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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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昔时光，宛如一部跨越时代的连续剧，自黑白胶片缓缓过渡到绚烂色彩，每一幕、每一帧都如此鲜活地跃然心间，却又悄然定格成了仅供缅怀的珍贵记忆。一个秋日，跨越了四十余载春秋，当我踏入鄂东黄冈团风县但店镇的那一刻，这份穿越时空的感触尤为强烈，仿佛旧日景象与今朝重逢，交织成一幅幅动人心魄的画面。
正如沈从文先生笔下所呈现的那样，虽足迹遍布四海，阅尽人间繁华，其心灵深处最为眷恋的，仍是那片生他养他的湘西凤凰之地。而我心中，亦有一片不可磨灭的温柔乡，那便是我的故乡之隅——但店镇，它静谧地镶嵌在团风县的东北边陲。318国道宛如一条巨龙，自其腹地蜿蜒而过，赋予了这座小镇不凡的通达与活力。昔日，它曾是我孩提时代眼中遥不可及的“繁华都市”，每一个梦想与憧憬都与之相连。
但店镇，其名源于一段历史的沉淀，承载着前清时期但氏家族在此繁衍生息、开设店铺的悠悠往事，因而得名。岁月流转，自1949年起，这片土地上的行政区划历经沧桑巨变，从最初的第六区，逐步演变为但店区、但店乡，直至今日之但店镇，每一次变迁都镌刻着时代的印记，却也从未改变它在我心中那份质朴而深刻的情感纽带。
只要谈及但店，我的心中便不由自主地泛起层层涟漪，那是深深刻印在少年时光里的珍贵记忆。当我再次靠近这片土地，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隧道，那些被风尘轻轻掩藏的往昔，便渐渐清晰起来，步步靠近。但店昔日的风采，如同老电影中的一幕幕分镜头，细腻而生动地在我眼前铺陈开来。那份美，是含蓄而内敛的，它不言不语，却自有一番韵味。即便岁月的风霜在其身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那份属于时光的独特气息依旧萦绕不散。朴素之中蕴藏着静谧之美，简约之下不失繁华之态，即便历经沧桑，那份独特的韵味非但没有丝毫减退，反而更加醇厚，令人回味无穷，让人在每一次回望中，都能感受到那份历久弥新的美丽与温情。
回溯至那纯真无邪的八九岁光景，父亲在但店镇基层人民银行工作，而我心中怀揣着对“城镇”生活无限的好奇与向往，那是一种孩童眼中奢侈而又略带虚荣的憧憬。假期来临，我满怀期待地向母亲恳求，希望能前往但店小住几日，亲身体验那份我梦寐以求的“城市”氛围。面对我的热切请求，尽管母亲因忙碌无法亲自送我前往，她却以一种别样的方式给予了我勇气与自由：“你真有这份胆量，那你就去吧。”年少的我，满腔热血，无所畏惧，欣然接受了这份挑战。
母亲细心地为我换上整洁的衣裳，目送我空着手，踏上了前往但店的小路。临行之际，她反复叮咛：“你从我们塆子出发，沿树林塆，穿越大队，再上公路，往右侧方向。上了公路记得要靠右边走，大约有二十余华里路程。当你看到路的两旁有很多房屋，就找个人确认一下是不是但店，如果是的就问一下，银行么样走。”我将母亲的每一句话都铭记于心，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踏上了这段行程。
沿着蜿蜒的乡村小径，我一路小跑，很快就来到了尘土飞扬的土基公路上。那时的公路，车辆稀少，行人也不多，我谨记着母亲的教诲，紧贴路边，既享受着沿途风景的旖旎，又不忘向偶遇的路人询问方向。两个小时的徒步，虽然漫长，却充满了探索的乐趣与成长的喜悦。终于，当我踏入那片房屋林立、热闹非凡的地带，我知道，但店，这个承载着我无数想象的小镇，已经真实地展现在了我的眼前。
那是我第一次到但店，一切都显得那么新奇而令人兴奋。第一次目睹了街道的繁华，百货商店与生产资料商店并肩而立，房屋错落有致，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宛如一幅精心布置的画卷。父亲工作的单位，就坐落在主街的左侧，比街面略高，约有十来步台阶，与对面热闹非凡的百货公司等商业设施遥相呼应，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市井图景。
