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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河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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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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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金湾

                                         作者  甘肃酒泉    杨蕴伟 


       黑石应该是听见吉普车的声音才从帐篷里出来的。

他在帐篷前停了一小会,就向我们飞跑过来。他太高兴了,没有办法形容,只看见他的手在乱挥,腿甩动的样子也不成体统,还有,他断断续续的喊声在风里又钻又挤。

有一年,我去了海南。两个月后回来,开了门,正和我妈纠缠的小侄女掉头看见我,一个蹦子跳起来,趁我弯腰的时候张开双臂吊在了我的脖子上,连两条腿也紧紧地卡在我的肋间不放,就那么吸附了两个小时。看黑石跑的样子,就感觉他也可能唿地吸附在我们谁的身上。

黑石娴熟地给我们烧奶茶,挖出大疙瘩的酥油放在茶里,一边和我们说话,一句紧跟一句,句子破碎断裂,说到“学校是不是都放……”问话变成了哭声。小伙子埋头对着他的茶炉茶壶哭:“你们是不是……把我……忘了……”

黑石是三月头上到拾金湾的。按原计划应该在四月底返回,另外来人接替,结果一直呆到了八月底。

司机小白抢在我前面说:“那哪里能忘掉呢?你这么大的一个人在这里,干这么艰苦重要的工作,领导们一直惦记着呢,三天两头的就说一次:哎呀,黑石得赶快叫回来了吧,这都多长时间了。今年工作任务太多,要不然早把你换回去了。是不是主任?”

我只好说“就是”,但是说过了,自己也觉得有点昧良心。我们有时候确实在把这个刚参加工作一年多的年轻人忘了。

喝过一碗奶茶,黑石渐渐平静下来:“主任你们这次呆几天?”

“我们是来换你的。”

“快不要哄我了。换我的人在哪里呢?我咋没见?算了,不换就不换吧。你们要能呆一两天,我去给你们打一只羊来。这一阵子青羊吃得正胖。”

我说,我是来换你的。你回去,我在这里呆到十月底。

然后我提高了声音说:“你半年价啥事也不干就在这里呆着,也该休息好了么,赶快回去,叫我也享受一下。白天晚上工作学习开会,忙得驴一样,哪是人过的日子。”

来的时候,头儿给我也是这么说的:去休息休息。

他不是想让我休息,而是看见我觉得烦想图个眼前清静。正好,我看着他也不顺眼,我也图个眼前清静。

黑石一直到看着小白帮我从车上扛下一箱子书,才相信我确实是来换他的。明白了这一点后,他对组织上把他在这里一放大半年不闻不问没有了任何意见,甚至商量着要我回去,他干脆在这里呆到十月底。

这怎么行。就凭他下了两三个小时的决心才说出这话,也叫人于心不忍。而我呢,多少年的老先进,你想。

小白拉着黑石喝楞震地地没了影子。来的时候花了四个小时,在沟沟坎坎和石头上一直蹦跳着坐不到沙发上,像要被颠散了一样。等他们走远,没有声音没有影子了,才觉出浑身的不得劲来,感觉自己就像毕加索画的人,浑身的东西都不在应该长的位置。

不管从哪里到拾金湾都没有路。我们没有路,金客子也没有路。

我们能走到拾金湾,金客子也能走进来。

金客子比我们更日能。远远地看见一个黑点逐渐变大,有了柴油发动机的咚咚声,才能判断出那是一辆手扶拖拉机。再走近些,停下了。远远地看见有一两个人下了车站着。

走近了看,他哥的,这哪里还是个拖拉机:车帮子上焊起了起码两米高的格栅,里面填揣着污黑的桌凳锅碗衣服被褥,不明不白的蛇皮袋子,最上面还坐着七八个同样污黑的男女,被污黑的脸衬得又大又白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你。

车顶上,人中间,应该是一条狗的一大团东西朝着天浑厚地叫了两声:“汪——汪——”但是并没有什么实际行动。

问他们:“淘金的吧?”

……又大又白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你。

问他们:“从哪来的?”

