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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益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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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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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眸时光里的背影

回眸时光里的背影

 

之一:最是那一眸的眷恋

母亲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哮喘、咳嗽、浮肿时刻折磨着她。从医院回来,本就苍老的母亲更加虚弱了。晚上,母亲粗重的喘息、剧烈的咳嗽声声入耳,我寝不安席。忽然,我听到母亲的呼唤,她喊着我的小名,声音沙哑而急迫。我慌忙起身,穿着拖鞋,踉踉跄跄来到她跟前。只见她和衣趴在床沿,动弹不得,原来是下床小解后怎么也挪不到床中央。见此情景,我双手夹住她的肩肋,稍稍用力便轻轻将她抱了起来放到床上,然后垫好枕头,盖好被子,让她斜躺着。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抱着母亲,原来她是那么轻巧、瘦弱、柔软,仿佛田野地里的一株棉花。母亲望着我,眼角分明有泪水溢出,她喃喃自语:我真没用,真没用。

我感到一阵心酸,默然无语。

我无法想象母亲年轻时的模样。一个过早失去父爱的8岁女孩,作为童养媳被抱到了戴家。“童养媳”,这个特有的名词背后,有多少不为外人所知的辛酸秘密?母亲只有姊妹俩,外婆选择留下大她4岁的姨娘,是因为姐姐能做更多的活计,可以减轻一个年轻寡妇所承受的生活压力。祖父以织布为生,胆小怕事,39岁时生下父亲这一独子,溺爱有加。大饥饿时,浑身浮肿的绝望的祖父选择了上吊自杀。母亲说,她常常梦见弯曲着身体的祖父,沿着秋天的稻场不停地捡拾谷粒。

我家是个移民户,五十年代后期政府兴修水利,家园被水库淹没,不得已举家迁居国营万丈湖农场,因母亲水土不服,再次搬迁到母亲的娘家。被连根拔起的戴家,从此贴上了“移民”二字的标签。父母从山里挑着一担箩筐奔到山外,箩筐一头是大哥,一头是大姐,开始白手起家二次创业,那种艰辛常人是无法想象的,二姐、我和两个妹妹都是在山外出生的。初来乍到,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寄人篱下,受尽欺侮。母亲给我们讲刚搬迁落户那几年的情景,讲着讲着,她就情不自禁落下泪来。父亲因劳累过度而病倒了,除了终日与药罐相伴,就是大山一般沉重的叹息。

很小的时候,我得了一场大病,病魔差点夺去了我的生命。起因也很简单,那时乡下疱毒流行,我的左腮生疱后一直不见好转,母亲用尽了乡间土方也无能为力,后来转到县医院确诊为骨髓炎。经过两次手术,我在鬼门关里走了一趟,最终保住了性命。疾病和贫困,让这个家庭只能选择一个读书人将来支撑门户——那个人就是我。或许是门户遭受了太多的屈辱,或许是我九死一生的际遇,让姊妹们不得不为我让路,她们只能读到小学毕业,等待她们的将是放牛、扒柴、喂猪、挣工分的艰辛命运。母亲留给我的记忆,是灯光下浆洗缝补的背影,是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忙碌,是田埂上肩挑背扛的喘息……8口之家的重荷让母亲变得无比坚强,时光在苦难中流逝,一个一个稚嫩的生命在她柔韧之翼庇护下渐渐长大……

母亲终于倒床了。因为过量的劳作与透支,这具曾经健康而华美的躯体已经耗尽了精气和神韵,她的头已经无力举起,双脚已经支撑不住她那瘦弱干枯的身体,如同一架过度磨损的机器,已经到了熄火的时刻。母亲,你真的就要追随父亲的脚步离我们而去吗?!

漫漫长夜,我耳听时钟的滴答声,心中默默祈祷,祈祷母亲能重新站立起来,但我知道,这已经是无望之望了。不得已,我电话联系姊妹们轮流过来照顾她。母亲是个极要强的人,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答应让人伺候的,这次她终于对我妥协了。远在东北打工的大妹夫妇俩也回来了,看到骨瘦如柴的母亲,大妹失声痛哭。接连几个晚上,她一刻不离地陪伴在母亲身边,母亲终于安静下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母亲不停地说胡话,我感觉她的意识有些模糊。当清醒过来的时候,母亲忽然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有一串钥匙,一副耳环,还有一些钞票。她对我们说,这些我都用不着了,我要回家。妹妹说,这里不就是你的家吗?母亲摇了摇头。我明白了,母亲所说的回家,是要回到乡下的老家——那一地废墟的老家。于是,我电话大姐夫,让他赶紧叫人帮忙,尽快在废墟的地基上盖一间房子,用以安顿母亲在世的最后时光。

冥冥之中,我相信母亲是有先知先觉的。三天后,姐夫电话告知房子盖好了,天气也蛮好,母亲可以动身了。那天正好是周六,儿子开车送她回家,母亲高兴得像个孩子。妹妹说,母亲的气色好很多,双手也特别有力。我想,这是精神和信念的力量吧。树高千尺,叶落归根。一生在土地上劳作的母亲,魂归故土的愿望是如此迫切。我们唯一的心愿,是陪伴她在老家度过生命的落日余晖。

听说母亲回来了,塆里人纷纷前来看望,特别是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拉住母亲的手迟迟不肯松开,一坐就是半天。这是外婆的栗林塆,母亲生于斯长于斯归于斯,根之所系,情之所牵,一生中该有多少刻骨铭心的记忆?第一天,她眼睛是睁开的,不但能叫出来人的名字,还可以回应他们的问话;第二天,她眼睛是闭着的,每次睁开都很吃力,不时将来人的名字混淆;第三天,她眼睛紧紧闭着,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对周围的一切不理不睬。夜幕降临,母亲忽然醒来,在姊妹们料理下,她最后一次排泄净身,从此米水不进,安然睡去。

这是属于生离死别的最后时刻。我们姊妹6人,2男4女,围坐在母亲身边,如同6只小鸡匍匐在母鸡脚下,可怜巴巴地看着这只母鸡魂魄渐行渐远。今夜的彼时彼刻,将是我们做孩子的最后一刻,从此——我们将不再有母亲,也不再是孩子了!掐指算来,母亲今年虚岁八十有六,可算得上耄耋之年了。母亲一生没灾没病,寿终正寝,这是做儿女的福气。母亲小时候,算命先生曾对她说:生不敬佛,佛不怪你。母亲常说,茶碗修,饭碗修。我深信,她的福和寿完全是积善积德修来的。

夜渐渐深了,寂静的乡村听不到一点声响,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忽然,一种异样的感觉拂过心头。我听到了母亲的呼唤声,那是小时候经常听到的声音,她在一一叫着我们的小名。我睁开眼,看到母亲那非比寻常的慈祥眼神。这是一双属于母亲的眼睛,慈爱,柔和,圆润,散发着母性和佛性的光芒。这就是传说中回光返照的时刻,我感觉此刻阴阳是互通的,母亲灵魂附体,在通往天堂的路上,再次折返回头,向她的儿女们作最后的告别。悲情时刻,心碎时辰,梦醒时分!我和大哥一左一右,紧紧捏住母亲的手,姊妹们泣不成声哭喊道:你舍得下我们走吗?你舍得下我们走吗?!母亲的目光一一从我们脸上拂过,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艰难地说出三个字:舍不得。说罢,闭上眼睛,溘然去世……母亲,母亲,诀别之时,那一眸的眷恋,令人肝肠寸断,热泪盈眶,百感交集,终生难忘!

