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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振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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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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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辆破旧的摩托车

我家有一辆破旧的摩托车。

白天放在门口,晚上放到门内。车身除了扶手和座位是干净的,其它部位经常蒙着一层黄土,车轮则总是沾满黄土。它就像是一头整天在黄土中滚来滚去的小黄牛。以前种水稻的时候,犁田耙地,牛是必不可少的;现在到处都是茶园了,载人运茶,摩托车是必不可少的。但当年第一眼看到它时,我很意外。

八年前的年底回家过年,一到家就看到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家里来客人了?我一进门就问:“妈,谁来咱家了?”母亲很诧异地说:“没有啊!亲朋好友要来串门也得在过年后。”“那门口的那辆摩托车是谁的啊?”“那是咱家的,你爸买的。”我非常诧异:“啊?我爸腿都那样了,他能行吗?”母亲没应声,突然眼眶红红的。

那一年,父亲刚住院回来。他的左小腿在种田的时候被从田埂突然滚落的石头砸到,粉碎性骨折。因为家里离医院很远,父亲错过最佳的治疗时间,而且是开放性骨折,伤口粘上了泥沙,在医生五六个小时的医治下,经历了清洗、消毒、接骨、上钢板、上固定支架等漫长医治过程,才从手术台出来。后来皮肤化脓,需要从右大腿割一块皮肉过来补上,等移植到伤口的皮肉好了,才能再次手术,把固定的支架取下来。在一两年的治疗过程中,手术室进进出出不下十次,期间遭受多少不为人知的罪啊!哎!就连眼睛都因为伤口疼痛长期彻夜难眠而酸涩,干燥,疼痛。好不容易出院回家来,叫他在家好好休息,好好调养,没想到居然买了摩托车了。

我刚坐下要喝杯水的时候,只见父亲拿着一个黑瓢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了,他刚喂完鸡鸭回来。我烧了一壶水,与父亲边泡茶边聊天。我担心地说:“爸,你现在腿怎样?怎么没好好休息,还学了摩托车?”父亲说:“好好的,没事,不用担心。刚出院回到家时,正是出产秋茶的季节,看着家家户户都忙着采茶、制茶,而自家的茶园却要荒废了,不忍放弃啊!这毕竟是我们的家业。我又想,在住院的时候,那么多亲朋好友的关心帮助,不也是我重新站起来的动力吗?我今年才五十八岁,在农村也还不算老,你看东叔等人都七十好几了,不也天天忙活!我们农村人不像国家干部,我们是没有退休的,不就是腿脚不方便吗?买辆摩托车,学会后跑得比双脚健全的人还快。”看父亲说得轻轻松松,但我感受到的是心酸、沉重与无奈。

父亲年轻的时候连自行车都不会骑,没想到到了老年,还是在腿脚不方便的时候学了摩托车。在聊天中,我了解到,我妹夫买来摩托车后,父亲就天天学着骑车。父亲是怎么学摩托车的?我边听他说着边发挥着自己的想象:父亲每天一瘸一拐地推着摩托车到场地开阔的大谷埕,然后左脚(受伤的)踩地,右腿笨拙迟钝地跨过车座位,坐正身子,调整平衡,小心翼翼地转一下油门,车突然蹿了出去,父亲吓了一跳,赶紧调小油门,然后骑着车时快时慢,时冲时停地绕圈圈;绕了三四天后,车子骑得稳了,油门加得顺了,开到村后上路实习,这段两公里长四米宽的山路,弯弯绕绕,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三四天后也渐渐适应了;于是到车多的路段去,到举溪赶集去,慢慢的,车技越来越娴熟,这才敢上山。

以前山路都是台阶,现在到处是茶园,人们为了方便运输茶叶,提高工作效率,每片茶园都铺了一条半米宽左右的水泥路。刚开始时,父亲每天忐忐忑忑地载着母亲在蜿蜒盘旋的羊肠小路上战战兢兢地走着,但上山容易下山难啊,在那些特别陡峭又特别狭窄的路段,父亲是怎么过来的?是如何紧张又僵硬地扶住车手?那不方便的脚又是如何在地上帮忙支撑的,如何控制刹车的?想想都担心不已。幸好父亲的安全意识不错,只要是下雨天就不出车。

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过去了,父亲的摩托车随着他渐渐地老了。但老而弥坚,依旧发挥着不同寻常的作用。今年回家,父亲说积攒了几万块,想旧房翻新,这是他和母亲的老年理想。

父亲在遭受不幸后重新站了起来,又成了家里的支柱。古语云“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不外乎如此!父亲够不上“君子”的称呼 ,也不识几个字,连我的名字都写错。他肯定不知道有许多身残志坚的励志故事,也没受过“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哲理启迪,但他所行之事不是暗暗符合“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古语吗?

其实我父亲是相信命运的。在我五叔和小姑相继意外出事后,从家里翻出了爷爷为孩子们相命的命书,里面确实写着我五叔和小姑在出事的那年有一道坎,结果他们都没跨过去。父亲在五十六岁时也有一道坎,他跨过了。父亲认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是麻痹人的话,人还是得踏踏实实干活。他的口头禅是“老天看着呢!不干活,能有饭吃?”父亲信命又不唯命,始终认为人活着就要做事!

像我父亲这样生于卑微而辛勤劳作,遭受困厄而坚强不屈的普通人俯拾皆是。我认为,这是一群抓住生命本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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