……又大又白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你。

跟他们说:“回去吧,这里不让淘金。”

……又大又白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你。

车下站着的一个污黑的男人终于开始用摇把龇牙咧嘴地摇车。拖拉机呛水一样“嗵——嗵——嗵”地响起来,冒着黑烟,掉了头。车顶上污黑的人一直看着我,眼睛突出鲜明地白。其中一个小伙子,摸出一块饼咬着。那牙齿也白。

我的牙不白。抽烟抽的。

手扶拖拉机左右晃荡着“嗵嗵嗵”地开了一里路或者还不到,又停下来了。能看见车上的人跳下来,在车下忙碌。也许是车子坏了。那拖拉机看着至少已经用了三十年,应该是人民公社时期就在用的。

车子旁边升起一股烟。他们在做饭。

我能选择的午饭或晚饭花样很少。新鲜的蔬菜水果肉食,姜汁菠菜凉拌黄瓜糖拌西红柿……尽有,但是在八十公里之外。拾金湾里各种各样的花开着,空气干净得好像不属于公元2000年以后,但是我只能吃方便面,自己下的甜水面条,或者一碗米饭。肉是干的,牛奶是用奶粉冲出来的。黑石给我和小白煮的奶茶用的也是奶粉。

帐篷就扎在河边,方便取水。河水在草地上弯弯曲曲地流,河底上是掺了细碎石子的沙粒,河水清澈见底。岸边的车前子、千屈菜、景天随性生长(车前子的叶子焯熟了以后味道还行,就是口感差点,像薄而韧的什么皮子)。除了脚底下,前后左右,还有头顶上,都会随时传出一声鸟鸣。

除了河岸边偶尔看见的巨大的黄水坑,一切都很美好。那些黄水坑是金客子留下的。他们把一块一块的草皮揭开,挖出草皮下面的沙子,用一块搓衣板一样的木板支到河边淘洗。水冲走了较轻的沙子,留在一条一条的木刻楞底部的,是较大的石子,还有一小片一小片的金子。

这里早年一派繁荣景象。沿河边一长溜到处是坑,到处是挖土淘洗的人。从去年开始,他们都走了,只留下沿河两串黄水坑。没有人惊扰,它们正在恢复中,也许今年过去,明年过去,又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前年,政府命令禁止在这里淘金后,头儿来过一次,随手挖了一箕土放到洗盘上,沙子淘洗完后,木刻楞里留下了五片麦麸一样的金片。头儿感叹:难怪这里叫拾金湾,简直到处都是金子。

大批的金客子转而找其他的生财之道去了,但是总还是不免有人想要碰碰运气。

现在,他们就在这条河的下游三四百米的地方,其中一个手里端着什么东西,正向我这里走过来。

我看着这个人。这个人却不肯看我,而是看他手里的东西,脚下,或周围近处远处的什么。相反,在拖拉机那里的人倒好像都在看我。

我看得出他在河水里努力地洗了手,虽然有点长的指甲下面依旧污黑,但手指手背上的皮肤粗糙而新鲜地红着。他的手里是一只口径足有三十厘米的搪瓷饭盆,和我上高中时用过的那只有些像,打饭的师傅每次给我打饭都要打两下——一勺饭舀进去看着实在太少了。

饭盆里装着汤面片,下了炒过的茄子、干豆角,一点绿菜叶。

“吃点热饭吧。”他说。

这是我首次听见他们说话。甘肃古浪一带的口音,浓重,有点冲。

看起来那么随便,好像根本不存在我和他之间应有的驱逐与被驱逐的关系。

我接过饭盆。他点起一棵烟。他靠近我的时候,嘴里散发出浓重的大蒜臭。

我居然把一盆饭都吃了。

那个男人看着我吃完,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布小包来放到我面前的茶几上。他的眼睛盯住我,试探地笑着:

“也给我们口饭吃吧。”

我看了看那个小包,大概有我小女儿的拳头那么大——她出生刚两个月。应该是一包麸金,提炼成纯金大约有50克。

我在河边洗干净饭盆,回到帐篷里,拿出几条干肉放进去,又把那个红布包也放进去,放到他的面前。

“拿回去吧,另外找个事干。”

那个男人端起盆向外走。

他看起来应该有五十多岁,脸色、眼神始终是平静的,似乎什么都在意料之中——我吃他端来的酸汤面片,我洗干净吃饭的家什返给他们干肉,把那一小包金子也装进去。他的两手拇指和食指指甲前端都明显增厚,并且纵向裂开无数小口。这是两只长年累月干苦活的手。

他低一低头走出帐篷,并不着急走开,而是站定了向四周认真地看一看,有一点遗憾地感叹:

“好地方啊!”