送别母亲的日子里,烟雨蒙蒙,绿水潺潺,青山含黛。母亲远行,我们用祝福为她送行。这祝福,是先祖一脉相承的千年呼唤——“咦耶,回来喝茶啊,莫在路上买茶喝喂——”如此呼唤,绕塆三匝,一叫三应,此起彼伏,声声不息,呼叫母魂归来!此时此刻,我深知我的语言和文字是相当苍白无力的。我只祈望,给了我生命和爱的能力的母亲啊,永远不要离开我,当肉身康健之时,音容笑貌和我同在;当肉身告别之际,灵魂气息与我永存。


之二:父亲的马灯

夏天,乡村的农忙季节,夜晚停电是常有的事。

母亲拖着疲惫不堪的脚步,从稻田里忙完农活回来,开始生火、做饭。我在一旁给她当帮手,一边不停地催促,因为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从家里到学校有三、四里地,中间要经过两个村庄。在不停电的日子里,我可以借助村头人家的灯光,给自己壮胆,一路小跑到学校上自习。

小路的中段生长着一片松林,松林的四周散布着几处坟墓。有风的日子里,松林里呜呜声一片,那么深沉,那么神秘,让人无端地有了许多莫名的联想。对我而言,白天的松林还不觉得有什么可怕之处,特别是当晚霞落满整个树林时,四周弥漫着一层懒洋洋的暖意,整个松林显得温暖而宁静。但是一到傍晚,被夜色涂抹的松林便立刻收起了温柔的面孔,露出了些许的恐怖与狰狞。少年的记忆中我是十分畏惧鬼魅和死亡的,在我第一次注视死去的外公时,我看到的是无止境的黑暗、孤独、冰冷,是失去一切的无助、悲伤和绝望!因此,我害怕无边的黑夜,因为黑夜与鬼魅和死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就停电了!

立即,我和母亲陷入了混乱。一家人像丢了魂,像没了主心骨。

我更是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我不敢耽误,匆匆扒了两口饭,拔腿就往学校方向跑去。母亲慌忙往我口袋里塞了两个煮熟的鸡蛋,叮嘱我别摔着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黑暗中走路,心里紧张害怕极了。在停电的一刹间,整个村庄完全寂静下来了,一切都被黑暗所包裹和笼罩,人们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还没反应过来。保持短暂的静默后,随即传来一片慌乱叫喊声,这既是对光明的一种渴望,同时又是对黑暗的一种抗拒。

“萤火虫,慢慢飞;夏夜里,风轻吹,让萤火虫给你一点光……”黑暗中,小路两旁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微弱亮光给我些许慰藉。我的手里攥着一本书,我努力把它想象成一张盾牌,抵御一切入侵之敌,为我慌乱的脚步壮胆。我感觉这条路是如此的漫长,通往学校的距离是如此的遥远。临近松林时,我的心跳加速,我清楚地听见了自己沉重的喘息。黑魅魅的背景里,松林里隐约起伏的坟墓忽然活动开来,跳出无数个张牙舞爪的鬼影,向我扑来……我汗毛倒竖,恐怖至极,大叫一声,然后嚎啕大哭起来,再也不敢往前走了,转身往家的方向狂奔……

这时,一盏灯光自远而近,一个熟悉的声音迎面传来:“孩子,不要害怕,我来了!”是父亲的声音。他一手提着马灯,一手拉起我,拍拍我的肩膀说:“做个勇敢的男子汉吧,黑夜有什么好怕的!”此刻,我感到父亲的声音是多么的孔武有力,他的背影是多么的高大,他那长满硬茧的大手是多么的温暖!他手里提着的马灯,就象黑暗中喷薄而出的太阳,传递着绵绵的温暖和爱意,瞬间照亮了我的整个心灵……

一路上,父子俩并排走着,父亲绘声绘色地给我讲起这盏马灯的来历,讲起他修筑彭河电站的故事。他说,以后每个村庄都会安装路灯的,孩子们上下晚自习的路上不会再有黑暗了。我听得入迷了,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当他把我送到学校门口时,在教室窗口投射过来的日灯光下,我看见他赤着脚,浑身沾满了泥巴,眼睛里充满了对我无言的关心与鼓励,我当时竟然无话可说。忽然,他摸了摸我的头,用力把我往前一推,一转身,那瘦弱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黑夜的深处……

诗人说:“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记忆中那个漆黑的夜晚,那盏马灯,那条小路,那片树林,连同父亲的背影和声音,镌刻在我生命的深处,永远也无法抹去。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不经历黑暗,怎能见光明。虽然父亲走了,让我永远失去了父亲的搀扶和关爱,但他“村庄路灯”的愿望今天终于实现了。而我们的下一代,也必将拥有更加光明的未来。


之三:大哥的婚事

大哥与新中国同时诞生,属牛。戴氏门中,男丁稀缺,自先祖以降,三代单传。幼时,作为家中长男,大哥倍受祖父和父亲疼爱。及少,经受举家迁徒颠沛流离之苦,学业一度中断,直到13岁时复学,在学校里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有一次,瞅准他开箱晒书的机会,我偷了一本《林海雪原》,还有几枚硬币(买小人书用),结果被他发现,一顿啄栗子,疼得我眼泪直流。自此,我对他是又恨又怕。

中学毕业,因十年浩劫无书可读,大哥回乡务农。不久,县煤矿在农村招工,及试录用。

井下挖煤,工作虽苦虽险,但毕竟跳出农门,加入“工人老大哥”之列,且工资待遇较高,大哥心满意足。三年后,由垸上邻里牵线定下一门亲事,女方乃数里之隔董家垸董氏长女。董女个头不高,短黄发,嗓音悦耳,面呈桃红——小时候患结核病所致。那时此病多半不治,于是大哥坚决要求退婚,但却遭到父亲的强烈反对。为此,父子俩反目,大哥被父亲用挑稻的冲担撵得满垸跑。为了逃婚,大哥甚至被逼得试图悬梁自尽,幸被母亲发现,众人抢救及时,才没酿成大祸。我看到大哥脸色发青,浑身颤抖,呜呜地哭,脸上还有鼻涕,象饮了毒酒的人。大哥说,我的命很硬,这一次没死成,注定还要克人,或许是离我很近的人。大哥的话,让我感到一丝恐惧。

在父亲的高压之下,大哥的婚事终于如期举行。在煤矿上,每隔一段时间都有非死即伤的消息传来,但他总却安然无恙。嫂子自从嫁到我家后,一直病恹恹的样子,生下的女儿红英也是病恹恹的。母亲说,邻村的算命瞎子告诉她,大哥命中至少要克一妻一女。后来果然应验了,只是顺序颠倒了,女儿红英走在前,嫂子走在后,况且还连带克了父亲。嫂子是被肺结核拖死的,红英是因为什么我却不得而知。她死时只有5岁,活蹦活跳的。这一年,我们家痛失了三位亲人,大嫂、父亲和姨娘。嫂子死去的时候,大哥一滴眼泪也没有。嫂子生前唯一的要求,是乞求母亲无论如何要把她和外婆葬在一块,她说外婆善良,一定会收留她的,不忍心让她成为孤魂野鬼。

那时,煤矿已经十分不景气了,接近垮掉的边缘,大哥已经变得沉默寡言起来。翌年,大哥续弦。二度婚姻并没有给大哥带来好运。不久,煤矿关闭,他再度回乡务农达两年之久。经多方奔走呼告,他被重新安排进一家大型企业上班。由于家乡传统生育观念作祟,他不甘心当女儿户,一心想生个儿子,可老天偏不成全,竟又接连生下三个女儿,罚款、结扎……由于生活拮据,13岁的侄女凤霞终于辍学。为了让她能读上书,母亲和妻子给她联系了一户富裕的厚道人家,经大哥大嫂同意,过继给别人做养女。但值此之后,风霞怨恨终不肯见我们家人一面,后来听说南下打工去了。每每念及此事,母亲老泪纵横,悲从中来!

