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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维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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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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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心结

那天国强告诉我,说他爸和我爹说掰了。这怎么可能?不可能!

且不说我们两家是邻居、世交,光那生死之交的战斗情谊,怎么能使他们之间的友谊出现那怕是一丁点裂隙呢。

还是从1948年瓦子街战役说起吧。我们桢县是1947年第一次解放的,参加解放桢县的西北野战军二纵王震、四纵王世泰部,在赶走了桢县的反动政权后,就立即被调回参加彭德怀元帅部暑的瓦子街战役。据说,还带去了从国民党军俘获的六门小钢炮和炮手,那在瓦子街战役中可是发挥了大作用。你看我,一说起那段激动人心的历史,就像我爹对我们讲述一样滔滔不绝了。

那时,我爹胡世平和我叔——也就是国强他爸杜耀宗才十五岁,他俩此前就是从儿童团升上来的小游击队员。前方要打大仗了,后方要组织支前,我们村农会组织了一个十多人参加的驮队,给瓦子街的解放军去送粮食,我爹和杜叔赶着自家的小毛驴,驮着自家的粮食就随队出发了。

那年的雪下的真大呀!越往山里走雪积得越厚,驴小人碎路坎坷,那行走的困难是可想而知的。加上那些大人,嘴内喷着烟雾,伴着牲畜的铃铛声,高喉咙大嗓门地说长道短谝三国,就把落在后边的他俩给忘了。

在一个一边是崖一边是沟的小路上,杜叔的驴不知怎么一打滑就掉沟里去了,拽着驴尾巴的杜叔也一同滚了下去。可把我爹吓坏了,大声喊前边的大人,那些人那里听得见,转个弯就不见影影了。他想跑前去叫人,又放心不下沟里的人和驴。好在沟不是很深,驴有粮袋和雪垫着,人滚到驴身上,没有大碍,只是杜叔右脚崴了,痛的不敢挨地。

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才把驴和粮口袋弄上来,又下沟搀扶杜叔。怎么办?爹说他当时那个气呀!如果有枪,真想赶上前将那些大人通通毙了。没办法,只得把两个驴的负重放到一个驴身上,让杜叔骑驴缓慢前行。驴不会说话,如果会,那不知要如何埋怨呢。

好在是下雪天,前边的驮队留了足印,他们循着足迹前进。天公不作美,雪铣扬帚扫般下,很快就把旧痕迹覆盖得踪影全无,就连道路的轮廓也分辨不清了。好在老驴识途,他们只能跟着驴前进。

在一个岔道口,驴停住了,因为驴也不知道该走哪条道。怎么办?

杜叔骂:“这些狼心狗肺的大人,都不知道把咱俩丢了吗?算什么乡党!”

“埋怨有什么用!现在的问题是究竟该往哪条道上走?”正说话间,听见轰隆轰隆的炮声。爹说,“看来离战地已经很近了,这就更不容走错道了,如果跑到敌人的阵地上那就更糟了。”

“如果这附近能有一个窑洞,让咱俩避避雪,歇歇脚该多好。”

“做梦吧你!”爹说,“如果有神灵,那咱们跪地求求神,或者可以画地为屋呢。”

忽然响起了得得的马蹄声。二人大惊,一副欲逃而又无处可逃的尴尬表情。从一个道上转出两名骑大马的解放军战士,老远就喊:“小鬼,你俩是不是胡世平和杜耀宗?”说着,在跟前跳下马。

杜叔抢着喊:“是啊!是啊!我叫杜耀宗,他叫胡世平。”

“小朋友,你们辛苦了。”骑枣红马和骑黧黑马的两位解放军叔叔,麻利地把两袋粮食放到了马背上,又把我爹抱上驴背,领着他们来到了解放军的营地。

一到驻地,解放军叔叔就领杜叔去卫生所捏脚疗伤。还打来温水让他俩洗脸泡脚。然后去军队食堂吃热乎乎的饭菜。

爹厉声数落那些大人:不够人!不讲义气。领队的红运爷忙低声下气解释说:也不是不知道把你们落下了,如果远,那一定是要返回去看的,因为知道离目的地不远了,实驮子返回也帮不了你们,就急忙赶到营地报告了解放军。不是有两位解放军去接你们吗?下回一定注意,再不敢把你们丢了。

杜叔沉着脸说:“还有下次吗?这一次就把人认清了。”

那晚,他俩被安排在解放军军营里住宿。战事紧张,一会儿指导员作战前动员报告,一班人上去;一会儿那班人下来,这班人又上去了;伤员被抬下来了,有痛苦的呻吟声;当然也有眉飞色舞的交谈,消灭了那部分敌人、活捉了敌人的大官……这样的夜晚,你想他俩激动的能睡得着吗?