像一座黑色的小山包的拖拉机呛了水一样“嗵嗵嗵”地开远了。

我站在帐篷旁,看着拖拉机越走越远,像从管道里传来的“嗵嗵”声也越来越小,最后和那个活动的黑点一起消失,放眼四面看看。

就像他说的,这里,好地方啊。

拾金湾的天真低。每一片云都像是跳一跳就能摸着。厚一些的云飘过的时候,地面上的草和石头都变暗了,只有河水还是银亮的。在云偶然露出的空当里,漏下明亮的阳光。那一小片阳光照到的地方,草和花的色彩鲜艳异常。一群本来隐没在云的阴影里的白屁股黄羊或者野驴,猛然冲进这片明亮的区域,又快速穿过。

在县城那里常常看见的山头山腰缠裹蒸腾的云雾,在山里表现为倏忽来去的一阵雨。就一小阵,也许刚来得及躲进帐篷,雨已经过去了。

山里的夏天很短,到九月份,草已经基本都黄了,草种散落到地上,或者被鸟儿和黄羊带到更远的地方。

带来的书大部分已经看完了。有很多书是前一两年买的,一直放着,没有时间或没有心情看,有的是连包装都没有打开。

八月底上,还来过一车金客子。他们的口音是青海循化的。走了。九月初,小白开着车来,送来了一个月的给养,呆了一个小时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别的时候,没有人。天地间安静得让人起疑,有时候会忽然觉得人类的发展,那些关于战争的历史,还有“人与人之间最远的距离是我在你对面,而你在玩手机”这样的事情极不真实。

目前正看的是普里什文的《大自然的日历》。他写到乡间的一次狩猎活动:

“指挥员托米林铜匠,深入到茂林正中央,他在那里被扎得愈痛,就喊得愈响。

“喊声、嘘声、尖叫声,狗吠声,交织成了一片:人间任何地方再也听不到这样的声音,大概是打古象的时代留下来的吧。”

……

这是一种让人深深沉浸其中的文字。读这些文字的时候,似乎自己也正在丛林里,听着树枝在脚下断裂时发出的细碎的声响,同时注意到树丛里一闪而过的狐狸的影子。树梢上,雷鸟在吞食杨树叶,因为站立不稳,翅膀一闪。在后半夜和清晨,从高处的树叶上滴下一颗一颗的水滴,树林里到处是它们“啪——啪”的声响,这里那里,响成一片。猎人的烟斗里正升起蓝色的烟雾。

一觉醒来,雨已经停了。这场雨下了一夜。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大雾,连太阳在哪里也无法确定。我习惯性地往稍远处走过去。等整理好衣服往回走的时候,发现我失去了方向。雾更浓了。我试着走了几十步,距离应该超过了帐篷,但是还没到。又向右走了几十步,想靠近河边以明确方向,也走不到。又转向左走了几十步,忽然生出莫大的恐慌。

四五年前的一个冬天,县城里的一个男子,酒后独自回家,就此失了踪。一直到四月里,放羊的人才偶然间在离县城三四十里的河滩上发现了他,身上到处都好好的,盖着刚刚消下去的雪。在那个越走越黑的夜里,他是不是也一直在找方向?

我停下来,再不敢乱走。

乳白色的雾气在身边或缓慢或迅疾地游移,它们是贴近地面的云和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中学操场上的那一场大雾,还有大雾里的那一件水红衫子。雾气隐匿了视界里的纷乱芜杂,也隐去了无数时间——那些时间,在生命中是不重要的吗?二十多年过去了,雾气里若隐若现的水红衫子依然新鲜逼真,仿佛近在眼前。那个稍带着鼻音的声音也还在耳边。我是从那个时候暗暗喜欢上了那个女同学的吗?雾气里的我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就像此时站在雾气里的我。似乎动一动,出气稍微重一点,时间就会断裂和空白。操场上的冰草青翠地绿着,细长纷披的剑形叶子上沾着湿润的水汽,就像此刻脚下的草,也密密地沾着细小的水珠。

那一场大雾最终消散了。一切都回归到本来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个远在天边的女子,至今不知道少年的我曾经在一个大雾里的早上,一动不动地听她念书,那么近的距离。二十多年过去,记忆里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么大的雾,也再没有出现过那一件水红衫子。

