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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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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2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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凳子老汉的心事

像所有的村庄一样,城南庄也有几条大大小小弯弯曲曲的街巷,每条街巷都住着几户人家,每户人家的门前,都有一两棵大树,但是绝少槐树和苦楝树。槐树是木鬼,村里人忌讳,苦楝树谐音苦连,一辈子一苦接着一苦,村里人也忌讳。门前的树以梧桐居多,这几年有讲究一点的,在门前栽种了女贞树幸福树等绿化树木,再有些情调的,门前还会种上几棵闲花闲草,墙上还会攀爬一株葡萄。春天的迎春花、月季花,夏天的凤仙花、夜开花、西番莲、美人蕉,秋天的金菊花、丝丝菊、串串红等,那是一茬接着一茬含芳吐蕊争奇斗艳,一条巷子,总有多半条是香的。蜂也来了,蝶也来了,就连金龟子也拍着翅膀,匆匆赶来扎堆凑个热闹。间或有人家的墙上密密实实地爬了一墙的爬山虎或者是扯蔓的蔷薇,那就成了这一片最亮丽的风景。

凳子老汉是这条巷子里最爱种花的,他的小院子里面,牵牛花、夜开花、指甲草、西番莲、美人蕉还有几株开花大如碗的月季,争相开放。有一次,他路过成立一家单位门口,见垃圾桶旁边扔了一棵长叶子的花草,蔫不拉几的,他看着可惜,就收拾回了家,倒换了花盆,浇水施肥,到了第二年,竟开出了几支艳红的花朵,他问了别人,才知道这叫朱顶红。几年下来,附近几家的朱顶红,都是老汉家的儿孙。

凳子叔姓张,凳子是他的小名。他年轻时可真是庄稼地里的一把好手,犁耧耙磨样样拿得起放得下。老两口一辈子勤勤恳恳,起早贪黑。快八十岁的人了,还种着十几亩田地。冬小麦收了,赶紧再回茬十几亩玉米。虽然说如今庄稼不指望能卖多少钱,就指望着积少成多,攒下一些零花钱和棺材钱。也不能油盐米醋的小钱都要展手给儿女们要。

他一大早起来,就用自家的小三轮到地里拉了两趟柴火,后巷牛娃的果树不要了,用小油锯全部截断了,主干都送给木料加工场了,枝条洒了一地。老汉生怕别人都拉走了,所以早早起来拉了两趟,又劈了一小会柴,就感觉腰酸背疼,于是一屁股坐在门墩上,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烟。

要是换做年轻的时候,这几根木柴,他三下五除二就干完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才干了一小会,刚才还聚的劲块子,一下子就泄了一多半。浑身累得就像散了架子。

太阳露出鲜红的笑脸才不大一会,空气中的凉和热开始交融着。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蜜蜂绕着院子里的鲜花飞舞着。

老伴在院子里边喊道:狗娃爸,歇一会,吃饭啦。

凳子叔在门墩上磕了磕烟袋,长叹一口气,走进家门。

老伴听见他叹气,很不满意地说:唉什么,一唉穷三年。

他听见这话,噗嗤一笑,说这都穷了一辈辈了,三年怕什么。

老伴给他端过来一大碗猪肉馅的饺子,又顺手递给他几瓣剥好的蒜。凳子叔喜欢吃蒜,那个辛烈的辣味,两口下肚,似乎所有的疲劳都立刻烟消云散了。老伴每年专门在自家地里种上两分蒜,一串串编好挂在西厢房的墙上。

老汉大口吃着饺子,一边问老伴:这是今年的新麦面?

哪里,新麦面哪有这么筋道。这还是粮食屯里面的陈麦子。你知道,上个月磨了四袋面,给老大捎过去一袋,给老二捎过去一袋,给姑娘也捎过去一袋,咱们留了一袋。

我啥时候知道了?你真是上赶着舔沟子,人家都在城里面,什么好的吃不到,稀罕你的一袋白面?

