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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维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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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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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蜂记

养蜂记

程维功

严格讲我们不能算养蜂世家。不过我的父辈堂兄弟中有老三、四、五养过蜂,尤其我的三伯、五叔,一度养蜂成绩非凡,家里用老瓮<大缸>储蜜。据说有一年秋黄河滩种乔麦,五叔把蜂群放到东河边,隔三差五用铁桶往回运蜜,直让左邻右舍眼红。相较相形,父亲<老四>起步迟,成绩平平。家内从没用老瓮储过蜜,多得是用瓷盒<比缸小>、瓷罐儿储蜜。加之父亲性格豪放,好朋友,每当摇蜜时就会有邻人或朋友拿着碗、玻璃瓶儿来讨蜜,这个一碗那个一瓶,父亲摇的蜜有相当一部分分装到大家的容器内去了。我至今记得那让人既兴奋又胆怯的摇蜜场景:父亲戴着防护罩,揭开要取蜜的蜂箱盖,双手从两端提起装满蜜封了盖的蜂牌,先一一翻来复去检查,看蜂王在那张牌上,找到了要把那张牌放到一边,一般情况下那张牌是不能摇密的。或者等摇了其它牌上的蜜,把蜂王转移到其它牌上才能摇这张牌。然后他就提起没王的蜂牌抖蜂,“扑、扑、扑”借着腕力,蜂牌猛地下堕,惯性使蜜蜂脱牌,有的跌入蜂箱,有的蜂拥而起,在空中乱飞,有的撵着蜇人。对害怕蜂的人,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幕。抖掉大部分蜂,还需用蜂刷扫净没离牌的蜂,然后用扁平锋利的割蜜刀削去蜂巢的蜡盖及牌梁、架侧的同样装满蜜的赘牌,放入一个净瓷盆内。把处理好的蜜牌放入摇蜜机,一次能放两张牌,顺着牌梁的方向快速转动摇蜜机,借着势能,蜂蜜被甩出顺着摇蜜桶壁往下流。摇净一面,反转蜜牌摇另一面。

橙黄粘稠的蜂蜜顺着伸长的摇蜜桶嘴往出流,渗杂着些许蜡屑、不慎被甩出来的白色蜂籽,被罩在盛蜜容器上面的铁纱虑出来。有时候我借着父亲去换蜂牌的当儿,伸出食指,接一点蜂蜜快速吸溜到嘴里,那鲜美香甜至今记忆犹新。

摇完蜜,收拾好蜂箱器具,妈把那盛赘巢与蜜混合的盆子注入适量开水搅,蜜化蜡漂,然后用爪篱滤去蜡,一家人就可以你一杯他半碗地享用蜜糖水了。我常常蹙着眉嘟着嘴埋怨:怎么稠蜜都舍得给别人,自家只配喝稀蜜水?

妈用食指点着我的额头数落:好娃,你知道那蜜多珍贵,那要卖钱家用,还要留足没蜜源时和过冬喂蜜蜂。要不然到时候又得买白糖喂蜂。有时候妈见我愁眉不展,会悄悄用两片热软馍夹上稠蜂蜜让我吃。那简直养成了我的嗜好,后来自己养了蜂,经常那样吃。现在生活好了,每当蒸了馍,我仍要趁热软馍夹蜜吃,老伴嗔曰:什么怪毛病!我说:这是我妈给我养下的,改不掉了。

人世间有些事往往是歪打正着。就像有钱人吃白米得脚气病,穷人吃糙米反而不害脚气病一样,我现在才悟到,那时喝那带蜂蜡味的蜜糖水是很有价值的,因为蜂蜡就是一昧很珍贵的治疗心血管病的药。

受父辈影响,我辈有老四、五、七、九先后也养起了蜂。

我<老三>上世纪七十年代在村里当赤脚医生,受纷围影响,心痒痒也想养蜂,于是就也买了一群蜂,痴情养起蜂来。

起初对蜂的印象只是既仰慕又害怕,像人们爱玫瑰花的美丽、花椒的美味又惧怕它们的剌一样,蜂蜜真甜,被蜂蜇了真痛。待与蜜蜂深入亲密地接触了,才真正认识理解了蜜蜂,蜜蜂是世界上最勤劳、最勇敢、最守纪律、最大公无私的动物。如果每个公民都像蜜蜂一样,还怕国不富不强吗!