1993年,由于家里煤气罐爆炸,房屋家俱尽毁,大哥重伤,生命垂危,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书。看着大哥烧焦的头发,破碎的脸,还有插满管道的身体,没有人能想象到他会闯过鬼门关。医生要我们签字,同时准备后事。我的手不停地颤抖,大哥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不怕,我死不了!然后他就昏睡过去了。遭此一场飞来横祸,大哥居然还大难不死——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没有残废,只是脱去一层死皮,一个月后,大哥终于出院了。

自那以后,他在厂里干过厨子、清洁工、门卫的杂务,后来实在无法忍受人们的冷嘲热讽,一气之下辞去工作,然而,一场更大的打击骤然降临:大嫂做生意被一个外地老头人蒙骗,其实骗术并不高明,明眼人一看就可戳穿,可是嫂子鬼迷心窍就轻易相信了他,为他跑上跑下,找左邻右舍亲朋好友凑了数万元,象供奉财神一样供奉他,直至那人消失,方如大梦初醒。当她哭诉着向大哥讲述这一切时,大哥如五雷轰顶,异常暴躁。夜晚,他一个人孤独地走在大街上,走着走着,他突然什么也看不见,眼前一片黑暗,他努力地想着来时的路,有些摇摇晃晃的站立不稳,让人感觉就好象从地狱的底层逃爬出来。

是的,很多事情都在别人的笑声里开始,在自己的泪水中结束。我知道大哥迟早会走进那片彻底的黑暗里,大哥不会在那样的黑暗中迎来光明,因为太阳永远照耀在别处。他不再相信眼泪,不再相信命运,不再相信周围的一切,他第二次离婚了……

他说,他的一生是一本关于苦难的小说。

我信了。


之四:大姐的菜园

一场秋雨刚过,大姐便打来电话:有空回家来驮(拿)菜!有冬瓜,变(南)瓜,红薯,橘子,秋芭蕉,还有很多的红柿儿……我连声说,好,好,好!

今年夏秋一连干旱数月,地里庄稼都冒烟了,大姐的菜园自然也不例外。往年的这个时节,我们每次回家都象“打土豪”一般,将大姐的菜园“清剿”一遍,直到大包大袋把车后座塞满为止。

其实,国庆长假我们就想回乡下转转。自从母亲走后,我们回家的次数明显就少了。一来,母亲在家就在,常回家看看名正言顺、天经地义;二来,母亲在我们回家驮东驮西理直气壮、心安理得。现在,除了春时二季回乡祭祀和后辈们婚嫁升学喜宴,回家已成为一件十分奢侈的事。

大姐说,特意叫你们开车回来驮菜不划算,顾不上来回的油费,为此你哥(姐夫)还骂我没有经济头脑。我和妻子笑着说,就当是开车回乡村游吧,再说这不是用油费来衡量的。

现在的村村通公路一直通到垸组,从县城回乡下老家开车不到一个小时,方便得很。我们家兄弟姊妹6人,只有大姐留守在娘家(姐夫是娘家垸里人),其余的各自劳燕分飞。母亲在世或走后的日子,每次回家,我们都在大姐家落脚(老屋坍塌后,母亲随我们住在县城),不知不觉间,我们就把大姐的家当成自己的家了。

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现在的农村与儿时的村庄大为不同,几乎看不到繁忙的秋收景象。放眼望去,只有三两台收割机在田畈里忙碌,随着一排排倒伏的稻穗,金灿灿的谷粒便源源不断涌出来,根本就不用手工劳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中国农民,心中向往已久的农业机械化、现代化梦想今天终于成为现实!

大姐见我们一家子回来,十分高兴,连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冬瓜,变(南)瓜,红薯都装好了,柿子、橘子、蔬菜我再去园里摘去……妻子和儿子自告奋勇道:我们一起去摘,摘柿子、摘橘子去罗——

大姐的菜园也是橘园,园子里除了蔬菜,还有柿子树、橘子树、枇杷树,甚至还有桑葚树,看上去一片葱绿,虽然没有往年的长势茂盛,却在一场秋雨之后也显出蓬勃的生机来。妻子和儿子在菜园里忙得不亦乐乎,很快就摘了一大堆扁豆、白菜、秋芭蕉,柿子和橘子今年熟得晚,摘下来存放几天再吃味道更甜。大姐夫是种橘子能手,大姐则是种菜能手,这片果园和菜园被他们夫妻俩经营得风生水起,曾引得村里人羡慕妒忌不已。

红薯,冬瓜,南瓜,这些都是耐旱的农作物,生命力十分顽强。这些令人敬畏和感激的大地之果,在那些物质匮乏的年代,和花生、土豆、萝卜、芋头等作物一起,养育了大姐和我的童年。在我看来,大姐的一生就如同一株普通的作物,扎根在大地上,默默的生长,默默的回报。这人世间最朴实无华的品格,往往是最有内涵最富有的。

每次回家,最爱吃大姐的柴火灶锅巴粥,那种味道从童年一直延续到现在,一点都没有变。辅之以酸扁豆、酸芭蕉、洋姜、腐乳,不把肚皮撑破是不会放下碗筷的……

匆匆团聚,匆匆离别。临行前,大姐亲手将采摘的瓜果和蔬菜装满了大包小袋,放在小推车里堆成了小山,然后推向停在垸前的小车旁。由于东西太多,显然一趟是不够的,又来回一趟,直到把车座后面塞得严严实实,几乎密不透风。在我和儿子往车座后面搬放时,大姐和妻子拉着家常,说着说着又说到母亲的话题上,我看见大姐眼里有泪花在闪烁。母亲一晃离开我们四五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大姐才60出头,却已是头发花白,那瘦弱的身材,渐渐老去的面容,愈来愈象母亲了。前些年,她的眼睛去武汉做了手术,视力大不如从前,早早戴了老花眼镜,看着令人心疼。

年轻时的大姐,在婚姻问题上一波三折,充满了无法言喻的辛酸与痛苦。她的初恋是一位兵哥哥,他们互相爱慕,两情相悦,很是般配。后来,一场突如其来中暑引起的高烧,让大姐如花的容貌变得憔悴不堪,需要长时间调理呵护才能恢复。乡下人迷信,以为大姐被邪魔附体,男方婆婆死活要求退婚,她就那么一个宝贝儿子,怕断了香火。不久,兵哥哥回家探亲,遵循母亲之命硬生生退掉了这门婚事。这样的打击给大姐造成了终生难以愈合的创伤。后经媒人撮合,大姐又和一郭姓青年订了婚。他家虽然很是富裕,但身材矮小,又黑又瘦,且品行不佳,大姐很是看不上。大姐的第二次婚姻没能支撑多久,于是铁了心要退婚,倔强的父亲最终还是向大姐妥协了。经过生离死别考验的大姐已经变得不屈不挠、坚韧不拔,她的初恋的毁灭成为她心头永久的痛……在我小学即将毕业那年,大姐和同垸的另一位青年喜结连理,这就是我现在的姐夫。他勤俭朴实,心灵手巧,裁缝手艺出色,因家庭成份不好,一直在人前抬不起头来。他们结婚的时候,因为变卖物品退婚,所以父母没有给大姐任何陪嫁。结婚的第三天,男方父母就与他们分家了,一间房、三斗米、1亩8升田,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正赶上分田单干的年份,他们白手起家,一切从零开始艰难创业。

大姐是信命信佛的人。她常说,命里有时终生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母亲一生信佛但不敬佛,但大姐信佛却也敬佛。记得有一次我出远门,她非要在佛前讨一匹红布作为护身符,让我带在身上保佑一路平安。随着外甥们渐渐长大,生活境遇的好转,原本以为半生奔波劳碌的大姐可以好好享受一下美好生活,却不料大外甥媳妇因家族遗传原因,生下二胎患了佝偻症,不能直立行走,一团肉全靠大姐服侍,活活把大姐的身体拖垮了。母亲在世时常常叹息说,大姐就是个还债的命,就是到大姐夫家还前世债的……

小车开动了。大姐站在车窗边,依依不舍地说:只怕要到过年我们姊妹几个才团聚吧!只要有空,你们还是常回家看看。这些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你们尽量回来吃,回来驮,我打心眼里开心呢!我不禁心头一热,这些看似不值钱的瓜果蔬菜,岂是金钱能买到的浓浓亲情啊!