第二天,解放军后勤领导给他们每人发两块大洋让他们回家。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伸手。领导问:“咋啦?嫌少?”杜叔代表他俩表心声:“我俩不要钱,我们想参加解放军。”

后勤领导作难了,解释说:“一是你们年龄还太小,二来这事我作不了主,战事紧张,大领导都忙着在前线指挥战斗顾不上。你们有这心愿很好!先回吧,我想以后肯定有机会。”

太阳出来了,把雪地照耀得光华四射。两人心情好,把驴打得飞快,有意不与那些大人为伍,杜叔骑在驴上边走边照小镜子梳他那偏分头。爹抹抹他的光头说:“耀宗,你看那些解放军怎么样?”

杜叔边歪头照镜子边说:“我最最羡慕那白白净净的指导员,讲的话多有煽动力呀!说得我都想立马拿枪去杀敌。”

“那么说,你如果参了军,一定是想当个军官了?”

“可惜咱文化程度太低,穷得只上了个小学就再上不成学了。不过我会努力的。你呢?”

“我没你那雄心大志,只要能架挺机枪突突突扫射敌人就心满意足了。”

我爹和杜叔擦黑回到家里,得知国民党还乡团正在搜捕“红色分子”我爷和国华他爷又连夜把他俩送到黄龙山躲难去了。我奶奶经常叹息说:“娃回来连口热乎饭都没得吃,装了几个冷馍就走了。”

瓦子街战役旗开得胜,全歼敌二十九军,军长刘戡自杀。最重要的是解放军从战略防御转入全面战略反攻,势如破竹。如秋风扫落叶,解放军二进桢县,敌伪政权望风而逃,1948年桢县彻底解放了。爹和杜叔也光明正大的回来庆祝胜利。

1949年爹和杜叔如愿以偿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

可是参军后并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各自实现自己的愿望,杜叔当了首长的警卫员,最后只升到警卫班长的职务。爹也没能端着机枪去扫射敌人,而是当了一名马夫,养了几年军马。

人肯学习和不学习;人有理想和没理想;人有远大志向和死心蹋地,其结果是天壤之别。何以见得?事实为证——杜叔在部队入了党;爹一直是普通战士;两人1956年同时复员,我爹在生产队当饲养员,小学程度保持不变;杜叔却直接插班到县中学高五七毕业班学习,备战第二年的高考。毕竟只有小学程度,中学六年的知识一下要融会贯通,还要高考得中进入大学谈何容易,杜叔高考落榜。不过凭他的精神,不,也许是在部队锻炼的能力,他被当时的县中学校长看中,留校当了团委书记。再后来被派到公社当教育专干、秘书、公社党委书记、直到县委组织部……虽中间也有挫折,但总体是青云直上;而我爹,从年轻饲养员当成老饲养员,直到集体解散。我家分得一头老母牛,那牛一年给我家下一头小牛犊,到也帮了改革开放初期我家不富裕的忙;现如今,杜叔退休每月拿四、五千元工资,每年还有一千多元医药费,夏有降温费,冬有保暖费,七十五岁以后还有护理费;而我爹,每月一百二十元养老金,五十元高龄补助,再什么也没有。这真应了农村一句俗话:人比人活不成,驴比骡子驮不成。

刚复员那阵,两人关系还保持的不错,爹讲了他记忆深刻的一件事。有一次周末杜叔回家来到饲养室,两人商量对斟一回,那时一斤散酒七角钱,半斤花生米三角钱。爹说他去买,杜叔不让,说你不挣钱,一月三十个劳动日,年底一个劳动日值才五、六角钱你买什么?说让他去买,爹又不让,说你一月只挣二十六元五角,除过伙食费还要给老人交钱,你买什么?争执到最后,爹想出个折中的办法,说这一元钱由他垫付,第二天星期天他休班,二人相跟上山割草。那时社员给饲养室割草每十斤记一分工,两人割一百多斤草回来记在我爹名下,这一元钱也就有了着落。

