

听着他像唐僧一样的啰嗦,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情反而一下子好了起来。

玻璃体?管他妈的什么玻璃体还是玻璃球。还有他妈的什么羊胎素!

医生愿意看的病,其实,都不算是病。那只是身体和你开的小玩笑。命中注定要吃的苦,那都不是苦。只是上天用来考验你的八十一难。

假如,注定了后半生要成为瞽翁,那也很好,我就用耳朵倾听风声,雨声,还有花草的吟唱声。又或者,我的耳朵也出了问题,那也没什么。我就做个安安静静的美男子,用心去感受自然,抚摸历史,遐想未来。你看,我坐在医院里面,竟然能有心情,想出这么好的句子!

就在我屏气静心神游八方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句:交钱取药!

回过神来,仍然是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一张龙飞凤舞的药方就在我面前。

我惊讶地发现,十几个药品中,我竟然连一个字也认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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