你看你,越老越是非。我还专门给你说我去磨面了,当时你正和老万通下棋呢。何况,给了自己孩子,又不是给别人。老太太知道死老头子对两个儿子有意见。

呵呵,凳子叔狠狠地咬了一口蒜,咬的有点快,辣的眼泪都流出来了,球,给别人我心里才不转弯呢。

你咋是个这人呢?越老还学上孟保媳妇的是非精了。

一想起孟保媳妇眯眯眼厚嘴唇的憨样,凳子叔差点没把饭喷出来:你用谁做比方不好,非得用个孟保媳妇。

老伴吃着饺子说道:我看你还不胜人家。老憨憨。

老汉有三个孩子,老大学习好,考上大学留在省城里。老二学习不好,但是心眼活泛,见了人嘴巴甜的像抹了蜜,二十多岁,一个人带了几千元就到西安闯荡去了,十几年下来,竟然也混得顺风顺水。前几年,把老婆孩子也都带到了西安城。两个白眼狼,一年也回不来几次,更别说嘘寒问暖。只有小女儿嫁的近,隔上三天五天,就回来看看爹妈。

凳子老汉近些年有些心烦,他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社会了。

第一个烦心的,就是两个儿子总不在跟前。古人说父母在,不远游。凳子老汉虽然没文化,可是这些个古礼他还多少知道一些。他年轻的时候,就是去别人家耍个牌,都要给爹妈说一声。这两个白眼狼,都在外边,一年半载回来一次,闹的孙子见了他们老两口都和陌生人一样。养儿防老,养儿防老,两个儿子都没靠住,结果还要靠嫁出去的女儿整天家招呼,虽然村里人都羡慕凳子老汉有个好女儿,但是,闲暇无事细细想来的时候,心里边总感觉不是滋味。

老太婆嘴里边不说什么,心里边常常想念儿子还有孙子,避开人,就抹着眼睛流泪。凳子叔冷笑着说:你就是把黄河都哭决口了,人家也就是埋你的时候回来一次,以后清明和七月十五,还不定回来回不来给你上坟呢。

这一句话,可是捅到了老太婆的心窝子伤心处,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她一边哭一边骂:你个死老汉,我要是死了,你可就好过了。

凳子老汉赶紧说:你看你,就不能叫人说实话。什么死呀活的。你没听见电视里唱:还想再活五百年。好好活着,才是真理。你看看现在社会多好,吃的穿的,不要说你我的爹妈没有见过,就是古时候的皇上,也没见过。老太婆,走,我带着你吃羊肉泡馍去。叫老马给多放一点羊肉片。

似乎老马家的烧饼和羊肉泡有着灵丹妙药去除烦恼的药效,一碗下肚,抹抹嘴,老两口就有说有笑地回家了。世间的所有烦恼,霎时间,都被新鲜的羊汤,融化成了生活的甜蜜。

老汉的第二个烦恼,就是庄稼地。

刚刚土改的时候,老张家分得了自己的土地,几辈子佃户出身的父亲扑倒在自家的地头,嚎啕大哭。旁边的许多人也是一边流泪一边笑。几十年几代人的荣辱都是因为这些细腻到如婴孩皮肤一样的土壤。他们恨不能把心中所有的赞美之词高歌出来。从那以后,日复一日,老人家沤肥、除草、播种、年老而佝偻的腰板似乎立刻爆发出使不完的力气,他每天蒙蒙亮就要到自家的田里转上一圈,左看看右看看,抓起一把泥土问一问,坐在地头抽上一袋烟。喷云吐雾之间,仿佛看到满囤的粮食,满屋的棉花。第一次看到自己家中满囤的粮食之时,老人摩挲着一粒粒粮食,眼泪吧嗒吧嗒就落了下来。当年的新麦磨成面,他特意叫凳子娘蒸了几个又白又软的大馒头,恭恭敬敬献在祖宗的牌位前。

那几年,老人的眉头一直是舒展的。临死的时候,老人还抓着凳子的手,只叮嘱了一句话:好好种地!

这一句话,凳子记在心里几十年。

岁月蹉跎,有谁能料到,接下来多少好时光消耗在一次又一次的运动之中,土地似乎一下子成了黄脸婆,失去了往日的颜色。人们一个个热情昂扬,像疯了一样卷入一次又一次运动中,似乎早已经忘记了那片曾经多情的黄土地。有多少次,凳子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回想起父亲的叮嘱,心里一阵阵难过。

