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公主

城市。假日。

难得的晴天,一轮金的太阳。

一位秋霜染鬓发的老人和他的孙子在马路上散步。马路两旁的树枝间蹿跳着些黑乎乎的小鸟。老人指着问孙子:“哪是什么?”孙子回答说:“那是麻雀。”老人摇了摇头,麻雀他太熟悉了,他老是疑心那是变了种的乌鸦。

忽然,从他们头顶飞过一只洁白的鸽子。孙子高兴地跳起来:“爷爷,看,天上一只白鸽子!”老人用手搭了个凉棚,看见了鸽子,他微笑了。“爷爷,看到白鸽子,您的病好多了!”真的,老人的确感到好多了。

这只白鸽子是城里一个住在楼上的姑娘的信鸽。这个姑娘在幼儿园工作,漂亮而又活泼。她曾经告诉一个最好的朋友这只鸽子的来历:这只鸽子还未出世,她的母亲外出觅食却再也没有回来,也许被一个极端仇恨鸽子的人打死了。她从鸽巢中取出这只蛋,放在自己的胸前孵了整整两天,这只小鸽子才出世了。她像哺育自己的孩子一样喂养这只可怜的小鸽子。渐渐地,小鸽子长大了,一身洁白如雪的羽毛,光滑漂亮,宛如童话世界里的白雪公主。于是,姑娘就给这只白鸽子起了个漂亮动听的名字——“白雪公主”。

但是,这座城市的污染也太严重了。姑娘不愿意让雾霾玷污了“白雪公主”洁白如玉的身子。每每余暇,她就把“白雪公主”带到阳光明媚的郊外练飞,把她培训成一个出色的信鸽。现在,“白雪公主”有了一双轻捷有力的翅膀;尤其是那双眼腈,灵秀中透露出一种机智、敏锐之气,令人肃然起敬。姑娘的住在遥远的山区的舅舅来看她时赞不绝口:“简直是一双我们山区最优秀的猎人的眼睛!”

这天,姑娘有一封很重要的信要寄给那位远在山区的舅舅。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系在“白雪公主”的足上,当红日冉冉升起时,她静立在阳台上,双手捧着“白雪公主”,送她远航。

“白雪公主”从散步的老人和他的孙子的头顶飞过,越过城市,飞向希望的田野,一边看麦花,一边看麦娘,心情无比畅快!一会儿,她就飞到了一条大河的上空。这时,她向下看去:“奇怪呀,河水怎么是彩色的呢?”黑一片,紫一片,红一片,令人眼花缭乱。她俯冲下去,猛然嗅到一股难闻的气味,令人头晕发呕。花花绿绿的河水翻涌着,浊浪滚滚,不见边际。两岸寸草不生,稀疏的几棵杨柳抽不出一丝新芽。尽管时令正值生机勃勃的初夏,这里却是一幅荒凉凄清的景象。

“白雪公主”叹了口气,她无法理解,这样的水能喝吗?能用来灌溉农田吗?

沿着大河飞行了许久,终于抵达大河的上游。前方,烟囱林立,许多工厂占据了原本涵养水源的地盘。数不清的烟囱吐云吐雾,烟斜雾横,隔离天日,各种难闻的气味随着烟雾肆无忌惮地向天空弥漫,仿佛要吞噬这丽日蓝天!厂区路断人稀,偶尔看见几个行人,戴着口罩,佝偻着腰,匆匆而过……

“白雪公主”有点犹豫了,这怎么过去?正想绕道,忽觉身后急风袭来。她机警地回头一瞥,只见一只凶猛无比的苍鹰拍着双翅,面目狰狞,伸着尖喙利爪扑来。她惊出一身冷汗,急忙拍着翅膀,箭一般向前飞去。“哎呀!”她叫苦不逊。“前有黑烟,后有凶鹰,怎么办?”这时,她马上想起主人的那份极其重要的信,就义无返顾地冲进了那漆黑如夜的烟雾中……她拼命地绕来绕去,始终无法飞出这漆黑的世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拼死一搏,藏在一个烟囱的出烟口。那是一个硕大而又凶险的窟窿口,浓黑而发烫的烟雳不时向她袭来,稍不留神就会掉进烟囱而送命……

过了许久,“白雪公主”终于从黑烟中挣脱出来。她发觉那只凶鹰并没有追上来,也许那可恶的东西也怕烟雾。

“白雪公主”松了口气,不料却大吃一惊,只见自己一身洁白如雪的羽毛被熏得乌黑而凌乱,现在自己可活像只黑乌鸦!好在主人的信还在,心中有了一丝慰藉。悲哀一阵后,她只好继续赶路。

现在,“白雪公主”飞到了崇山峻岭之间。初夏的山区太美了,蓊蓊苍苍,满眼绿色。山花开得烂漫,缀满了山腰;各种花纹的鸟鸣叫着,嬉戏着;大大小小的兽类懒洋洋地卧在草丛中……

忽然,山腰间浓烟弥漫,火光四起。只见几个山民打扮的人举着火把,哈哈大笑。“森林着火了!”百鸟惊慌失措,群兽拼命逃蹿……“白雪公主”痛苦地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这是为什么呢?"当她飞过熊熊大火时,两行清泪滴落火堆……

她不敢久留,继续赶路。

飞呀飞呀,飞倦了,落在山民的一间屋顶上休息。

正巧,这家小院里披红挂绿,张灯结彩,一对新人正在举行婚礼,围观的人们笑颜绽开。一个白胡子老爹为新人证婚:

“再绿的叶子也会枯黄,

再美的姑娘也会憔悴,

新郎啊,你起誓,

永远像犀鸟一样钟情。”

“我起誓!”新郎激动得像喝醉了酒。

"再锋利的长刀也会变钝,

再矫健的男人也会衰老,

新娘啊,你起誓,

永远像白鸽子一样贞洁。”

“我起誓!”新娘害羞得像朵睡莲。

“白雪公主”想起几天前主人曾带她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她咕咕地叫着,为那双新人祝贺,受到了全场的欢迎。现在,她也想为这对新人祝贺,她想一定会受到人们的欢迎。于是她叫了几声。

她的叫声引起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的注意。她抬头看见一只乌鸦在屋檐上叫,便惊叫起来:“乌鸦在叫,这不吉利啊!”

“把她轰走!”主人一声怒喝。

一个小伙子捡起一块泥巴向“白雪公主”打来,她只好凄楚地飞走了。

“白雪公主”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她轻轻地落在屋顶上,咕咕地叫起来。一个赤脚的小男孩听见了,跑出屋外,抬起乌溜溜的大眼晴向屋顶上看。他大叫起来:“爸爸,快出来看,一只乌鸦在学鸽子叫呢!”

“胡说!”随着一声宏亮的嗓音,跨出一个魁梧的中年汉子。他向那只被儿子唤作"乌鸦”的鸟看去,直摇头。他的目光停留在鸟的眼睛上:那双眼睛虽然带着无尽的凄楚悲哀,却不失机智敏锐之神。他呼哨一声,“白雪公主”便飞落到他的肩上。他取下信,认真地看起来……

当舅舅看完信,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白雪公主”美美地洗个澡,让她恢复那洁白如玉的身子。然后,把"白雪公主”安置到一处最温暖舒适的地方休息。

“白雪公主”却失眠了,她又想起那“彩色的河”、“隔离天日的烟雾”、“燃烧的森林”……她的心中还有余悸!

 1992年作于永昌县。

 2020年略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