街道铺设着坚实的水泥路面，从东北向西南方延展，两旁挺立着法国梧桐，它们枝叶繁茂，绿意盎然，宛如两列忠诚的卫士，庄严而又不失温柔地守护着这些重要的机构与门面。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为这条街道平添了几分温馨与雅致。街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干净整洁，每一步都踏出了清新的节奏，让人心旷神怡，仿佛连空气都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新与活力。
到但店的第二天，正是但店逢集的日子。父亲说，这是但店镇最为喧嚣繁华之时。而我，天生对热闹场景情有独钟，夜幕降临时便难掩内心的激动，次日清晨，更是迫不及待地早早醒来，只为亲眼见证这份喧嚣与繁华。
最先唤醒小镇的，是那些热气腾腾的馒头包子餐馆。凌晨五六点，天边尚挂着稀疏的星辰，月光也已悄然隐退，而餐馆内已是炉火正旺，蒸汽缭绕，面香四溢，那温暖的灯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在街道上，仿佛是第一缕晨光，温柔地打破了小镇的宁静。随着第一缕炊烟的升起，四面八方的村民们纷纷涌向但店，他们或肩扛手提，或推车拉货，满载着家禽、谷糠、新鲜蔬菜、鸡蛋、红薯、柴火、土罐，以及各式各样的手工艺品，如簸箕等，虽然商品种类或许不算繁多，但足以满足赶集人一个早晨的交易需求。
随着太阳的逐渐升高，整个小街仿佛被注入了无限生机，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热闹非凡的市井交响乐。人们或驻足挑选，或讨价还价，脸上洋溢着满足与喜悦的笑容，整个场景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与温馨的人情味。这一刻，但店不仅是一个交易的市场，更是一个充满故事与情感的舞台，让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都能感受到那份独特的魅力与温暖。
不多时，赶集的人们纷纷完成了交易，满载而归，他们三三两两地步入小餐馆，寻找那份简单却满足的味蕾慰藉。在那个年代，肉丝面条、金黄酥脆的面窝、松软可口的油条、热气腾腾的包子与馒头，无一不是令人向往的奢侈美味。我站在一旁，目光紧紧追随着这些诱人的食物，小脸蛋上写满了渴望与羡慕。就在这时，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肉丝面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那浓郁的肉香瞬间占据了我的所有感官，令人陶醉。原来，是父亲悄悄为我买下的这份惊喜。我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连忙接过碗，不顾一切地大口品尝起来，几乎是连汤带面，一股脑儿地吸进了肚子里。那一刻，我只顾着享受那份温暖与满足，却忘了细细品味肉丝面的细腻与鲜美，只留下一抹意犹未尽的回味，在心头久久不散。
沿但店镇温婉的边缘，静静流淌着一条名为五桂河的碧波清流，它隶属于浩瀚的巴河水系，宛如一条翠绿的绸带，轻柔地环绕于小镇之畔，向东南蜿蜒，最终与浩瀚无垠的长江母亲相拥而汇。四周，是广袤的田野与错落有致的村落，它们相依相偎，共同织就了一幅宁静致远的田园风光图。而远处，重峦叠嶂，郁郁葱葱的林木如同守护神般挺立，为这幅画卷添上了几分神秘与生机。
当我初次站在这宽广无垠的河岸边，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惊喜。河水悠悠，仿佛时间也在这一刻放慢了脚步，缓缓流淌，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岸边，嫩绿的小草争先恐后地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而那些勇敢的小草更是迫不及待地挣脱大地的怀抱，展现着生命的顽强与活力。