蓦然回首,大姐伫立在垸前的秋风中,那瘦小的身子渐渐消失在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村庄风景里,离我们愈来愈远,愈来愈远……


之五:远去的双桅船

无法追忆那失之交臂的仓促间,也许就是在那一刹那,我几许寻觅、几许企盼、几许漂泊的心靠了岸;也许就是从那时起,你的背景开始雨点般洒落在我的心地……

人生有缘要经过很多美丽的地方,而有一些注定仅仅只能是成为回忆的,当人们离开时是怎样眷恋不舍啊!十年前,命运使我通过飞鸿结识了你——那是因为我作为你的几千里之外的一名普通的读者,在读了你的一篇散文处女作之后,冒昧给你写了一封信的缘故。我们的交往就从那一片圣洁那一份纯真开始……这是怎样一幅别致的风景呢?你神往南方如霞的枫叶,我憧憬北方如席的雪花,一对不谙世事的青春男孩和女孩,通过雪花与枫叶的相互问候,很神秘地开始了长达六年之久的断断续续的飞鸿传书……那时候,我们太年轻,年轻得太浪漫,年轻得太爱幻想,年轻得太不懂得爱。

每次捧着你寄来的沉甸甸的信,我的心里总有一阵莫名的紧张和兴奋,你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孩呢?我把不住自己脱缰的思绪,任它顺着你那娟娟秀丽的字迹,在舒婷的《双桅船》里去想象你那动人的面容和眼睛,去寻找那富有诗意的答案……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交往的密切,你不知不觉地走进我那不设防的心灵,竟让我在紧掩门扉之后,蓦然回首生命的四季已满是水波盈盈的你了。我是多么渴望见上你一面啊!那些日子,我泅渡在笼罩着你圣洁的光辉的海洋里,满怀希望却又茫然不知所措。这是一种朦胧的向往,朦胧得象一枝带霜的玫瑰;这是一种单纯的愿望,单纯得似春风中的鸽哨。终于有一天,我要经过你读书的那个城市到海边去开一个笔会。在归途中,我在那个城市徘徊了两个小时。记得火车到达时是清晨6点,我的心激动得微微有些颤抖。我已买好了地图,弄清了去你校园的线路,但是在抬脚的那一刻,我却犹豫了,相识何必再相逢?如果因我的出现而扰乱了你的宁静,如果相互间美好的形象因一方的具体定格受到破坏,从而失去了永久变幻回味的魅力,那将是一件多么遗憾的错误啊!就这样多好,永远这样多好,让彼此间的形象如青鸟一般在心灵的天空中飞来飞去,不让夜色灼伤你那水波盈盈的眼睛;让此情长留心际弥漫不散,不让岁月留下难言的尴尬……

十年后的今天,我又一次光临了这座城市。但已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我想再见你一面是不可能了。这使我感觉到人生的飘摇无定。这座城市也因为你的离去于我便也缺少了某种气息。再认真想一想,我这十年,忙工作,找房子,和别的女子恋爱、结婚、生子,如此而已。我只是在雪天里才会偶尔想起你,而这十年之中只零星地飘落过一些雪花,没有下过一场象样的雪。我寄给你的枫叶呢?我们在各自遥远地一隅平静地生活着,早已拥有了各自的生活空间,新的日子拥挤着平淡与忙碌,也布满了太多的辛酸与无奈。想起这十年朋友知交渐零渐落,怎样也抑不住那份感伤,尽管我一向自诩洒脱。一位诗人说:“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不是么?

人一生中可以交很多朋友,但真正相契相知的又有几个呢?也许朋友之缘于我真的是太脆弱了,正如一首曲子的鸣奏,无论用哪只手弹拨,总有结束的时候。如今往事已随风而逝,那时候的一切已成为身后一片深深眷恋的风景。我迎着熙熙攘攘的陌生的人群,穿过夕阳流淌的长街,向车站走去,一路上竟然有些懊悔当初没有迈出那双脚,哪怕远远地看上你一眼也好啊!这些年你过得是否比我好?你可曾听见我那来自心海的呼唤?海天遥遥,山重水复,那远去的双桅帆啊,是那欲说还休的初开情怀,是那曾经沧海的青春守望,是那天边一抹流云的美丽行装……


之六:他的名字叫秋生

佛曰:世间万物皆因缘合和而生。茫茫人海,不期而遇并互相惦念,我想,这或许就是缘分吧。

十月的北京已经提前进入冬季,一场冷雨让前来参加《中国作家》创作笔会的文友们感觉到了寒意。报到后,我赶紧乘地铁到同学的住处加了一件夹衣。当我再次回到京东宾馆119房间时,却发现多了一位在埋头看书的客人。“你好,小老乡。”他抬起头,笑容可掬,“我叫彭秋生,荆州监利人氏,你叫我老彭好了。”我打量了一番,只见他年约六旬,中等个,微胖,稀发,精神矍铄。文人相见,自然离不开写作的话题。他是从新闻、言论起步,转攻报告文学的,如今已发表近百万字。随后,他把他的报告文学集《风雨人生》样稿递到我手上,让我发表“高见”。就这样,我们以室友的身份,在接下来的四天笔会时间里,成为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他真是个快心热肠的人。开幕式听报告,他给我占第一排座位;外出采风,他把靠车窗的位置留给我。不管人多人少,他都大声 “小戴,小戴” 直呼不停,这声音真的让我觉得自己还小。我的性格比较内向,在人多的场合,总是畏手畏脚。他则不然,可劲地与那些名家大腕套近乎,照相,签名,交谈。反身过来又怕冷落了我,把我推向那些大家们,还帮我拍照。晚上,我们一道看电视剧《毛岸英》,都很感动,不停地交谈。躺下来之后,他给我讲他过去那些激情然烧的岁月。退下来的前几年,他还去了深圳一家报社打拼了一阵子。对于此次笔会,他坦率地说是冲着北大百年讲堂来的,至于获奖领奖那是次要的,这真是心有灵犀啊,与我的想法竟然不谋而合。

临走的那天,我们一道去买火车票。中午,他带我到《新京报》社他的一个很“铁”的朋友那里吃午饭。然后,我们手提肩扛着行旅,穿越熙熙攘攘的人群,上了北京西-南昌的T167次列车。一想到即将分别,心里不由得有一种酸酸的感觉。老彭安慰我说,照片我会寄给你的,书也会寄给你的,有机会来荆州做客,别忘了常来信来电联系!凌晨四点,老彭在武汉下了车,我把他的行旅提到车厢门口,他向我挥了挥手,那微胖的背影,在曙色中渐渐消失了……

许多日子过去了,忙碌的生活拥挤着忙碌,就这样一天天消失。忽然有一天,单位门卫涂伯把一摞报纸和一封书信送到我手上。我一看字迹,一眼认出是老彭寄来的,兴奋得一下子拆开。一张折叠的小报,内面夹着数张照片和一封薄薄的书信。在这个电子通讯日趋发达的年代,这些久违的纸质信物让人如沐春风,快慰莫名。在信中,老彭一再叮嘱我好好工作,创作精品,保重身体,并说他的《风雨人生》出来后再邮寄给我,还索要我的第一本散文集《第一缕阳光》。打开那份小小的县报,在第三版上,我看到用红笔圈出的那则关于他的征文获奖的报道。真是个心细秋毫的人啊!