杜叔一百个愿意,如其说是割草挣工分顶钱,倒不如说是上山游玩,重拾一回儿时的记忆。自从长大参军以后,他们有多少年没有上西山了。

撇过那晚开怀对饮,直抒胸臆,酣畅淋沥不说。单表那次上山割草。

我们家就在山脚下,抬头就能望见西山,可惜我们这里没能出生像陶渊明那样的才子,不会吟“种豆南山下,悠然见南山。”那样的诗句。但对西山的熟悉和热爱程度,绝不亚于陶渊明而于南山。

我们的西山属梁山山系,高约四五百米。正对我们村的有老沟畅洼、单西渠、柳杨沟、圪瘩子等好多山址。那天他们顺着老沟南梁上山,这条道他们太熟悉了,半山上有鸽子庵、鹞子崖、水泉子等。他们每人拿一把鎌,一条绳。两人共拿一条扁担。路是羊肠小道,有几处还要攀援石崖。可这都难不住他们,因为他们小时候都不知把这山溜了多少遍。

来到山顶,哇!好大一片草场,绿草茵茵,百花竞艳,毛儿草像谷穗,齐摆摆随风起伏,白草实密密像地毯……蝶舞燕飞,鹰击长空。极目远眺,村庄、树木、黄河、以及彼岸的大、小孤山都尽收眼底。

“美啊!西山!美啊!我的家乡!”杜叔大声喊。爹建议:“先放一阵蹦<土话音bia>轱辘再说。”

于是两人大声喊:“有狼<土音罗>没狼!蹦轱辘嗲活。”然后把大石头滚下沟。

“轱辘辘……咚、咚……”引起的回声却是“轰隆隆……嘎、嘎……”

惊飞一群山雀,扑噜噜叫着飞上天际。藏在蒿草中的一只兔子,蹦跳着遁逃。

爹高声大唱:“家住陕西韩城县,杏花村里有家园。”

杜叔则唱:“一日革命成了功,一人一个女学生呀呼嗨!”

爹惊讶地看着杜叔:“咦!小伙子想媳妇了?”

“废话!”杜叔说,“二十岁思亲,三十岁思子,没想你多大了?”

于是二人躺在草坡上谈心思。

爹问:“得是有女学生向你臊情了?”

“粗卑!”杜叔说,“有一个示爱者,还不知能成不能?”

“草<母>狗不抡尾,牙<公>狗不奔身。抓紧!”

“吭!”杜叔笑了,“我说世平,都多少年了,你那粗鲁蛮话还是有增无减。”

“改得了吗!”爹说,“一逢下雨天、傍晚,那些闲驴<指闲人>就拥到饲养室,说天道地侃大山,净是些粗蛮话,耳濡目染,我能说下文绉绉的话吗?”

杜叔说的示爱的女生就是国强他妈王蕊香,那时是县中十八岁的女学生,校花,看上了二十三岁的团委书记。

杜叔问:“你和丑女的婚事咋样了?”

爹说:“还那样,我爹说,让我好好挣工分,年终如果分红可以就准备向女方过礼提结婚的事。”

丑女是我妈的小名,从小就和我爹订了娃娃亲。

杜叔说:“丑女是个好姑娘,光是颜色黑点,宜人着呢。”

“无所为,”爹说,“能用就行。”

“浑账!”杜叔说,“爱情又不是工具,咋能用能用来形容。”

“一球样!爱情是文人的时旄说法,其实就是发泄性欲的工具。”

“嘿嘿嘿!哈哈哈……”二人对着天空对着空气对着大山放声朗笑。引发“嗡!哇哇哇……”的回响。

第二年春节时我爹和我妈结了婚。过了几个月,杜叔在学校出事了。

杜叔把女学生肚子弄大的事被人告发。那时这样的事件可严重了,开除公职不说,受法的可能都有。好在有校长护着,立令王蕊香退学马上与杜耀宗结婚。并把我杜叔调了工作。燃身之火才算被捏灭。

文革中,这件桃色新闻又死灰复燃。怎么回事?