顺着河流的流向远眺，只见一条翠绿的彩带在河畔轻轻摇曳，那是各色野花竞相绽放的海洋，它们以最灿烂的笑容迎接着每一个过客。河水清澈见底，宛如一面明镜，将蓝天白云的倩影轻轻揽入怀中，而那朵朵白莲则如同羞涩的少女，静静地盛开于水面之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河水悠悠，打着旋儿缓缓前行，那份从容与闲适让人心生向往。河中，小鱼儿自由自在地穿梭往来，小虾则在河滩的石缝中灵活地钻来钻去，它们或追逐嬉戏，或悠闲游弋，为这宁静的河面增添了几分生动与趣味。而那些圆溜溜的河中石，则憨态可掬地立于水中，任凭水流冲刷，岿然不动，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坚守。
此刻的我，仿佛置身于一个静谧而又充满生机的世界之中，感觉时间就在这一刻静止了。溅起的水花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定格成了永恒的瞬间，而这一切有静有动的画面，也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脑海之中，成为我心中最宝贵的记忆之一。
小镇沉浸在自然的怀抱中，每一寸土地都散发着质朴无华的魅力。农人们巧妙地利用河水，将其引入田间地头，滋养着茁壮成长的禾苗，使得小河边洋溢着一片盎然生机。这潺潺流水不仅灌溉了但店肥沃的土地，更孕育了丰富的物产，金黄的稻穗、饱满的小麦、洁白的棉花、香脆的花生、滋补的山药、甘甜的柿子与栗子、金黄的玉米，还有那地下宝藏般的红苕，无一不是这条小河慷慨馈赠的果实。它们不仅装点了小镇的四季，更滋养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让他们的生活充满了丰收的喜悦与自然的馈赠。
尽管但店小镇远离尘嚣，偏安一隅，没有名山大川的壮丽，也没有奇花异草的妖娆，但她却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朴素与纯真，展现出了别样的魅力。这里，宛如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宁静而美好，雅致得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农家田园、城镇风景国画。在这里，时间似乎放慢了脚步，让人忘却尘世的烦恼，只想沉浸在这份宁静与和谐之中，感受那份最纯粹的生活之美。
在这一方土地上，但店小镇堪称引领潮流的先锋，它率先撞开了现代文明的大门，迎来了电灯与电话所象征的现代化新时代。而我，有幸在这里初次邂逅了电灯这一神奇之物，心中满溢着无尽的好奇与惊叹。那日，趁着父亲前往单位工作的间隙，我独自一人留在宿舍内，目光被那串联接着光明的电线开关深深吸引。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拉动那根仿佛拥有魔力的线绳。随着一关一熄、一开一亮的反复操作，房间内的光明与黑暗交替更迭，那份奇妙感让我仿佛置身于梦幻之中。我不禁心生疑惑，为何如此简单的动作，就能让光明与黑暗在瞬间转换？无数个问号在我心中盘旋，渴望得到解答。整个上午，我几乎沉浸在这份探索的乐趣之中，无数次地拉动开关，每一次都伴随着新的惊奇与不解。正当我沉浸在这份不可思议之中时，父亲回到了宿舍。他见我如此痴迷于电灯，便温柔地向我揭示了电灯背后的简单原理。虽然那些专业术语对我来说还显得有些陌生与晦涩，但父亲的讲解却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我心中探索未知世界的大门。我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期待的光芒。正是从那一刻起，我对学习新知识的渴望被彻底点燃。我意识到，这个世界充满了无数的奥秘与奇迹，等待着我们去发现、去探索。而电灯，只是这浩瀚知识海洋中的一滴水珠，它引领着我踏上了追求真理与智慧的征途。
今日漫步于但店小镇的悠长街巷，往昔的记忆悄然浮现在心间。尤其忆起那家铁匠铺，它曾是我驻足观望的最爱之地。在那座温馨的小屋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沉重的铁砧，见证了无数锤炼与塑造的瞬间。三位铁匠，一位手握轻巧小锤，引领节奏，另两位则轮动巨大的铁锤，气势磅礴，围绕着铁砧，以浑身之力，精准而有力地击打着那块通红的铁块。每一次击打，都伴随着耀眼的火花，它们在半空中绚丽绽放，犹如节日夜空中最绚烂的烟花，美不胜收，让人为之驻足，沉醉不已。