普希金说,整个生命就只是一夜或者两夜。我的生命可能比一夜两夜更短一些。从来没有如此地怀念我的少年时光。以后可能也不会有了。

就这样沉浸在水和心思的雾气里吧。

两个小时以后,雾气薄一些了。又过了半个小时,我看见了军绿色的帐篷——它离我只有二十步。

拾金湾重新变得清晰明亮。

因为夜里的那场雨,河里的水涨了,微微地发浑。

再过一个月,我就可以回去了。再怎么热爱黄金的人也不会在冬天里到拾金湾来淘金。

干肉在煤火上已经煮了一夜,汤浅下去了半尺,已经是奶汁一样的白色。黑红的肉块肉片末端的肌肉纤维束挓挲开,油脂蜡黄透明,油亮温润,像上等的玉。满帐篷氤氲的水汽里都饱浸着风干肉特有的香气,微带点酸,比鲜肉的气味更浓烈醇厚。

我拿出一瓶酒,撕一片肉嚼一阵,喝一小口酒,唱一句: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中国。然后再撕一片肉,再喝一小口酒,唱下一句:清晨我放飞一群白鸽……

小白的声音忽然在帐篷外响起来:那是儿女们心中期望的歌~~~~~

我立刻住了声。小白的嗓子在全县城里都出了名的高,出了名的难听,谁也不敢和他伙着唱歌。

跟着小白进来的居然还有妻子,还有黑石。

他们呆了两天。小白和黑石坚持在外面另外搭了一顶简易帐篷住,让我和妻子住在大帐篷里。白天,他们陪着我报复性地玩斗地主。

妻子在那两天里让我刮目相看地腻。她似乎比我离开县城的时候白了些,比我们谈恋爱的时候丰满了许多。那个时候,她的体重只有四十八公斤,我能轻轻地把她抱起来,有一次,还把她举过了头顶,她一边吓得吱哇乱叫,一边却拒绝我把她放下来。时间过去得太快了,已经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我都不敢再关心她的体重,只有等她自己烦恼不堪地说腰又粗了的时候,大不拉拉言不由衷地应答:“不要紧,你胖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说说话可以,把她举过头顶这样的事到底不敢做了。

妻子的皮肤少了弹性,多了柔软,从头发到身上,各处都散发着浓郁的乳香。

第三天下午送走他们,拾金湾重新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向四周看一看,看见拾金湾的冬天已经到了。

夏天里,碧绿的草在缓慢起伏的拾金湾舒展地铺陈。十月里,它们全都黄了。天蓝得发黑,雪白得耀眼。远一些的水泊里只有天鹅还没有走,白天和夜里都能听到各种候鸟分秒必争地向南飞过去的声音,嘹亮的鹤唳,黑雁的鸣叫,还有一只搬迁的野鸭扇动翅膀时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它的哪只翅膀出了毛病。有一天,一群灰鹤在拾金湾的上空不成形状地飞,像是失去了引领。我大概数了数,这群鹤应该有180只左右,是我见过的最大的鹤群。夏天里,它们中间的好多还是在湿地里一个一个的草墩上毛茸茸地学走路的小鸟儿,现在,它们正在进行这辈子第一次长途迁徙。

天鹅呆在水洼的中间,随着水温逐渐变低,水面也越来越小,最后它们不得不呆在冰上。起飞的时候,粗壮的脚爪在冰面上跑动,发出沉重有力的啪啪声。随着翅膀的扇动,跑上十来二十步后,就从助跑进入了飞翔。

我爱这个地方,虽然夏天里它的蚊子又多又大又凶,穿着最厚实的牛仔裤,屁股也被叮得凹凸不平。

近三个月里,我已经看惯了这里的草和水,远一些的山上静默的深绿的云杉,甚至更远处雪峰的尖顶。近一些的地方,也都走过了。离开这里的时间越来越近,我忽然想,应该用这一点点时间向更远处走一走。

在蓝得快要发黑的天空和远处雪峰的映衬下,整个拾金湾里枯黄的草似乎都在怂恿:去吧,去吧,怎么能不去看一下呢?任务已经完成了。

带雪的云不像夏天的积雨云忽隆忽隆翻滚着从山背后奔放热烈地卷起。它们不知不觉地由淡变浓,下午两点钟左右,早上晴得耀眼的的天已经变成灰黑,原本明亮枯黄的草也变得灰暗,在一阵一阵的风里索索地抖。我拉紧拉链,戴好风雪帽抓紧往回赶——这次跑得有些远了。