文化革命刚开始时我杜叔还非常活跃,联络部分教师学生组织了一个“多奇志”造反队,当然是属于保皇性质的。大鸣大放大辩论大字报,两派斗争非常激烈,一派要斗夸一派,擒贼先擒王,先要打倒对方的头头。要打倒某人,莫过于找准对方的死穴。而杜叔的死穴就是那件桃色事件。那件事当年被传得沸沸扬扬,造反派当然很容易挖掘出来。于是他们大讲特讲,大批特批,欲置其于死地而后快。

到了1968年,文化革命深入开展,批斗、武斗、修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死人的事也随时都会发生。据说杜叔的右耳就是那时被打聋的。此时杜叔的“多奇志”造反队,被“红造”以“多奇怪”的谐名而讥讽。他本人则东躲西藏避难保身。

有一次,造反派得到消息,说杜叔藏在家内。于是大动干戈,一大队人戴着红袖套、奉着红宝书、举着木棍直奔杜家,意欲将杜耀宗辑拿归案,批倒批臭,绳之以法。杜叔人急无奈,跑到饲养室寻求我爹保护。

红卫兵闯进门,黑压压站了一院子,高喊着要交出坏分子杜耀宗。耀宗父母作揖打躬向红卫兵求饶,女儿国华吓得躲在角落里哭,唯有王蕊香英勇不屈,那时她正怀着国强。

红卫兵头头说:“赶快交出坏分子杜耀宗!”

王蕊香:“杜耀宗不是坏分子,同时他也不在家。”

红卫兵头头:“他乱搞男女关系还不是坏分子!?”

“我们那是正常恋爱,谈不上乱搞。”

“咦!你这破鞋还为自己涂脂抹粉,真不要脸!”

“谁不要脸?你知道什么是破鞋吗?荒淫无度,一人和好多人乱搞才叫破鞋,我只爱我丈夫一人,忠贞守节,怎么就破鞋啦?怎么就不要脸?难道你爸X你妈都不要脸吗?”

“你……你!”红卫兵头头恼羞成怒,“看我一声令下就让你粉身碎骨。”

“来吧!老娘就不怕死,你看好,”她挺着大肚子说,“我肚子内还有一个,你娃有本事就把我这两条命要了。”

一个年龄大一点的女红卫兵在红卫兵头头耳边小声说:“算了吧!咱主要是逮杜耀宗,真死两个人还不好收拾。”

正说话间,有一个红卫兵来报告说杜耀宗藏在饲养室内。红卫兵头头手一挥说:“走!”于是一群人又浩浩荡荡拥到饲养室。

我爹把杜叔藏在草窑里,草窑前放一辆大车,车上放一把锄刀,我爹架着二郎腿坐在车辕上抽旱烟。

红卫兵头头厉声说:“咳!饲养员,听说你把杜耀宗藏在饲养室了,赶快交出来!”

我爹说:“谁说的,谁看见我藏杜耀宗啦?”

“你放聪明点!你不看我们是谁吗?”

“你们是谁?”

“毛主席的红卫兵!”

“哼!”爹不屑地说,“我还是毛主席的解放军呢!老子西征解放兰州、西藏时你他妈还不知是那个乱坟岗子的游鬼,你才投胎几天就敢在老子面前显摆。”

“你说你没藏杜耀宗,敢打开草窑门让我们搜吗?”

“你有什么权利搜公社生产队的饲养室?我是饲养组长,有权保护人民财物。”

“你蛮不讲理!我们就来硬的,我们人多。”

“你敢!”爹把烟袋一收,站起身,操起车上的铡刀,“你们人多便怎么样?老子连国民党反动派都不怕,还怕你们几个小毛猴!”抡起铡刀,“嚓”就把旁边一棵小榆树拦腰砍断了。

那些学生娃脸都吓白了。红卫兵头头装腔作势说:“好,你厉害!你厉害!我们去报告造反总部,看怎么收拾你!”说着一溜烟逃走了。

人生真是变戏法,后来形势急剧变化。先是毛主席说:要文斗不要武斗。再后来又说:要搞大联合,成立革命委员会。杜叔的“多奇志”造反队这时却派上了用场,他被以一派的头目联合,进入县革命委员会。再后来,四人帮倒台,造反派被清算、保皇派得势。革委会变县政府,共产党县委会恢复,杜叔就进了县委组织部。

从我妈那里证实我爹确实和杜叔脸红说掰了后,我和爹长谈过一次。问他们的关系从什么时候产生了间隙?

“唉!”爹叹了口气说,“我永远都忘不了那嘴脸,我悔死了为那么点破事去找他!”