一般能采蜜的蜂有中蜂<也叫意大利蜂>和土蜂,本文叙述的是中蜂,土黄色,体中等,比大黄蜂、麻蜂小,比土蜂大。性温顺稳健,适于平原采蜜。一群蜂犹如一个国家,蜂王既是领袖也是国母,是蜂群中唯一的雌性。蜂王一生只交一次尾<性交>唯产卵是从,直至生命结束。

工蜂是蜂群数量最多的劳动群体,牠一生的任务就是忘我地劳动和战斗。一个工蜂的寿命在采蜜旺季只有两到三个月,冬、闲季可活五、六个月,几乎没有谁偷懒可苟延残喘;蜂群一旦受到侵犯,大家都蜂拥而上勇敢拼杀,没有谁临阵脱逃,蜜蜂一旦蜇了敌人,便连剌针及毒囊都留在敌人体内,随即死掉。至于牠的性别很难界定,牠的成蜂没有雌、雄功能,但在蜂群失王的情况下,造一个人造王胎,放一点王浆进去,再移进一个工蜂卵,工蜂便会用王浆把牠喂养成蜂王。养蜂的人也是利用蜜蜂的这一特性生产王浆,那是造一张王胎牌,按上边的方法装浆移卵,然后放进一个没蜂王的蜂群,工蜂便会喂王浆,待王浆喂到最丰满的时候,便可收浆。在庞大的蜂场,生产王浆有可观的收益。你也许会问怎么不放到有王的群内?不行!一群蜂只允许有一只蜂王,如果蜂群不起分蜂热,工蜂是不会造王胎,蜂王也不会往王胎内产卵,你往蜂群塞进王胎牌,牠们不断不喂王浆,还会破坏。如果无王群内有两只以上的王胎,封盖成王后,那只出生早,牠会把其余的一律咬破废掉。蜂群起了分蜂热会影响产蜜,养蜂人如果不想增加蜂群,会抑制分蜂热,除了降温等措施外,那就是人为地破坏王胎,王胎内的那点王浆当然不值卖钱的,弃了又可惜,于是用扁平的移虫针一舀便送到嘴内。那是纯纯的王浆呀!甜死了!错,其实王浆是酸麻味,一点都不甜。你买了一盒昂贵的蜂王浆,打开一瓶喝下,尝到酸麻味了吗?没!那其实大部分是蜂蜜,王浆微乎其微。可见王浆之珍贵,那些年养蜂,我真的没少吃蜂王浆。

我至今没弄清楚,雄蜂是蜂王有意产的雄蜂卵,还是同样的蜂卵工蜂喂了不同的食物就变成了雄蜂?雄蜂比工蜂体大,粗壮,颜色较深,食量大,不会采蜜也不能战斗,牠唯一的功能就是与新生蜂王交配,且千万只雄蜂在追求爱情中,只有其中最优秀强壮的一只有机会与蜂王性交。可见竞争之激烈与要求之高。雄蜂一旦交尾成功,便为爱情殉职。其余的便成光吃不做的废物。蜂群起了分蜂热便会生出大量雄蜂,直接影响蜂蜜产量。控制分蜂热的措施之一就是大量杀死雄蜂。雄蜂幼虫封盖后的蜂巢明显比工蜂的蜂巢高,养蜂人就用割蜜刀平削其盖,白汁涌流。破坏后的雄蜂巢工蜂会很快将死虫叨出清理干净。再一个就是及时将雄蜂成蜂捏死。

开始养蜂时,胆怯手拙,每每被蜂蜇,痛得嘶噜哈啦,头肿得像戴了柳罐,眼都挤成了一条缝,心里直打退堂鼓。父亲察觉了说:就那点能耐你还想养蜂?!

父亲是旧社会过来的老知识分子,早年就读于同州<大荔>师范,教过书。对儿女严厉冷峻,话不多,出语便是教训或激将。这恰恰起到一撬拨千斤的作用,我们对父亲的话不是顺服地讨好和请教,而是悖逆和奋进。这种父子关系害了我也为了我,因为我有过好多次本不应有的失败和损失。但也培养了我百折不挠、顽强拼搏的精神。