刚刚承包责任制的时候,凳子老汉的眼睛也是湿润的。他们这一辈人真是把庄稼地当做新媳妇一样服侍,浑身使不完的力气都花在它上面了。那个时候的庄稼地似乎也给劲,就像刚嫁人的小媳妇,一咕咚就是一个大胖小子。那些年,他们的脸上总是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这个年轻时候的庄稼好手,几十年来,凭着一手种庄稼本事,把自家的地侍候得就像巧手女人绣的花,谁见了谁都要夸上几句,这庄稼,可真是好。这个时候,老汉的心里边就像吃了蜂蜜一样甜,面子上就像镀了几层金粉。靠着几十亩庄稼,他们老两口早出晚归,勤勤恳恳,把三个孩子养大成人。靠着几十亩庄稼,粮食粗的换成了细的,衣服土布的换成了洋布的,以前骑着个二手的自行车,都感觉高兴的不得了,现在早换成了一开电门就自动跑步的电三轮。早以前,家里装电话,简直想都不敢想,现在,他和老太婆一人一个手机。就这么个小玩意,叮咚一响,就能听见人说话。靠着几十亩地,他给两个儿子娶了媳妇,给女儿陪嫁了在村里数得上的嫁妆。

现在,他们老了,庄稼地似乎也老了。产量其实比以前还要好,可就是卖不下钱。化肥价格是年年涨,农药价格也是年年涨,就是麦子玉米不值钱,一斤能涨个五分一毛,农药化肥就会紧接着涨一大截。

十多年来,老汉越来越感觉到庄稼地的艰难,村里面现在几乎没有年轻人,很多都到外地打工去了,就是留下来的,宁愿在工厂里面一个月挣上三千两千,也不愿意和泥土打交道。两脚一沾泥,就是下等人。只有像他这样的老家伙,还在坚持种着小麦玉米南瓜大蒜。前多年,坡上的苹果行情好,老汉也跟着一阵风种了七八亩果树,可是种果树不是种庄稼,庄稼好手的凳子叔似乎总是侍候不好这些先人苗苗,授粉的时候他舍不得雇人,搜果的时候,他东看看西看看,总感觉每个小果胎都是那么好,就是不舍得搜,结果是,浇水施肥打药,他们老两口每天累得半死,长成的果子,商品率低的吓人。很快,果树不行了,他又跟风种了桃树,紧接着又换成甜柿子。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真的老了,干不动了。于是就有老老实实种起了麦子和玉米。回归老本行的老汉这才找到了以前的节奏,可是他又发现种麦子根本不挣钱,即便是国家一亩地给一点补贴,碰着坏年景,一亩地还要帖进去几百元。去年的回茬玉米,村里面最少的一亩地才收了二百元。

他曾经和二儿子商量过,说老大回来种地是不可能了,看看他们能不能回来种地。儿子笑着说:种地?爸,你也真能想到。我在西安城一天挣的钱都比一亩地一年的毛收入还要多。你愿意种,就当是散心,不愿意种,就给了我妹妹。他们反正离得近,也方便。

听了这话,凳子老汉一生气,一天都没有搭理这个兔崽子。生完了气,坐下来细想想,儿子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现在这个社会,开销太大了,抬步动脚都要花钱,以前养孩子,多添一瓢水,多抓一把面的事,现在养孩子,吃喝穿戴玩具零食,一天下来少了也要几十元,光靠这些地,又怎么能应付得了呢?

可是难道真叫这些地以后全都荒芜了?

聚在一起闲谝的时候,他也曾经和几个老汉讨论过这些事,可是七嘴八舌头说来说去最终也没有个定论。唉,儿孙自有儿孙福,死后的事情了,管吗么多干什么?能管了吗?管不了,管不了!既然管不了,那就不要管了,可是嘴又说不过心。

土地啊,当年一群人视为生命的土地,当年一群人为之抛洒汗水抛洒青春的土地,当年洋溢着劳作和丰收的欢乐的土地,就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越来越荒芜,越来越沉默了。

正在吃饭的时候,就听见门口的电动车响声。老汉不用抬头都知道,是女儿麦女来了。正好,他还有事和她说呢。

爸,妈,这么早就吃饭了?

村里人一般都是两顿饭,早饭大多在九点之后,八点左右就开始吃饭的,的确不常见。

你爸早上拉了两趟柴火,又劈了一会柴火,饿了。来,你也吃上一碗。

什么馅的?

猪肉大葱。昨天包好的饺子,放在冰箱里。

那就吃上十几个吧。

吃完了饭,女儿说道:以后不要拉柴火啦,你看看后院,全堆的都是柴火,就你们两个人,又用不了。听说以后都不叫烧柴火了。说是污染空气。

谁说的?