有一首歌这么唱道:“缘分让你我擦肩,没开口却有感觉.... 心要让你听见,爱要让你看见,问你是否愿分享每一天,把我的遗憾变成感谢。”老彭,如果终究有一天,缘份注定如烟而逝,那么,我只祈求:让我在五百年轮回的时光里能够再次想起你。


之七:英姐

打开了中学时代毕业留言本,顿时,英姐那涓秀的字迹跃入我的眼帘:“……在你春风得意之日/不要将英遗忘/在你手捧鲜花之时/莫忘告诉英一声……”凝视照片上英姐那清纯而美丽的脸,我的心不禁飘动起来,那个日子穿越了数十年尘封的时光隧道而再次变得楚楚动人,历历在目——

那个阳光灿烂的正午,毕业的钟声已经敲响,同学之间开始互签留言和赠送礼物,激动、不安、眷恋之情弥漫了整个教室,有的女生甚至抱头痛哭,英突然匆匆来到我的面前,明亮的眼睛闪着泪光,她的胸脯起伏得十分厉害,含羞的脸庞涌出阵阵红晕,她嘴唇嚅动着,想说出什么,却又欲言而止,终于她从反剪背后的双手中拿出我的留言本,颤抖着塞到我的手上,一转身慌忙一溜烟小跑了……

我愣了愣神,翻开留言本,一封折叠成字条的信掉到地上,我捡起来重新夹进去。晚上,我细细地阅读她的留言和信,只觉得字里行间有一种特别的东西萦牵心际,久久不能平静,她说:“我送给你一句话,你能接受吗?你是我最值得信赖的人,我愿意你成为我唯一的弟弟,让我们永远把这纯洁的友谊之花浇灌,携手走向明天……”

我在兴奋和不安中接受了她的请求,我为自己从此拥有一个美丽、善良的姐姐搀扶人生而庆幸万分。

不久,我被一所专科学校录取,她则以两分之差落榜,回乡当了民办教师,那些日子里,通信便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交流与倾诉,我们互相勉励,拼搏进取,充满了激情也涌动着理想之火。那时我家里比较困难,父亲常年多病,依靠有限的助学金难以支撑学业,是她常从那微薄的薪水中挤出许多来接济我, 我心中很是不安,由于英姐的勉励,我开始在校报和杂志上发表习作,成为校园中引人注目的“人物”。

父亲去世,当我从学校匆匆赶回家中时,英姐已接到我的电报而先期到达了。她不停地安慰着悲恸欲绝的母亲,和我的姐妹们料理着后事,我真难以想象,如果不是有英姐陪伴一起,我会做出什么荒唐可怕的举动来……英作为姐姐的身份很快得到家里特别是母亲认可和赞同,大家都恳求她多住些日子,但由于学校功课很紧,她不得不赶回去,我把她送到村口,动情地握住她的手说:“感谢你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为我扬起希望的风帆。”她说:“许多看来将要压碎一切的不幸,只要你不自暴自弃,就一定能从痛苦中摆脱出来。”

就在我毕业的那一年,英姐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某师范大学,而我毕业的结果是被分配到一个偏远的山区小镇,从此我们真正天水一方,各奔前程了……时光荏苒,日月如梭,一晃多少年过去了,英姐的根已深深扎在外面的世界,那里很精彩,她谈了朋友,成了家,我们各自在遥远的一隅平静地生活,朴素地做人,新的生活拥挤着忙碌,也布满生活的真诚与平凡,偶尔有飞鸿掠至带来的真诚的问候,足以温馨许多个日子。

合上留言本,夜已深了,我的心仍停留在英姐那温情的照拂中,此刻,我能告诉她什么呢?


之八:三妹出嫁了

三姐和姐夫打来电话:10月20日是三妹出嫁的日子,别忘了回来,我们等你“发箱”啊!乡下习俗,女儿出嫁,舅舅不到,嫁妆不发。

惦记着这个日子,也盼望着和姊妹亲人们相聚。人在路上,手机响个不停。只好催促班车司机:快点,师傅。11:00赶到时,三姐和姐夫如释重负,异口同声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毕竟是大村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屋里屋外全是人。与亲友们打过招呼,忽听一声炮响,锣鼓齐鸣,唢呐阵阵,随着男方代表口中念念不断的吉庆之词,嫁妆被一件件被抬上车。一切就绪之后,新郎被姐夫领着,一一向各位亲友长辈行跪叩礼。此情此景,令我有些不知所措。这些传统的礼节在都市里已是日渐式微了,只有在这淳朴的乡村还在顽强的传承着。

外甥女三妹身着洁白的婚纱,倚坐在房间床沿上。再过几个小时,她就要走出熟悉的家门,像一朵轻柔的彩云,悠悠地飘去。见到我,她嫣然一笑,然而脸上分明有斑斑泪痕。昨天的三妹还是个孩子,曾经陪同母亲带过我的儿子;稍大一点,便和她姐姐一起外出深圳打工。不想一转眼,就到了出嫁的年龄!望着窗外的天空,我禁不住感慨:蓦然回首,人何以堪?!

昨天,我也像三妹这样年轻,可是一夜醒来,如今我已经到了不惑之年,难怪旷达豪放的东坡先生也要“哀吾生之须臾”……

开席了。乡下人不甚讲究,挽起袖子,敞开胸襟,高声吆喝,且等鞭炮炸响,便大吃大喝起来。菜虽非上等佳肴,但味道确实不错,一问,居然是专业厨师所为。附近一家三代,秉承祖传,专事婚嫁喜事宴席,以十桌为起点,100元收费包干,每增加一桌收费10元,且餐具包揽,价廉味美,双方皆大欢喜。真可谓开拓创新,与时俱进矣!

三姐和姐夫忙进忙出,招呼客人,添菜敬酒,不亦乐乎。姐夫裤脚挽得老高,喝得脸红耳赤,甚至和喝酒人争执起来。正是农闲时节,大家有的是一份好心情,调侃取笑,荤素俱全,无所顾忌。酒过数巡,有人撑不住离席了。儿子鼓着腮帮子,打着饱嗝,直喊:饱了,饱了!便寻找好玩的去处了。我简直抵挡不住美味佳肴的诱惑,将饕餮进行到底。

……

出嫁的时刻终于来临。姐夫眼圈红红地对我说,等会哭嫁进行时,由你和堂兄负责把三妹牵出家门,交到伴娘手中吧。此时,锣鼓震天,鞭声大作,男方的迎亲车队已近在咫尺。房间里三姐和三妹抱着哭成一团,令人心弦颤动。我只依稀听见:“儿啊,娘只把儿养大,没让儿享福,记得常回来看娘啊!”见时机成熟,我和姐夫的堂兄一边一个把她们娘俩分开,牵着三妹向祖宗牌位跪拜叩别,然后一一向亲友长辈们行跪叩礼。行进中,我的眼眶也湿润了。是啊,一个鲜活的生命来到这个世界,和父母朝夕相处,突然成了别家的人,怎不让人心中生出落寞空巢的感叹!昨日象那东流水,一切远去不可留。日子不断地生长,不断地消失,所有的生命都在刻骨铭心的离别中来去匆匆,留下的大多只是似烟似雾的回忆。虽然,摄影师为婚礼留下了照片,留下了VCD光盘,可是那些只能复制而不能复活。那么,我的文字呢?若干年以后,她能从这些似烟似雾的回忆里,触摸到那一夜之隔的青春往事吗?

