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布谷鸟

我和布谷鸟是一对好朋友，我们已经有四十余年没见过面了。

那时，它是一位春的使者，也是一位催耕者，我是一位牧童。

每逢二三月，草长莺飞时，它就来了，从遥远的地方飞回来了，加入到这个花红柳绿的春天中。

天空中响着它们嘹亮的叫声，它们不知疲倦地、一遍一遍地催人们布谷：快快布谷！快快布谷！

水田里，人们披着蓑、戴着笠、弓着腰，在茫茫的烟雨中，终日播种着希望。

从春二三月到四五月水稻扬花时，都能听到它们的叫声，它们有时从天空飞过，有时从树梢飞起，有时只听到它们嘹亮的叫声，见不到它们美丽的身影。

我经常在田野、河边、山坡放牛，与大自然为伴。我粘知了、捉蚱蜢、掏鸟窝，有时坐在山坡上，看牛儿吃草，听布谷鸟唱歌。它们的歌声多么动听啊！这凄婉、哀伤的歌，打动了我童年的心。我想看看它，近距离地看看它。许多鸟儿都曾经是我笼中的玩伴，唯独它在我心中是神秘的，我从来都没见过它们的窝，从来都没近距离看过它们，当它们在枝头唱歌时，我悄悄地走近，我想看看这位歌唱家长的是什么样子？但不等我走近，它就飞走了，只给我留下美丽的倩影。

在童年的故事中，布谷鸟是凄苦的化身，它们是两位孤儿变的。哥哥靠在山里挖淮山薯养活自己和弟弟。由于受到坏人的蛊惑，弟弟把正在挖淮山薯的哥哥推下坑里。哥哥死后，弟弟也饿死了，兄弟俩变成了布谷鸟。它们总是叫：“莫钱莫谷！莫钱莫谷！”这是对它们贫穷、凄凉生活的哀叹。

进入初中后，我就与放牧生活告别了，我再也不粘知、掏鸟窝了，我离开了家乡，离开了布谷鸟，再也听不到它唱歌了。

从初中到高中，从高中到大学，大学毕业后出来工作，然后是结婚、生子，生活中都是柴米油盐，布谷鸟彻彻底底地从我生活中消失了，我忘记了这位童年朋友。布谷鸟还在故乡等我吗？我不知道！我没时间回到故乡看一看，听一听。

前年春天，一个周末的黄昏，我和妻子驱车去市民公园玩。市民公园位于城郊，由几个山头组成，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的，保存很好的原始风貌。我和妻子步过一个山头，边走边听暮蝉的叫声，来到湖畔时，蝉声停止了，暮色苍茫。我和妻子坐在湖边亭上，吹着习习凉风，看着平静如镜的湖面。这时，耳边仿佛传来一声：“莫钱莫谷！”声音很小，似有似无。但我对这位童年朋友有一种特别感情，我断定，一定是布谷鸟的叫声！我对妻说：“你听，布谷鸟的叫声。”妻说：“我没听到，一定是你听错了！”我说：“真的！我听得清清楚楚。不信，你留意听。”很久，很久，都不再听到布谷鸟叫。正当我们不存希望时，布谷鸟叫了：“莫钱莫谷！”这次妻子也听到了。后来又听到几声，都很小声，仅能听到而已，它应该离我们很远。

我是多么惊喜啊！我终于又听到这位童年朋友的歌声了，我以为它在我生活中彻彻底底地消失了。森林的砍伐，环境的破坏，很多很多美好的东西都永永远远地离开了我们，我以为布谷鸟也如此，谁知它还在，它还在故乡等着我。倒是我，被世俗所绊，疏远了它们。

我屏息静气，竖起耳朵，留心细听，唯恐错过一声。可惜美中不足，声音是那么小！那么稀少！后来终于寂然无闻。

我仿佛又回到童年，回到那青山绿水的故乡，回到那花红柳绿的春天。

自此，每逢闲暇，我总是驱车到市民公园去，我要寻访到它，生活中再也不能失去它！我静静地坐在石凳上，我坚信，我和布谷鸟有一个约会，它要唱歌给我听，因为我们是老朋友。

一次，我终于清晰地听到了它熟悉的歌声：“莫钱莫谷！”它叫了两声，从我头顶飞过，飞到我前面的山头去了，但我看不到它，我只是从声音中判断它的位置。我掏出手机，想把它美妙的歌声录下来，但它再也不唱了。

去年春天，一有闲暇，我就到市民公园去。我要年年见到它，听它的天籁之音，我跟它是老朋友，不见不散。

一天黄昏，我终于听到它动听的歌声了：“莫钱莫谷！莫钱莫谷！”

它来了，从遥远的地方飞回来了，它停在河边一排高高的树上，唱着动听的歌。

我循声寻去，离它三百米的地方停住，再也不能走近了。我打开手机，录到了它清晰的歌声。

今年春天，乍暖还寒，十日九风雨，我很少到市民公园去。

它来了吗？没有我，它唱歌给谁听呢？

现在，早已过了立夏，它还在等我吗？

前天黄昏，我到市民公园去，遍山头地寻觅，只听到暮蝉寥落的叫声：知了-------知了-------

哪有它的踪影！

春天归去了，布谷鸟也归去了！

我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