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

1920年，我的奶奶出生。

高高的个子，修长的身材，穿着旗袍，辫着辫子。我奶奶曾经这个样子，我没有见过，我母亲很多年前见过奶奶的年轻时候的照片。

脸上皱纹，牙齿掉了剩下几颗，穿着白色的确良褂子，是我见过的奶奶，也是我记忆中的奶奶。

我跟很多人说过我奶奶的故事，可总没办法写，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一股倒不出的酸楚。

我至今都很叹息农村的老人处于悲凉之境，有人说，他们不也过得挺好嘛。

可我觉得很多老人是没有办法，无奈，无力，无从应对。也许这是我对奶奶晚年的精神印象。

奶奶祖籍山东，大概生于辽宁大连，这个她自己没有说得特别清楚。父亲做木匠，家里两栋房子，前边的是铺子，后边的是住处。母亲是家庭主妇，但是父亲在她18时去世，当时她有一个小她7岁的弟弟，还有一个刚过百天的弟弟。因为父亲的去世，最小的弟弟最后夭折。长大成人的只有她和大弟弟。

奶奶曾很多次跟我们（孙子辈）说过，她上过一两个月的私塾，但是母亲非常反对她去读书，要她回家帮着母亲干事情，所以她没有读成书。她常常说，当时私塾先生说她很聪明，不要她学费，母亲都不让她去读。

我也记不清楚是她父亲去世后她才读私塾，还是她很小的时候就读了一两个月私塾。总之，她的书是没有读成。她常常说，我妈说女儿家家的读什么书，我那时候啊，就喜欢读书，私塾先生也喜欢我聪明，就跟私塾先生学了千字文，百家姓。而小时候的我也常常让奶奶背给我听，奶奶也不亦乐乎，总是能背诵很多很多。而我自己只知道“赵钱孙李，周武郑王”其余一概不知道了。千字文更是不记得了。小时候听奶奶背诵的东西，早早忘掉了。因为那时候，从来没有觉得奶奶会离开我们，尽管那时候她已七八十岁，苍老的面容，佝偻的腰，可对于儿时的我，从来不知道还有死亡这件事情。

奶奶28岁才结婚。这大概和她18岁失去父亲以及那个大时代有关吧。想想1920年到1948年，举国上下在抗日和内战，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也一定受到影响。她28岁时，她弟弟也才21岁，大概她母亲也是想让这个大女儿帮着把儿子拉扯大才把女儿嫁出去吧。总之，我后来才发觉，奶奶结婚年龄无论在过去还是在现在，都会被人称为“剩女”。可想，那个思想还不比现在开放的时代，她快三十岁了，择偶范围大概少很多。

28岁的奶奶嫁给40岁的爷爷，整整相差12岁，两个人都属猴。奶奶是这样评价她的婚姻，“那时候，他找媒人说媒，我妈觉得年纪大，但也没什么坏处，说是家里死了老婆去填房，后来又知道，他老婆只是得了痨病，还没死，我妈也觉得，怎么还有这种事情（荒唐）。”

不过，我奶奶还是嫁给了我爷爷，至于是结婚前就知道他有老婆，还是嫁过来了后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奶奶也没有说过。

爷爷原本在大连，爸爸说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一个大，娶了奶奶后，就回到山东老家，沿海的农村。家里有一个前妻生的女儿。这个也是我后来才想明白的。这个继女比我奶奶小几岁。因为我上小学的时候，这个继女（嫁在离我们村五六里地的地方）的儿媳妇还来看我奶奶，那时候，那个继女已经是老人了，我的父亲也去看过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再后来，继女去世后，那面的儿媳妇就没有过来过。从此，家里也没有人提到这件事情。我也无从知晓更多了。

奶奶生大姑的时候，是寒冬腊月，而且是腊月底，生了不几天就大年初一了。奶奶虚弱的身体从炕上坐起来，将大姑用包袱包起来，也不哭，放在炕角，她说“来拜年的都不知道家里生了孩子。”。

到奶奶四十岁，生了多少孩子我不知道，因为那个年头，生孩子还是会有死孩子的事情。但留下来五个孩子，两个儿子，三个女儿。最大的女儿12岁，最小的儿子5岁。也就是奶奶四十岁那年，1960年，爷爷去世。家里人说，爷爷是得胃病去世的。

1960年，苏联从中国撤走援建专家。之后，发生了所谓的三年自然灾害。

1960年，我40岁的奶奶失去了52岁的爷爷，她一生唯一的丈夫。

从此，奶奶带着5个孩子生活。

奶奶说，她最难的时候，挎着篮子和村里一个大嫂去邻村要饭。那是大年初一，她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穿着自己年轻的绣花鞋，去要饭。她说，自己一生处处遇到贵人，那次，还有人给她一碗饺子。她要的饭比大嫂多。

她常常感恩那些贵人，但我从别人嘴里听到她最苦难的时候是爷爷去世的那几年，她会在大街上嚎啕大哭，晚上吼叫。我不知道真假，这也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人说的。说奶奶那一阵，跟疯子一样。

她八十多岁时，我曾和奶奶夜里一起睡觉，奶奶夜里会发出一种哭喊的声音，有时会吓到我，从那后，我觉得，别人说她“疯”过，是真的。

她苦，却无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