远去了,三妹坐上了迎亲的小车。堂兄把大把大把的喜糖扔向天空,孩子们蜂拥而上。鼓乐再次奏响,快乐被迎亲车队带走,只留下一路追逐送行的人们的背影……


之九:太白湖畔的她

每次同学聚会,独独缺少的是她。自从毕业一别,就不再见到她的踪影。定格在时光深处的,只有那张笑靥如花的照片。

又一次同学小聚,终于打听到关于她的一些零星消息:中考落榜,民办教师,嫁为人妇,外出打工,如今繁衍生息于太白湖边。

电话一遍一遍的打,终于听到了那遥远而熟悉的银铃般的声音。几个同学都很兴奋,相约太白湖畔,吃酒,叙旧,看风景。

车子七拐八弯,虽然路很窄,但基本都是水泥路面,所以速度不减。百米港,电排站,小村庄,前方就是一望无际的太白湖。虽然是本地人,但我的老家在山里,所以见到水总是特别兴奋。远远地,只见一座拱形小桥上,一个打着遮阳伞、抱着小孩的村妇,在向我们招手。是她,真的是她吗?正午的阳光很强烈,直射在郁郁葱葱的庄稼地里。打开车窗,紫外线将我黝黑的皮肤刺得青痛。

“还认得我吗?”这一声迟到的问候,竟然穿越了三十个沧桑岁月,令人百感交集。

“老班长!怎不认得?!”那声音、那神态、那惊喜,依然如旧,只是不见了昔日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那头乌黑发亮的青丝,那张天真无邪的如花面容。

如果不是有约在先,她那消瘦而憔悴的模样,一定不敢让我辨认。人生的摇曳变迁,岁月的无情流逝,让我们如散落的珠子,在各自遥远的一隅,不断体味着生活的沉重与苦难,变得独立、坚韧、成熟,慢慢成为风雨雕塑的作品。

这是一处破落的村部,空旷的院子里圈养着一群鸡鸭,两只黑狗见有生人到来,不停地犬吠。见我们满脸疑惑,她轻轻叹了口气,说:前年打工才回来,原来的老房子倒塌了,将就栖身此处。随之,又象是在安慰我们说:虽然地处偏僻,但发展养殖前景还是很不错的,只是苦于资金匮乏,只能小打小闹。

从山边到湖边,我不知道她走过了怎样的人生轨迹。人说,女人都是水做的,她是命中缺水才向往水乡吗?可是通往水乡的路,注定只能用婚姻来抵达吗?她叹了口气说:婚姻都是命,只能认定。辞职,超生,罚款,打工,儿女婚嫁,熬成外婆……厮守岁月,那些曾经的伤痛深藏内心,说与谁听?纵然可以面对面,现实也让我变得沉默,就象裹着一个坚硬的外壳。那梦一般悠远的花季的歌,如清溪一般漫过心田,沧海渺一笑,谁与共斟酌?

端起酒杯,互致问候与祝福。岁月行板如歌,总有鲜活的记忆萦绕心头,千回百转,挥之不去。那年,那月,那人,那些被秋雨淋湿的青春往事,在频频举杯中,在谈笑风生中,一点点复活,放大,定格。一切一切经历着变迁,经历着嬗变,唯有那份单纯浪漫的情怀,那份永不磨灭的感动,弥漫在青春的季风中,有花草永不枯萎的馨香,有阳光永不消逝的温情,洞穿岁月的风烟,成为漫漫人生旅途一种寄托和眷念,任风吹雨打也不褪色。

伫立湖边,抚摸时光的沧桑,我感觉生命被岁月侵蚀的痕迹。正如地上的落叶,生长,接纳,飘落,安然化为尘埃。然而,生命的成长过程是如此的美丽动人。那个扎着马尾巴辫、浑身洋溢着青春气息的班团支书,深深契合进我的心灵空间。时间是天使也是魔鬼,它既收藏花瓣又抖落残片,既泼洒阳光又堆砌苦难,因此,时间给予人更多的是心灵纠结。聆听着,感叹着,一任思绪穿越时空。倘若生命真的有轮回,我愿意把那些如烟如梦的祝福,默念千遍万遍送给她。


之十:遥远的温暖

和往常的夜晚一样,我捻亮灯光,习惯性斜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一会,便信手从左侧的书柜里抽出一本外国散文集,不想却带出一样东西来,原来是一本薄得不能再薄的诗集,封面上有竖排的六个汉字:生命流向荒野。这是一本武汉大学的内部会刊,打开扉页,只见那里面有一行浅色的字迹:益民老弟存正,曾纪鑫,落款是89年元月5日。作者的近照已经模糊不清,但我的记忆却点点泛起,多年过去了却不曾忘记。他当时就读湖北师院,瘦高的个子,国字型的脸庞,棱角分明,一副少年老成、书生报国之状,一别经年,曾兄别来无恙?

早年尚有他断断续续的消息,后来各自为生计奔忙,便终于失去了联系。在黄石打拼的10年,是他创作的蛰伏期,哲学、戏剧、文学无不涉猎。近年他的文化散文常见诸报刊,厚积爆发,渐入佳境,引起圈内人士普遍关注。晚上打开百度搜索他的名字,关于他的条目多得数不胜数。终于找到了他任职的一家杂志社,上面有联系电话,便满怀喜悦打过去,一个女孩的声音:你找谁?一听我找他的主编,刹时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她告诉了我他的电话,再打过去,却无人接听。不甘心又打过去,女孩解释说,他出差了……很久没有写信了,心有些柔柔的,突然间便有了纸质书写的冲动,那是久违的沙沙作响的感觉。稿纸揉了半天,终于写成了薄薄两页的书信,文字游走在洁白的稿纸上,字迹虽然有些潦草,但心情却轻松了许多。把信纸折好装进明信片的信封里,沉思了片刻,那些青春的往事便一幕幕涌上心头……

那是刚步入社会的时光,两个二十出头写诗的年轻人,不经意间相遇在省作协青年诗歌学会的老房子里,谈论着书香扑鼻的话题,青春作伴,书生意气,激情燃烧。那年,我们一起游历了青岛、北戴河,与缪斯结伴而行,一路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北斗七星,憧憬未来,少年轻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者,舍我其谁?!

夜晚,手机里忽然飘来一则短信:“刚才是谁的电话?有事吗?”“纪鑫兄,是我,还记得我吗?”我真的又惊又喜。“当然记得!你在哪?一切都还好吗?”仅仅过了一会,电话就打过来了。这熟悉的声音,带着遥远的温暖,飞越时间的沧桑,直抵耳鼓入怀,我的心忽然有些潮湿起来。我们说着,笑着,往事如潮涌,待吟哦,把盏且狂欢!那些事,那些人,那些过往的风景,那些渐渐走远的身影,一时令人百感交集,唏嘘短叹。平静下来,当然离不开的话题还有家庭,孩子,诗歌,写作。我说,再也不会失去联系了,粘住了就再也甩不掉了。他爽朗的大笑着,来吧,厦门我就是名片,随便可以找到我的,实在找不到打114就行了!不知不觉就聊了半个多小时,他是在吃饭的途中打我电话的,估计饭菜已经凉了,我催促他去接着吃,后会有期。他笑了笑说,后会有期,愿早日相聚。我说,一定的!还有各自的书和文章,渴望指点评论。

放下电话,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原来文字除了自身取暖,还可以传递温暖,哪怕它来自遥远的一隅,依然能带给心灵长久的感动。


之十一:清儿来了

清儿对我说,她真的累了,需要找一处歇脚的地方“放下”。当她说要来小城时,我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给我的定位是“熟悉的陌生人”,其实我们早已不再陌生了。但无论如何,独自去远方看望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其心可鉴,其勇可嘉矣!

在车站,尚未褪去一身职装的清儿,一脸疲惫地出现在我的面前。“瞧,连鞋子也没来得及换哪!”歉疚的笑容里蕴含着某种决断。“没有搭错车就好,这次不用寻人启事咧。”说罢,彼此相视一笑。从未独自出门的清儿,有过一次搭错车的经历,所以被我调侃一番。

小城没有好去处,我选了江滩、仙姑山和武山湖供她选择,并征询是专人陪好还是多人陪好。没想到她落落大方:“一切听你安排。”我知道,考验的时候到了,于是当即呼了好友行天下的电话。一会儿,行天下和同学冰火交融一同赶到。嘿,“四人帮”,气氛便渐渐活跃起来。

仙姑山相传为三女子修炼成仙之地,山上有寺庙、石洞、古迹遗址等景点。但见山岭竞秀,林木葱茏,石洞山泉,相映成趣。清儿换了身蝴蝶衫,仿佛沾染了仙姑的灵气,一马当先沿着山道疯跑。抵达山顶,秋风送爽,四周景色尽收眼底,远处的长江、峰峦如诗如画,山下的村庄、田畈似锦似缎,美轮美奂,气象万千。只见她张开双臂,大声呼喊着什么,衣袂和长发飘了起来,颇有坦尼克号女主角凯特·温斯莱特的风采。行天下怂恿我靠近清儿,选个角度抓拍,同学冰火交融亦不甘落后,抢着和清儿留影。

武山湖湖光山色诱人,湖边是魏高邑生态农业科技园,园区内有山有水,果树成林,苗圃成片,自然田园风光别具一格,被誉为鄂东第一园、黄冈“十大秀美乡村”。正是橘子成熟季节,正好去采摘。我们在密密的树林中穿行,目之所及,四周色彩纷呈,果实累累。大家一边拍照,一边摘取品尝,笑逐颜开。走出橘园,我们观赏湖光山色,但见夕阳西下,渔舟唱晚,秋水长天,风轻云淡,宛如人在画中。手舞之,足蹈之,不亦乐乎!