大概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吧,那时吃饭要粮票,扯布要布票,买肉要肉票。逢年过节,街上的肉店前会排着长长的买肉队。那时我杜叔在红星公社当教育专干,公社就在红星街上,离肉食门市部不远。有一回年前,我爹一来是买肉怕排队,二来是想买点软腰肉。<那时人油水少都想买膘肥油厚的肥肉,不像现在的人专拣瘦肉。>于是就找杜叔想走个后门。

来到杜叔的办公室,看见人来人往办事的不少。坐了一会儿,没其他人了,杜叔问有什么事?我爹说明来意。杜叔笑了,笑着起身掀帘叫了个下属领着他去办事,并笑着把他送出门。爹如愿以偿办了事,可一想起那笑容就浑身打冷颤。因为那笑容里饱含着轻蔑、讥诮和无限的看不起。爹彻底觉得他和杜叔已经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了,再也走不到一条道上,也坐不到一条板凳上了。

我问爹以后再找过杜叔办事吗?爹说找过。

那已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事了。我爷我婆和国强他爷婆都过世了。杜叔把他一家人都转成了商品粮户口,搬城内住了。给王蕊香找了个商店售货员的工作,女儿国华初中毕业后就安排当了小学教师。这还不算,他的亲戚中就有三、四十人通过他安置了工作。就连国强,也在他退休前接了班,被安排到土地局下属的一个单位工作。

爹说,人为了儿女有时候就可以连脸面也不顾。再说有解放前和文革中救杜叔那两次,他不相信杜叔就是铁石心肠。我哥和国华同岁,我哥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他就想通过杜叔给安排个工作。条件不高,下煤窑当矿工都行,只要能成国家人端上铁饭碗。可是八八九九说了一整,杜叔就是不应口。说他真的再不敢开这辄了。

这件事爹很生气,可我似乎能理解。你想,杜叔已经安排了那么多亲戚,再开了朋友和战友的辄,那还得安排多少人?如果共产党的干部都个个效法,那共产党的政府机构不就都成裙带关系了吗?这又与封建王朝的家天下有什么区别呢?

还有一件事,爹说他和我妈羞辱在心,却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何事?

我妈怀我哥、王蕊香怀国华时,两人在一起喝酒,酒酣心醉的时候,说过不论谁家得了男女就结儿女亲家的话。可后来,我哥生得四肢发达,脑子笨拙,不爱读书,一介农夫。而国华玲珑剔透,聪明伶俐,人民教师。这事还能再提吗?还须再提吗?后来国华在城内结婚,杜叔没通知我家,我爹知道了,犹豫该不该随礼?考虑再三,还是由我爹一人去随了一份礼。为的是挽留住这份友情。到我哥结婚时,我爹妈亲自提着礼品去送请柬。可过事那天,杜叔家狗大个人都没来。

“去你妈的,没良心贼!鞋扇子做了帽檐子——有什么了不起。你看不起我,我还鄙夷你呢!”我爹真的怒了。从此两人的友谊就名存实亡。不过好长时间我们儿女辈并不知晓。

我爹一辈子最悔的就是懒学无识,没有文化,落于人后。到儿子一辈也没抓紧培养,两个儿子没一个进入公门端铁饭碗的。这是爹的心结。

我却不这么认为,农民有什么不好?毛主席都说劳动最光荣,劳动人民最伟大。再说改革开放后,政策放宽了,农民什么都能干。就拿我家为例,我哥胡志峰,两口子勤劳能干,除过种几亩责任田还出外打工,一年也不少挣钱。前几年就划了房基地,盖了新房搬出去了。哈!本人胡志超无才,只能算个小老板,我借着家乡有名的土特产大红袍花椒做生意,范围之广,涉猎北京、天津、成都、内蒙、山东……每年少说也赚十几万元。我和爹娘住老院,我把爹娘当年盖的老屋连根铲除,在北房盖了三层小阁楼,南、东房是平板房兼门房,西边基地上搭了有机玻璃大棚,专为收椒、筛椒、整椒用。院子整个墙壁都是瓷砖贴面。门头匾上的四个瓷贴大字是“大展鸿图”。你可能认为我是耍骄傲,老王卖瓜——自吹自誇。我可以老实告诉你,我这样的院落在农村比比皆是,要与村内那些大户比,真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可你再看看我家东边杜叔家的院子,一栋厦子房,走马门楼,木板门,门上挂把锁,灰头土脸,像个从上世纪六十年代蹴到现在的小老头儿。