我终于闯过了蜂蜇这一关,开始蜂一蜇就肿;后来就慢慢肿的弱,甚至不肿;再后来就干脆不怕蜂蜇。除过摇蜜,一般情况下看蜂都不用戴防护罩。同时在与蜜蜂的亲密接触中也逐渐摸清了蜜蜂的习性和脾气。中蜂本性是温顺的,但遇到外敌侵袭、虫害骚扰、外界环境恶劣等情况时,性格会变得特别暴躁。所以就要求养蜂人在开箱提牌时轻巧缓慢,绝不可粗鲁振荡;在蜜源淡季或花尽无蜜时,蜜蜂食不裹腹,偶尔还会遇到盗蜂,因而精神紧张,会处于一级战斗状态;当蜂群受到蛮虫等侵害时,也会情绪不安好斗。治蛮的方法是:在一个阴凉或雨后的晚上,闭塞箱门,揭开箱盖放进点燃了熏蛮药的小铁瓶盖,然后迅速盖箱,关后窗。药烟在蜂箱里弥漫,受到烟熏的蜜蜂奋力振翅,发出嗡嗡的轰响,同时也抖落了附在身上被熏昏或死了的蜂蛮。几分钟后,要及时打开后窗。第二天清晨要早早开放箱门,换箱、清理蜂蛮。有经验的养蜂者蹴在蜂箱前看看蜂飞、听听声音,就可判断出蜂群情绪如何?揭开蜂箱盖,还没取覆布就听“嗡”地一声,那你就须警惕了——蜂群情绪不好!为了避免蜂蜇,你可先对蜂群喷几口酒,使自己口鼻的味道与蜂群一致,可减少蜂蜇;或叨一支烟边吸烟边看蜂,面前始终烟雾潦绕,蜂自然不易近前搔扰。

久违了被蜂蜇的感觉,害怕中也有丝丝留恋,因为它使我痛过也给了我好处。何也?因为蜂毒就是一样治疗风湿病、痛风、中风等病的良药,听说有人捉了蜂放在腿痛处让蜂蜇。朋友说:你现在身体这么壮实,是不是与你当年吃蜂王浆和被蜂蜇有关?我想,不能说没有良益,但也不尽然。首先要感谢上天赐我小命;父母授我矫健体肤;其次我行医一生,对人体的保健、养护、锻练多有感悟,已成文《健康秘笈》,待时机成熟将公之于众。

养蜂的目的是收获蜂蜜,而蜜源是花,无花就谈不上有蜜,花分泌蜜糖,也产生花粉,蜂喂幼虫是用花粉。所以熟悉花期对养蜂人十分重要,在某个大的蜜源花期到来之前,你要调整好蜂群,使其群势、情绪达到最旺最佳;流蜜期必要时还要隔离蜂王,使其不在大群产籽,减少喂养功夫,全力采蜜。如果把握不好,流蜜期到了你蜂群还没旺,花谢蜜尽了你蜂群旺了,那不是跛子敲锣——下下踏空吗?我细心观察和记录过本地花期:春天榆树开花最早<冬花开在土里不记>其次是迎春花、桃花、杏花、油菜花等,这些花花粉多,蜜源少,适宜旺群。洋槐是个大密源,我曾经把蜂群运到盘龙的雨衣村采过洋槐蜜。值得一提的是枣花蜜:橙黄、粘稠、冬天不结晶,纯净的枣花蜜可放十多年不坏。

高山和平原,南方和北方花期都不一样,所以大的养蜂场,冬天就把蜂群运到南方过冬,从油菜开花开始,不断北移,收获丰硕蜂蜜。

我爱看蜂,冲一杯清茶,叨一支香烟,搬一个小凳坐在蜂箱前。晨光曦微中工蜂便箭一般嗖嗖嗖飞向青空,回来的却拖着沉甸甸晶莹剔透的肚腹,或两只后腿载两坨黄花粉团,几乎是跌落在蜂箱沿板上,喘几口气,然后从容不迫志得意满地钻进蜂箱;午后两点钟左右,是小蜂学飞的时间,千万只嫩黄透亮的新蜂对着蜂箱门嗡嗡嗡歌舞,遮天蔽日,威伟壮观;星光闪耀的夜晚,万籁俱寂,贴近蜂箱,却能听见嗡嗡嗡的轰鸣,那是工蜂在酿蜜,集体搧翅,蒸发水分。似从仙境传来的天籁之音,胜过一切美妙的音乐。这时候我想起一句诗: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正当我沉醉在心如止水般的怡静中时,往往会被急促的敲门声惊破,或被大队部的高音喇叭呼喊——那是谁家的孩子发烧了;谁家的老人脑梗了;谁家的小伙子腿被夹在倒砖机里了……我抛却遐想,背着出诊包拔腿就跑,投入紧张的战斗……

我经常被这种恬静和紧张反复剌激着,你说我会得抑郁症一蹶不振吗?或胃肠炎不思饮食吗?或心脏病气喘吁吁吗?见鬼去吧!