风小了,但是雪大起来。大片大片的雪盖住了草,盖住了山,也盖住了我来的时候在地面上堆起的石头路标,遮住了视线。就像九月里的那一场大雾,方向在雪里走失了。

我靠着一棵云杉坐下来,等待雪停。如果在天黑以前雪能停下来,我就能找到回去的路;如果天黑了雪还不停,那就只能在这棵树下过夜了。身上的热气全部散完了,内衣贴在身上,潮而冷,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开始胡思乱想。想起的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事。和妻子结婚这十几年来每一次对她的细小的伤害和亏欠。甚至想起了头儿,和他的矛盾也并不是因为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本来可以哈哈一笑忽略不计……

这些年,过得确实浮躁了。其实平时偶然看见少年时写下的几行字,也会有这样的感受。越到后来,反倒离少年时的单纯缜密和热情越远。一直到某一天,忽然想到,如果是少年时的我看到现在的我,会不会厌恶。就像《红楼梦》里,贾宝玉看见贾政等人,觉得浑身都是浊气。

一块雪在云杉枝上实在挂不住,“噗”地落在面前。我猛然一惊,这才发现脚都冻木了,甚至脸上也挂上了雪化成水又冻成的冰。这样下去不行,会冻死的。

周围的雪已经积了一尺多厚。我努力站起来,看见雪小了些,隐隐能看见近处的山峰。原本直指青天的云杉,现在被雪压得臃肿不堪。我不能在这里等着,我得爬到高处去。在那里,也许可以看见我的帐篷。我知道这里离帐篷还远,但是也许呢?雪正在小下来。

天正迅速地暗下去。雪反射出青白的光,死死地拽住我的脚和腿。等爬到山顶,肺像被抽空了一样,还在继续抽,像要把肺叶都挤压成纸片。我大口大口地喘气,同时抬起头向四周看,在黑暗里,居然看见一点黄色的光。

那里有人。

我机械地向那一点光走过去,或者爬过去,脑子里渐渐地空白起来。周围不再那么黑,但是也并不是亮,而是一种发暗的白,什么也没有。身前身后,所有的地方都是灰白的,身体也变轻了,不再像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的时候那么滞重。也不再冷。我看见已经去世多年的母亲站在前面,她的神情和很多年前一样,有一点点愁苦,有一点点坚强,剩下的都是怜爱。她就这么看着我,一声也不出。看着她满蓄着愁苦和怜爱的眼睛,心里翻涌上酸苦的潮水,喉咙里像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堵着,我发不出声音,但是我的心伏在雪中放声大哭:母亲啊,这么多年你不在我身边,我过得……

……

远远的有狗叫声,空空堂堂的,好像是从很远很远很高的地方传来的。从它那里到我这里,声音在一个管子里走。

那个黑脸的人看着我睁开眼睛,笑了。

我躺着不动。就着蜡烛忽闪忽闪的亮光,我认出了这张脸,黑红的,每一道皱褶里都嵌着黑污。(他到底多大岁数了呀。)他的指甲前端增厚了,纵向开着无数的小裂。我也听出了他带着冲劲的古浪口音,而且,他的嘴里有浓重的大蒜臭。

“你娃醒了?”

他们是八月里来拾金湾的那一车金客子。他们一直就没有走,只不过换了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要不是我们打算明个再走,你娃这条命就算没有了。”(作者修柯,甘肃酒泉市人,祖籍甘肃张掖,1970年生人,师范类大专毕业生。当过教师、行政机关办事员、记者。1987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甘肃省作协会员。

编者按:阅读第一遍,想起有一部画面极具震撼人心的电影《无人区》,我想这篇小说所展示的西部的那种荒凉、诡异和直截了当比起电影本身更有真正感,因为作者非常真实地抓住了写作的视觉因素;第二遍再读时,我为作者以一个读书人的独特视角,在这个独特的地方看待过去的一切时心有戚戚焉。人是需要经常性地跳出常年生活的圈子来看待这个世界的,如此,原先的亲情、友情、爱情,以及人事种种突然有了新的意义,作者在西部这个无人区的感受其启示意义我想正在于此;然而还有些意犹未竟,于是看第三遍,作者并没有来过西部,我敢确定,他如何写出了西部?而我身在西部,我却视而不见,我开始怀疑所谓的体验,我开始坚定作家想像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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