可这些,在我爹眼内都不足为奇,他最看重的是家内能否出状员、翰林学士,拿现在的话说,就是大学生、国家干部。

可我家的第三代人怎么样呢?我们这一代人,遇上了国家计划生育,一人一个孩子,我哥的孩子也就是我侄儿胡牛,头大脸方,身体健康,能吃能喝,学习扛榜。我爹开始对这孩子还抱很大希望,假期掏高价给报补习班补课,可钱花了没效果,考试照样排倒数第一。觉得这孩子可能是遗传保守,脑子拿榔头砸可能也难开化。我那精灵鬼女儿胡慧却完全显示出家族的遗传性变异,学习并不怎么吃力,却考试持久名列前茅。我爹看准他这宝贝孙女儿,想给她吃偏饭找高师补课。胡慧反对说:“补什么补!钱多得没处去啦?那点知识还够学吗?”

爹说:“你娃不要张,你要保证给我考上大学一本。”

“啊呀!爷,没问题。北大、清华不敢保证,考个大学本科那是鸭子吃菠菜——平铲。”

“好!让你吹!看你给我考不达标怎么办?”

“我要是考不上大学一本就把我的名字颠倒写。”

“怎么颠倒写?”

“不叫胡慧叫慧胡。”

我女儿还真不是说大话,当年应届就考上了“北京航空学院”,虽不如北大、清华名气大,但也算个重点大学。这奇女子,如愿以偿了还把姓名反写了,不过变了味儿。这是我后来在网上得知,她给自己起了个网名叫慧狐。慧狐,慧狐,智慧的狐狸,一定不安分守己。

爹请来亲戚朋友、战友,为孙女办了一场盛大的谢师宴,也就是庆祝宴。我爹从来不善于在人多处讲话,那天也半洋半土的发了一通感慨:“我慧慧牛啊!是我们胡家三代唯一的一个大学生,光荣啊!骄傲啊!慧慧你要继续努力,将来再当个国家干部,荣宗耀祖。感谢老师!感谢大家!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一醉方休!”

噢!现在该告诉你我爹和杜叔为什么事说掰了?是这样的。

当年他们那批兵是1949年9月26日入伍的,可在填履历表时,不知谁建议说,开国大典是多么喜庆的日子呀!咱不如把入伍时间填成10月1日。这个建议得到包括我爹、杜叔在内的三十多名战士的响应。人无前后眼啊!谁成想几十年后,当他们到退休年龄时,国家有一项规定:凡1949年10月1日前入伍或参加工作的算离休干部;10月1日后<包括10月1日>算退休干部。这离、退二字对那些死去的烈士、像我爹这样的农民到无所为,而像杜叔等影响就大了,每月退休金少一两千元。福利待遇也差远了,据我不完全了解,离休者医药费全报;退休者住院才报百分之七十;七十五岁以上离休者每月有一千多元护理费;退休者每月才六十多元……反正拿我爹的话说,那是差驴把一截了。

杜叔找我爹要他写个证明,证明他确实是1949年9月26日入伍的。我爹眼一瞪说:“好个杜耀宗,你有尽没有?我和你一起干革命,一起参军,你现在一月拿四、五千元退休金,还享多少福利。而我一月只百八十元,再屁都没有。你还要我证明让你再多拿点。没相!”

杜叔说:“你拿的少也不关我事啊,因为你是农民呀!”

“农民咋啦?农民就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干革命时要农民种地纳粮,养儿当兵。国家困难时农民勒紧裤腰带,养活全国吃商品粮的。如今国家富裕了,就把农民撇一边了?”

“你发那牢骚也没用,我又不是国家决策人。”

“我知道我说话都不如放个屁,可我有权利不给你写证明。”

我婉转地说了爹几句,说你不该那样对待老邻居老朋友老战友,再说即就是你一个不证明,也碍不了人家的事。爹还是他那倔脾气:“我就是要让他知道,烂套子还有塞船的时候。”

听说后来杜叔代表他们那三十多人不断的上访,县上、地区、省、直到中央,一时间成了桢县有名的上访户。那时限制上访,那里出现上访者,那一级领导就要受批评或处分。他们这帮人没少给县上领导造麻烦。

据说有高人给杜叔出点子:说你当了多年领导还不谙官场潜规则?你出点血<花钱>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了算了,那管他人瓦上霜!杜叔的“英雄气慨”倒上来了:咦!大家同舟共济的事,我一个人那样做,岂不成叛徒、内奸、工贼了吗?

