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

陈文华(哈尼族)

走进四季之门，春的繁花似锦，夏的茂草生长，秋叶之静美，冬物之藏匿，每个生命形态都是一首歌。

宫车过往频，门庭若市，这是朱门。“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这是禅门。费尔巴哈说：“人就是它所吃的东西”，看来，门牖飘出的香味，五花八门。“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一个人攀登精神之门越幽深，常推户枢，其领悟的境界越高远，“无限风光在险峰”啊。“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四季有顺更替，“雄鸡一唱天下白”，昼夜轮回交替，自然之门一闭一开。在岁月无声里，走进梯田的四季之门。

紫气东来，春回大地，哀牢山上的樱花次第醒，“春风放胆来梳叶，夜雨瞒人去润花”，春之门渐渐打开，拔云见日，层层梯田金光灿烂，稀燕斜翅量水温，“春江水暧鸭先知”，我的阿妈，披着蓑衣，赶群鸭走向梯田，薄雾浓云脚底活。勤鸭的声音，温暖了孕育一冬的梯田，公鸭仰首啸天后，阿妈放心地背起箩走向箐头沟边，采撷野菜。多年以后，我怀念阿妈进门时幸福的微笑，怀念赤脚的阿妈采回来的野菜香韵飘远。现在，回家反锁门，躺在阿妈的微笑里，翌日有了开门的勇气。

“雨打梨花深闭门”的春之脚步渐行影逝，蕉窗夜雨里的故事已成永恒，雾锁村庄，湿淋的夏之门吱然开启，梯田穿上翡翠的靓衣，村落成为点缀，磨刀石活跃了起来，汗水滋养的镰刀累成新月形，刀光锄影，田间地头。

绿色成为村庄的主题，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哈尼六月年“矻扎扎”节已到，溪边排满浣洗家具的少妇，初嫁的女子成了调笑的对象。阿妈在打扫院子，孙子在背上做着啃鸡腿的梦。寨头，神树林的上空紫气飘游。寨脚，千秋架上，青年男子在女孩面前表演，收获女子爱慕的眼光。出生书香门第的李清照，蹴罢秋千，“见客入来，袜划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含蓄、典雅、细腻。山野哈尼少女，率真、纯洁、胆大，敢与男子比秋千。宁静的夏天，欢乐的夏日。

春花，夏果，秋实，冬藏，时间的玫瑰昼夜不停，高山流水骎骎，阳春白雪匆匆，“窗含西岭千秋雪”，此雪已不再是昨年的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此船已驶不回昨天，人不能同时跨进同一条河流啊。“日暮苍山远”，夏之门随日落余晖轻闭，“鸡声茅店月”里，秋之门随“暗香浮动月黄昏”中打开。

“半塔斜阳秃老衲，一池残叶战秋声”，忘记了岁月轮回，鹊桥几渡，老衲锐智的目光瞭望远方，目送孤帆远影。近处，一碧池塘已败落，晨钟暮鼓的余波撩拔残阳里的枯枝，忘记了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忘却了我知鱼之乐，还是鱼知我之乐。却道：天凉好个秋。池塘残叶使人愁，野地金色让人喜，秋，收获的秋。

视线转到彩云之南的苍茫哀牢山，此时，登天梯田野色流金，一朵洁云驮着古老的酒歌飘来，一泓清泉守护村庄祥和的门，梯田红稻，不忘初心，贞守本真，不为别的，只为阿妈在神龛前虔诚的祭祀……

走进秋之门，幸福的门，收获的门，一年之计在于春，田里沉甸甸的稻穗是对春之计的报答。一天之计在于晨，仓廩里金色的谷籽是对晨之计的感恩。背了一天红稻的阿妈，靠在火塘边的墙上睡着了，额上的汗渍未干，裤脚上的泥土未洗。

来不及关上半掩的秋之门，一股寒风推开了冬之门，哀牢山的冬天，没有“北风卷地北草折”的凌厉刺骨，没有“黒云压城城欲催”的肃穆心悸，远望，群山黛色随云去，田间村落烟岚绕。眼帘，田中天色穿稻茬，檐下微花含露伫。

四季如春的哀牢山，加上万亩梯田，流云、光色、活水，还有村庄的存在，冬天，成为摄影好爱者和游客的天堂。

鸡鸣柴扉中的清晨，一个人独行田间，洁云在深壑未醒，曙光里，梯田微波初兴，“水清鱼读月，山静鸟谈天”，快乐的鱼在田中游弋，早起的鸟在叶间对鸣。卞之琳写的好：“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厕身于没有被现代工业污染的梯田怀抱，我们都是彼此的风景。“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是的，带着一颗仰慕的心，轻轻地来，闻梯田红米的清香，欣赏田里小鱼云上游，今夜，披星戴月，离开此门，悄悄的走。以后，迎着曙光再次踏露叩门，“暂去还来此，幽期不负言。”

门前瘦狗，看天上云卷云舒，田边茅屋前，看花落叶枯。田边筇竹听雨潇，涧泉轻语答云籁。晨曦里，云霭静卧谷底，一片洁白，仿佛茫茫大海，“直挂云帆济沧海”，梯田金光粼粼。岚绕村庄，胜如蓬莱仙境。有时，浓雾满天，洞开一穴，金光一束直射梯田，闪闪耀光。

梯田，有了云雾的笼罩而千年盈水。云雾，有了梯田的灵动而仙韵飘渺，在四季轮回、昼夜交替的门声中，上演着不同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