我边行边思，思绪缥缈间，耳畔似乎隐约回响起了那熟悉的打铁声。莫非时光倒流，那家铁匠铺依旧在默默守候？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我不由自主地循声而去。果然，穿过岁月的尘埃，那家铁匠铺依然屹立，只是景象已非往昔。只见一位头发斑白、身着绿色老式军装的老人，正专注地敲打着手中的铁锄，每一次锤击都蕴含着岁月的沉淀与匠人的执着。这一幕，仿佛是老照片中的温馨场景，让我心生感慨，也倍感亲切。
我走近一问：“老人家，您在打铁？怎么还有人用这样的农具？”
老人说：“只要是种田，总还是有人需要的。”
我又问：“你老今年高寿？”他举起手，向我做了一个八字手势，接着又伸出一个巴掌。原来他有八十五。八十五岁还在举锤打铁，真的是不简单。
我惊叹地问道：“您有八十五岁？真的看不出来。怎么您一个人打？没有人帮你抡大锤？”他指指旁边一个铁疙瘩对我说：“有这个呢，不用再请人了，请人划不来。”原来老铁匠用上了锻压机具。
“你这个铁匠铺一年能赚多少钱？”我好奇地问道。
老人淡然笑道：“也就万把块钱吧，足够我自个儿过活了。”望着他满面红光、精神矍铄的模样，我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由衷的敬意。确实，人生百态，每个人的使命各异，无论是追求鸿鹄之志，还是安于平凡生活，那份坚持与热爱都值得我们深深钦佩。
在这片土地上，寻常百姓不求惊天动地，不遇波折流离，只需守护这方寸之间的铁匠小铺，日复一日，辛勤耕耘，享受着岁月静好的生活。他们的日子，如同那不断敲打的铁锤，虽有起落，却最终归于沉稳，不求荣华富贵，只愿平安顺遂，这便是生活最质朴也最美好的愿景。
但店小镇，正因为有这样一群一生热爱劳动、坚守平凡的人们，才赋予了它生生不息的活力与温情。他们的故事，如同铁匠铺中飞溅的火花，虽微小却璀璨，照亮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让这里充满了生活的温度与希望。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但店小镇，庭院深深，古桥横跨河上，岁月悠悠，它们依旧静静地诉说着往昔与今朝的故事，小镇悄然蜕变。河畔，田埂蜿蜒，男女老少或浣纱于水边，或荷锄归家，一派和谐宁静的景象，往来不绝，绘就了一幅生动的田园诗画。
行走在但店街上，古朴与现代交织。新建的街道两旁，智能路灯照亮了夜归人的路；互联网接入千家万户，电商让山货走出山门，正奔向世界；远归的游子体验那份久违的宁静与纯朴。绿水青山间，新建的生态步道串联起自然风光与人文景观，小镇不仅保留了原有的韵味，更焕发出勃勃生机，成为了人们向往的世外桃源。
在但店小镇的街巷，我目睹了往来百姓的生活节奏，依旧保持着那份从容不迫与井然有序。人们悠然自得，或漫步于石板路上，或相聚于成排的树下，谈笑风生，享受着人间烟火的温馨与幸福。这份平凡而简单的生活，却蕴含着无尽的满足与安宁，让人心生向往，感叹不已。
儿时岁月，匆匆数载，自初次蹒跚独行至但店镇起，那里便成了我频频踏足的乐园，直至青春十六，怀揣梦想远赴他乡工作，与但店的相聚便日渐稀少。今日重归故土，眼前展现的是一个崭新的但店镇风貌。尽管街巷间尚存几分尘嚣与杂乱，店铺布局也略显无序，但我深知，这一切皆是发展路上的暂时景象。小镇正如一位蓄势待发的少年，正稳步前行在成长的征途上。
此情此景，不禁令我忆起唐代诗人贺知章的《回乡偶书二首》中那句“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它恰如其分地抒发了我此刻漫步但店镇的心情。尽管岁月流转，世事变迁，但那份对故土的深情与眷恋，却如同门前那泓清澈的湖水，历经春风秋月，依旧波澜不惊，保持着最初的纯净与美好。我坚信，随着时光的推移，但店镇必将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彩，而我心中那份对家乡的热爱与期待，也将如同镜湖之水，永远清澈，永远温暖。
2024年9月6日（星期五）
修订于武昌黄鹤楼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