向晚,清儿意犹未尽,坚持要以歌答谢。于是又约上三两好友,走进“金碧辉煌”。是夜,或对歌,或伴舞,或游戏,众人尽兴而归。

清儿来了,又走了,宛如一阵风,宛如一首歌。“我们总是费尽心机去追寻好时光,可惜好时光在手中时,我们不曾发现它的美丽,因为,它被我们裹在微不足道之中。”我知道,我和清儿就像是两列平行的轨道,虽可结伴而行但永远也不会交汇。她犹如一只优雅的水鸟,扇动着美丽的翅膀,不经意掠过我的河面,干净,纯粹,率真,却给我留下了挥之不去的追忆。


之十二:医院手记

五月三十一日

妻胸闷昏厥入院,一周前复转省人医,术前检查血尿常规,冠脉CT,心脏彩超等,诊断结果:深度贫血,心律失常,子宫多发性肌瘤,腺肌症,内膜息肉。手术期初定六月三日,预计费用3—4万。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48岁的生日悄然而至。想想三天后她就要进入被麻醉的黑暗手术室中,生死未卜,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傍晚,去朋友处借被褥。清儿前来探视,与妻相谈甚悦,这对她克服手术恐惧帮助甚大。不及说声感谢,竟匆匆擦肩而过。

六月三日

经过昨天的输血、灌肠和清洗,妻已十二小时未能进食。早7:20,迅疾被陪护人员推出送到三楼。手术室内外,被隔绝成两个世

界,一个光明清新,一个黑暗无边。

漫长而焦灼的等待,心被牵扯悬空,至11:30手术终于结束。妻躺在手术车上一动不动,那种虚弱和憔悴令人恻忍。浑身插满的管道和闪烁的心电显示仪令人窒息,只有氧气和吊瓶输送着生的希望。医嘱术后两小时不能睡眠,于是守护在床前,不停地声声呼唤,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呼唤魂兮归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终于渐渐清醒,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我这是在哪里?从鬼门关回来了吗?说罢,紧紧握住我的手,不再松开。

六月四日

熬过漫长的夜晚,终于迎来黎明。早上,病人可以喝水喝稀饭米汤了。11点多,同事和好友一行数人过来探望。医院是亲情和友情的聚散地,一个电话,一声问候,一句祝福,令人倍感温暖。好友二月买来水果、牛奶,特别是亲手做的清炖才鱼,对于身体虚弱的术后病人很有补益,对伤口愈合也很有好处。妻喝两口才鱼汤,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我想,那里面是否有亲情的味道?

晚上,妻忽然呕吐,腹胀痛,且伴低烧,用毛巾温热擦拭之。

夜难寐,盼天明。

六月六日

同房两病友康复出院,数日朝夕相处,亦是缘分。临别互留电

话,他日或许能够相见?

朋友送来红枣黑豆莲子粥,炒菜,栀子花,还有一本小说。窗外风雨阵阵,室内笑语盈盈,若非真情,岂能前来?

晚上,病房息灯。借助护士站的灯光,安静地看完了这本小说。博尔赫斯说:“如果有天堂,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是的,不管这个世界如何喧嚣和浮躁,书都是安慰我们心灵的良药。

六月八日

写下说说:走过最孤寂无助的日子,总有云开日出时,有个声音在呼唤:回家吧,回家。

这些日子胡子疯长、面容枯瘦,偶尔咳嗽竟有血丝。出院在即,一边修理一边调和,买四磨汤、皮炎平和板兰根含片各一。口含板兰根片,个中清苦之味,如同佛家生活的某种境界——苦尽甘来,健康是福。

妻要吃水饺,要吃荔枝,下楼走几条街道,悉数买回。看着她全部吃下,真的很开心。

六月十日

出院啦,回家啦,一场大雨,浇透了世界,也激活了我的潜能。

从今天开始,忙碌不停做家务,体验家庭主妇的滋味。

爱是什么?打开音乐,刀郎的沧桑之声久久回荡耳际——“爱是你我/用心交织的生活/爱是你和我/在患难之中不变的承诺/爱是你的手/把我的伤痛抚摸/爱是用我的心/倾听你的忧伤欢乐……就算生活给我无尽的苦痛折磨/我还是觉得幸福更多/觉得幸福更多。”


之十三:那粒平安豆

天气说变就变,昨日还是阳光灿烂,今天却寒风凛冽,看样子就要下雪了。约定的时间一推再推,不能再等了,因为明天你就要走了。这一去,又是一个春夏秋冬的轮回。打工的生活,枯燥,单调,艰辛。一本不起眼的小册子,记录的都是些心情文字,却被你时刻惦记着,这让我有一种无言的感动。

这条河对于我们来说都很熟悉,我们第一次见面也在这里。你的家,你曾经教过书的地方,都离这条河不远。此刻,河边的杨柳还没有返青,红枫还没有舞动曼妙的身姿,只有河水在哗哗流动。远远地,我就看见你站在桥上,凭栏远眺,若有所思。“最是那一眸的温柔……”我默念着这样的句子,悄悄走近你。“来了?”侧过身的你,对我浅浅一笑,原来你早就察觉到了我的到来。“嗯,来了!”我的目光与你对接,心中涟漪荡漾。

“沿河边走走吧,马上要下雪了呢。”她说。“明天非得走吗?”我有些走神。“是的,车票都买好了。不能再等了,正月的车不好搭。”“江南无所有,聊寄一枝春。”我从包里拿出那本小册子,递给了她,那里面扉页上有我的签名。她打开书的扉页,把脸颊埋进去,用鼻子嗅那油墨的芳香,一副痴迷的样子。“我可没什么送给你……”她喃喃自语道。

雪花终于飘落下来,但我们却没有感到冷意。“我喜欢雪,让它下得更大一些吧。”她一脸的兴奋。我们又走回到刚才那座桥上,远处的景色已全然被漫天飞舞的雪花遮挡,周围的人群已渐渐稀少,很快,天地间呈现一片苍茫。我们长久伫立桥上,雪花飘落在我们脸上,钻进脖子里,有的甚至落到嘴里,片刻就融化了,有一种淡淡的清凉之感。

终于,班车来了。我和她只有短短十分钟的路程,因为,她的家离这里只有一站的距离。雪越下越大,这是年后的第一场大雪,名符其实的一场春雪,预示着今年庄稼的好收成。车上的人很多,我们挤在一起,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但,我们彼此都没有说话,也许,这短暂的静默的时光,更适合用心去细细品读。

到站点了,她站起身,忽然塞给我一样东西,我下意识用手接住,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个檀木饰物,呈不规则的圆形,上面雕刻有蛇的图案,还有三个字:平安豆。及至我想和她说声再见时,她已下了车,在那站亭还未转身,班车就迅疾掠过,只把她的背影留在我的视线里。我手里紧紧捏着这粒平安豆,透过车窗向那站亭久久回望,那背影渐渐消失在茫茫雪地里,但却镌刻在我的记忆中挥之不去……