开始只有一箱蜂,但信心百倍,精力充沛,经常随着别人的大蜂群去赶蜜源,有时候一个人用自行车载着蜂去赶蜜源。记得有一年秋季,听别人说合阳如意种有大片荞麦,就用自行车载了蜂去。在一个农家院放了十多天,也没摇下多少蜜,返回时说好让涧北一家载蜂车往回捎,让我在西庄镇等着接蜂。因为蜂群一般都是在晚上蜜蜂回巢后闭塞箱门才能运输,那天晚上我和一个同姓朋友在西庄镇的街上等,已到深秋,晚上很冷,就近处又没柴火,我俩就撕墙上贴的广告纸燃着烤火,等到天明也没接到蜂,第二天又去涧北用自行车把蜂载回来。

养蜂也像捕鱼一样,网撒得广才能收获多。靠自然发展,从一箱蜂起步,要取蜜还想发展壮大蜂群,牛年马月才能达到目的?什么时候家里才能用老瓮储蜜?我不能固步自封,墨守成规。我突发奇想:迅速发展蜂群,然后以多取胜。那年,我决定不以摇蜜为主,那怕是投入大量白糖也要把蜂群壮大起来。发展蜂群关健是蜂王,如果谁家蜂群有了王胎但又不想分蜂,给你移来,你便可以多分一群蜂,但这是赐舍,不易得到。再一个就是我前边说的,自己移虫造王,我准备试验一下。我用一个小蜂箱,只放两牌无王蜂,然后造了十多个人造王胎,移进少许王浆及蜂卵,用白糖水对蜂群进行奖励,蜜蜂便自然而然地为我养起了蜂王。看到大部分王胎移虫成功并茁壮成长,我高兴极了。王胎封盖后七至八天蜂王出胎,最后两天特别要紧,因为蜂王出胎时间不一,那个出胎后不及时捉走便会把其余王胎咬损,前功尽弃。我备好了十多个小无王群,然后随时观察养王箱,晚上也把它放在身边,约隔一小时看一次。新王如愿以偿一个个出世了,术语叫牠白娃,乳臭未干,不带异味,放在无王群箱口,牠自动爬进去,蜂群便会求王若渴地欢迎,这群蜂便配王成功,如果新王还能顺利交尾产卵,便会不断壮大。记得那年用这样的方法成功配育了七八箱蜂,到过冬前我有十二箱蜂了。

看着院子西、北台阶摆满峰箱,上空蜜蜂漫天飞舞嗡嗡歌唱,我仰面挺胸展肢,真想大声欢呼——我成功了!

逼近冬天,父亲看看我的蜂群<那时父亲已不养蜂了>说:怎么还不并群<毁掉部分劣王把N个小群合并成一个大群>,就你那蜂群过得了冬!?

我没言语,心想,只有敢于冒险的人,才有机会享受成功!嘴上虽没说,心里却在叽咕:你就等着看我明年大展宏图吧!明年我将用汽车拉着蜂群去赶蜜源,我一定要实现家里用老瓮储满蜜。

过冬了,我把蜂箱一字儿靠墙排列好,间隔之间、左、右、上、后都用糜草塞严实,上边用牛毛毡盖着,用砖块压牢,心里安然,心想蜂群过冬万无一失。那是一个漫长的冬天!是一个多梦的冬天!是一个憧憬胜利的冬天!

春天啊!快点到来吧!繁花似锦朝露荡漾的流蜜季快到来吧!

我每天都要蹴在蜂箱前看看,耳朵贴着蜂箱听听。冬天是蜜蜂的休眠期,宁静的一点声息也没有。

好容易盼到春天了,气温逐渐升高。按理说该有零星打前站的蜂出巢活动了,可我的蜂箱前死寂宁静,不见蜂迹。我去观察别人家的蜂群,都已经有蜂在箱前乱飞了。恐惧像冰块一样压在心头,侥幸在心里挣扎,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急着想看又不敢看,不敢看又不得不看,人总得面对现实。我颤着手打开蜂箱,面对我的是一摊摊死蜂——全军覆没!

这次失败是惨酷的!教训是沉痛的!但它绝不能击倒我,全当用损失换经验而已。

记得那年我又从夏庄一个养蜂户买回一箱蜂,准备东山再起。可由于那几年天时不利:干旱虫害,稼禾不茂,更难有花繁蜜丰。加之社会潮流:讲阶级斗争,割资本主义尾巴。私人养蜂显而不合时宜,我的几个堂兄弟都先后停了养蜂,我的养蜂事业也就不了了之了。

现在每每回家,看见屋子内堆放的蜂箱、蜂牌、蜂俱、摇蜜机……都会勾起我对当年养蜂的回忆。睡梦内,经常为抢救濒危的蜂群而耿耿于怀,以至于醒来还意犹未尽。

啊!我此生还有机会养蜂吗?

2021.3.6于思涌轩

5.13改

7.11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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