杜叔他们的问题到底解决了没有?我不知道。

故事到此本该结束了,可国强又找上门来。我急忙解释,说我问过我爹了,是我爹不对,我也婉转批评了他,你贵贱别因为老爷子们的事伤了咱哥儿们的感情,再说……

“不!”他打断我的话说,“我找你是有别的事。”什么事?

“我……”他尴尬了半天才说,“我想把我儿子杜克的户口转回村里。”

这不足为奇。但我还是好奇的问,为什么呀?那时转城市户口多不容易,为什么又要往回转呢?

他给我诉起起了苦,说他儿子简直就是个城市游狗,初中毕业连高中都没考上,整天泡网巴打游戏,再就是玩手机看微信,着迷了连饭都不吃。要么就是拉帮结伙惹事生非打群架。出外打工干文案没本事,干体力活吃不下苦。给娶了媳妇,人家嫌他懒、没本事,没过几天就离了婚。我说,那让你爸给安排个工作混混不就了了。

“今非昔比了啊!”他拖着哀腔说“过去有内部指标、接班什么的,现在反腐败那么厉害,谁还敢走后门安排子女。现在用人实行考公务员制,考不上就没戏。”

我说,那你养了个“啃老族”儿子呀!

“可不是吗!”他忧愁地说,“按说拿我父母的退休金,我两口的工资,养一个吃闲饭的儿子到没问题,可最后咋办呀?我们都有老死的时候,我们养不下他一辈子呀!”

那户口转回来就有办法啦?我问。

“毕竟这是故土啊!”他说,“这也是我爸的意思,说是最后他即就是饿死了,在家乡的土地上也好有个葬身之地。在城内他恐怕连个墓地都买不起。”

亏他能想出这样的理由来。我说那你找村长组长说说看。他说他知道程序:村民小组通过报村委会,村委会通过报乡上,最后拿上各级的介绍信才能到派出所转户口。我说那你找我有什么用?他说他把各级都跑了。村民小组长说,村民大会通过先不说,村民代表能通过才好上村民大会。而我爹就是五位村民代表之一。他是要我做做我爹的工作。

九九归一,问题还是落到我爹身上了。我虽然答应他试试,但自己心里先打了百分九十的否决票。为什么呢?

是你有所不知,现在风向完全变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刮起进城风,人都削尖脑袋往城内钻。千方百计想把农村户口变成城市商品粮户口,那有多难啊。自从改革开放、尤其是党的十八大以后,党给了农村很多优惠政策,比如取消农业税,种粮给补助;退耕还林也补助;扶贫政策等。同时,随着国家的发展变化,修铁路、公路、高速路、办工厂……都要征地或租地。土地的价值一下翻了几十倍,农民收益也就水涨船高。就拿我们村组来说,去年427公路从山根下经过,征了我们组部分地,年终我们组每人就多分了五千元。这还不算,集体富裕了,环境也好了,硬化了巷道,建起了活动场。安上了自来水管,用上了煤气灶、电磁灶。城乡差别越来越小了。村里办了幸福院,没人照顧的老人可以到幸福院去吃饭休息。每年农历九月九还开庆祝会给老人们发钱发物。这样一来那些户口在外的人就眼红了,就又刮起了回乡风。你想那好办吗?农民又不是傻子,多一个和尚多分一杯羹,谁不懂这道理。所以如今要往农村转户口也确不是易事。

我给爹一讲这事,爹果然眼瞪胡子翘:“啊呀!想的怪美。城里有利就往城里钻,农村有点油水了又想回来揩油。都由他们啦!你没问他,这中国到底姓公还是姓杜、姓郭?要这样,咱也该把慧慧的户口转回来?”

我脱口而出:其实胡慧的户口早就转回来了。

“什么?!”爹的惊诧不亚于发生了六级大地震。

事至此,我只得实话实说了。我那女儿,大学毕业后分配到闫良飞机场工作,每月挣七千多元还嫌少,一下跳槽到深圳私企工作,每月挣一万多元。那时户口没处落,就转回来了。我改造老屋时,娃一次就给我寄回来十万元。

“胡闹!”爹把桌子一拍。茶壶茶杯都蹦跳起来。

看来,爹的固旧心结一时还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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