之十四:儿时记忆

看电影

夏夜,农村人家习惯于从家里搬出饭桌,燃起烟把,撒开凳椅,围坐成一圈,边吃边纳凉。这时,我特别渴望公社电影放映员蒋师傅的到来。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老蒋。消息传来,生产队里犹如过年一般。下田的早早收工,急急忙忙赶回家做饭、洗刷、穿戴,一切收拾妥当,一家老小跻着拖鞋提着小凳,悠悠晃晃地赶到大队部。

银幕高高挂在固定的竹架上,喇叭欢唱着歌声戏曲,放映员老蒋打着饱嗝,耳朵上夹着香烟,旁边有人在帮忙搬弄拷贝,他们开始在忙碌地装片、倒片。晒谷场上的人陆续增多,有人坐在板凳上焦急等待,有人干脆找块砖铺上报纸往上一坐,还有的 蹲在地上抽烟。我和小伙伴们象一只只快乐的小鸟在人丛中你追我赶,顽皮戏耍;情意绵绵的青年男女,躲在暗处窃窃私语……

终于捱到电影放映时间。一道光束投向银幕,我们兴奋地在光柱里扔泥巴、举手臂、扮怪脸。一会儿,片头字幕出现了,人像出来了,顿时,场上静了下来,只听到演员的说话声。跌宕起伏的剧情往往引发大人们的感慨、悲愤、叹息,许多情感在影片中得到共鸣和释放,大家仔细地品尝着银幕上的每一个镜头,每个人都是满脸抑制不住的兴奋。

对露天电影的喜爱使我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狂热的“影虫”。常常地,我和大人们一晚上走十几里路,到别的地方赶场看电影。记忆中最深的是战斗故事片《闪闪的红星》和《南征北战》,至今难忘的经典台词是:“我胡汉三又回来了!”“张军长,拉兄弟一把吧!”每次看完电影归来,我们都要评论影片中的主人公,讲述动人的细节场景,猜测下一次即将上演的影片名。

由于对电影的喜爱,放映员便成了我们崇拜的对象,而幻灯片则提供了我们模拟电影的最好实践。小伙伴中有一人特别迷恋幻灯片,且时时处处模仿公社放映员老蒋的言行举止,人称“小蒋”。他率领我们几个小伙伴一起鼓捣,泥巴捏就影机模型,并绘制了许多人物故事画面。放映时,墙壁上悬着白色幕布,模机里置放玻璃图片,然后接通电池灯泡,玻璃图片可以连续置换,造成动感效果,有着虚幻若梦的朦胧之美。由于是自己动手操作,虽然设备简陋、粗糙,依然让人心醉神迷。

小人书

很小的时候我就爱上了小人书,也十分珍惜,哪怕是卷了角、缺了封面的小人书,我也都完好地保存下来。日积月累,我的小木箱里渐渐装满了100多本小人书——那可是我一分一厘省吃俭用换来的啊!在那个知识和物质都相当贫乏的年代,拥有如此数量的小人书也 算是一种奢侈吧。虽然,我最初的阅读是零碎而粗糙的,但它毕竟启蒙了我对知识的渴求,对书籍的向往。

由于家庭的贫困,孩提时代的我没有零花钱用来购买小人书,于是只好死皮赖脸向别人借阅。然而,向别人借书得看脸色,常常有的未看完便被要回,这坚定了我买小人书的念头,我发誓要把木箱填满。买书的过程充满了艰辛和快乐:为了买书,我下河捕过鱼、捉过泥鳅,上树摘过桐子、掏过鸟蛋,在烈日下拾过牛屎、捡过废铁,但我并不觉得很苦。每次周末从小镇书店归来,我都是一边走一边看,并于夜晚家中昏黄的罩子油灯下,再次畅读那些书上的文字和图画,然后第二天讲述给小伙伴们听。

每年夏天,我都要把家里所有的藏书搬出来,放在阳光下曝晒,然后重新收拢归位,用樟脑保藏起来。后来,上了初中、高中,小人书渐渐看得少了,但一到寒暑假,我还是偶尔翻阅的,感觉特别亲切。

然而,小人书终于还是离我远去。毕业那年,因为搬家,父亲处理变卖了家里几蛇皮袋废旧书报,其中就包括伴随了我十数年的100多本小人书。此刻,不知是否还有人象我一样怀念曾经拥有的小人书情结?!

小吃和游戏

上小学的时候,放学路上有卖烧饼的,一块5分钱,谗死人。烧饼有两种,一种咸的,外壳中心粘有芝麻,一种甜的,外壳没芝麻。

总喜欢站在桶炉前面,看师傅做烧饼。一个案板,一个炉子就是全部的道具。烧饼师傅把袖子卷得高高的,把面团摔得啪啪作响,然后分成一个一个剂子,用手左右一拍,一个小圆饼就出来了,再用一根竹签往中间戳一个小洞,就势往桶炉内壁一贴,等着吧,不一会,炉内就飘出香味来。估计差不多了,烧饼师傅就用小铁铲利索地一铲,焦黄的烧饼就跳出来了。

上初中,由于学校伙食跟不上身体成长需求,每天晚自习后,吃两三个烧饼那是经常的事。有人没钱了,就用饭菜票抵扣,卖烧饼师傅照收不误。

小小的烧饼,是我儿时攫取温饱的重要渠道。

记忆中的另一样小吃是米豆皮儿。进入腊月,家家烫米豆皮儿,主要是用黄豆和新谷米按比例相兑磨米豆浆,然后用铁锅蒸烫,那味道又香、又鲜、又甜。米豆皮儿烫好,切成丝晾干,抓一小撮,切几片蜡肉,浇一瓢水,汤汤水水,吃吃喝喝,真不亚于人参汤。抓一把米豆皮儿,放一撮咸菜,加一把豆泡,吃起来咸香爽口,别有一番风味。米豆皮儿不论做什么菜,我都喜欢,餐餐吃不厌。

不能忘记的还有喷米,喷米果。喷米是把米放在一个黑黑的圆机子里,下面烧柴,时间一到,喷米师傅要拉闸,我们捂着耳朵跑得远远的,轰的一声巨响,米香四溢,随即又迅速的拢过来,高兴得手舞脚蹈,不等装好先抓起白白的米塞满嘴再说,那份等待后满足的心情是现在到处可买零食吃的小孩体验不到的。喷米果是把米倒进一个柴油机里,机器轰鸣声中,一条白色的,中间空的圆柱条子源源不断的从机器口子冒出来,各家的大人小孩或守在旁边或站着等,盘算着前面还有几个,悠闲中透着焦急,那场面留给我们的记忆尤其深刻。

"麦泡儿" , "麻雀样" 、"鸡腿"(一种草,挖出来的根剥去皮)都是小时候的美食。"暴谷花"则 是记忆中的极品,我们一边帮母亲烧火,一边在灰烬撒上一把稻谷,听那劈劈啪啪的爆裂声响,香气扑鼻,口水不知不觉流了下来……它们,已是太遥远的回忆。现在就是有同样的东西,却再也没有那个味了。

小时候玩的游戏主要是玩泥巴,用河道的彩色硬泥,制作成车、马、枪、幻灯等玩具。最火的娱乐就是打弹子(玻璃珠)了,小伙伴也是这时候最容易结成的了,手艺不错的玩家是最让人羡慕的。其次就是打炮(纸折的方行板板),兼带炸纸(就是用纸代赌)。从村头打到村尾,有时候手上赢了厚厚一叠,回到家里仔细拆开,一张张理好装订,就可以当成作业本来用了。晚上的游戏,就是躲蠓儿(捉迷藏)、抓特务。大家站成一排,由两边头儿“点点滴滴,金灿黄粒,蕲州白马,好马一匹——”点到谁就出列成自家人了,然后分成两边进行。一帮小喽罗疯起来,整个村子都是呀呀的呐喊声,值到大人们出来呼唤干涉,甚至捉住拧耳朵才能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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