专家说的。网上这个信息可多哩。

放他妈的狗屁!凳子叔吐了一口浓痰,指着手边的柴火说,那叫农民烧什么?不吃啦?不喝啦?都成神仙啦?

坡上都在通天然气管道,说是试点,很快就到咱们这里了。

呵呵,烧什么都不如烧柴火做的饭香。

也是,看见老汉有点生气,麦女赶紧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几千年,几辈辈都这么过来了,也没见污染了什么。

老汉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一锅烟,淡淡说道:我就烧柴火。我看谁还敢杀了我?

谁吃饱了没事干杀你做啥里么,你个老憨憨。老伴嗔怪道。

好,我就是老憨憨。你看看你妈,霸道的,就不叫我开口说话么。

麦女抿着嘴一笑。

麦女,爸和你商量个事。

你说,我听着呢。

你看看,我和你妈年龄大了,这儿多地实在种不了了。我和你哥说了,看你能不能把这些地都种了,免得以后都糟蹋了。

爸,不是我不愿意,可是你看,种地现在实在是赔钱么。你看,我们村南边的那一大片地,都被工业园区征走了,一亩地给八万,十亩地就给了八十万。就那十亩地,我干到死,也攒不下八十万。我在村里没事干,打个零工,一天一百多,一年下来也比种地强。

老汉有些微怒:唉,土能生万物啊。五谷杂粮,哪一样不是土里面长出来的?叫所有的地都征走盖了房子,吃什么?喝什么?

麦女笑道:爸,你十年不种地,你看看有饿死的么。国家每年都要从外国购买大量的粮食,这不是六十年代啦。

自己不种地,到别人家买的再多也不顶用。万一,那一天别人翻脸不卖给你呢?

那怎么可能?这不有钱吗!

怎么不可能?有钱?有钱也架不住人家不卖。人心难测,你们都没有挨过饿,就不知挨饿的滋味。

好啦,爸,不生气啦,我也不和你说了。我要回去了,起就是过来看一看。妈,我走了。我一会还要去打工呢。

麦女急匆匆地走了,老汉使劲把烟袋锅在地上敲得当当响。好像烟袋锅就是他前世的冤家。敲完了烟袋,他干脆坐到一边的摇椅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心里面却早已是感慨万千。

唉,说什么呢?说什么呢?也是,年轻人不喜欢种地,能怨他们?赔钱的买卖谁愿意干嘛!

等他们这茬人都埋到黄土里面,这些一眼看不到边的良田,这些他们曾经当做生命一样宝贵的土地,大概就真要变成荒地了!想到这里,他的眼泪都要留出来了。

老伴一看老头有些感伤,于是打岔说:现在还不热,我想到地里看看回茬的玉米怎么样了。

好。老汉站起来,把烟锅放在窗台上。

太阳才升了一杆子高,门口青桐树上的知了竟然开口吟唱了几句。

凳子老汉骑着电三轮,叫老伴坐上。这个时候,老两口所有的烦恼似乎都抛撒的一干二净了。一路上,看见别人家小孩跑来跑去,他们一边小心翼翼的说道可是不敢摔倒了可是不敢摔倒了,一边欢喜的眉开眼笑。看见谁家的庄稼长得好,他们都要啧啧夸上几句,你一言我一语直说这主家是个日能人,这年头还能把庄稼地伺候的这样好。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路边杂草上的喇叭花一朵一朵,开的真漂亮。老汉停车,下来慢慢走过去,翻翻看看有没有成熟的种子,准备明年给自家院墙边也种上几窝。

你看看这些花朵,总有小醋碟那么大。

还真是少见!

我们见天从这路过,竟然都没看见。

就在这杂草里面,不开花谁能看得见?

啧啧,可惜,没有成熟的种子。

再过几天就有啦。

再过几天?再过几天还不知道就被谁家的羊吃光啦。

那我们天天到这里转一圈看看?

好!

一阵凉风徐徐吹来,带来一丝清凉。路旁树上的知了也开始高歌起来:知了知了。

人活在世上,虽有好些烦恼,但万事总有个解决的办法,什么事情都不能支着发愁,看开一点对谁都好。至于啥时候能解决,那就要看老天了。或许在明年,或许在后年,或许,就在前面一个转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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