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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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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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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像人生

蒋震在酒店门口的车中等了孙妍将近四十分钟,孙妍出来的时候头发仍有些湿润。他见她来了,下车帮她把她的大布袋扔进了后备箱。随后二人一起上车,孙妍坐在副驾驶上,接着他们驶向一家中档餐厅。

天快黑了,太阳西沉。在车上孙妍说导演说她最后那个镜头拍得很成功,太阳正好落在她的右肩上。

“如果造成了一级烫伤,他们会赔给你钱吗?”

“不会,”她用右手将自己的红发紧紧拧成一股,“不会。”

过了两个红绿灯,他们的车驶上了滨海公路。孙妍看向海与太阳的那一方。最后那个镜头,他们说她很美。她湿润的红发自然地垂在太阳的一旁,延伸到镜头不可及处;发丝互相纠缠在一起,发丝与海浪纠缠一起,一起轻缓地涌向太阳——她从未试过出演这样的场景里的人物,她也从未见过那样的自己。她为这几日的外景拍摄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接下来她可能还得打起二十分的精神来面对面前的蒋震。

“你这么穿不冷吗?”蒋震突然问道——她上半身是件红色长袖卫衣,下半身是一条黑色短裤,蒋震瞥了一眼她的脚,已经稳妥地搁在了一双凉拖鞋上,“你这么进餐厅可不行。”

“那像你这么仪表堂堂的人,是不是该施我一顿饭吃?” 她突然想起在他刚刚进剧场的时候,她曾和他演过这样一组角色——她是阔有钱的太太,而他拉着她的曳地皮毛大衣想讨口饭吃。粗排的时候道具还没上,他不得不抓住她穿着便鞋的脚跟。

“之前海水那么凉,现在这么一对比啊,我还觉得热!”她将袖子挽起来到肘关节处。

后来他把车拐进了餐馆附近的最后一个车位,他们几乎同时下了车,并肩走进餐馆。这次孙妍可看清楚了,蒋震上半身是一件卫衣加背心,下身穿了条秋季款的牛仔裤。

他们最后在窗边坐下,菜单交给了孙妍。他一向让她来点菜,她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因为她也喜欢同样的东西,那些不健康的、不能保证他和她的身材容貌的东西。蒋震仔细打量她,现在随性而自然。他想起小时候他们周围那些人经常说:看看他们啊,看看他们,啊,看看他们背后的爸妈,啊,多好哪。想想从那时候,到现在,孙妍一直都没离开过她。

 

最开始是个红发女孩儿跑在前头,黑发男孩跑在后头。他们都只有六七岁的样子。小女孩儿手上牵着一把绳索,绳索系着五颜六色的气球,她跑在前头;小男孩儿跑在后头,没去追她,他在追气球、抓气球,他蹦起来,又跌下去,始终不肯放弃。他想抓住气球之间的阳光,阳光被小女孩儿的绳索牵引着。小女孩儿低下头,这时候你也能看见她双脚之间那些被一一避开的石子儿、洼地,甚至几片树叶,一些金色的蜷曲的树叶。你还能看到——暗沉的红色的砖房;朝那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儿看过去的行人和行人们的小孩儿;突然穿过的几辆汽车,绿色的,黑色的和黄色的……这些都不像是能在二十一世纪找到的的人和事物。而到了二十一世纪,甚至在那之后又过了将近二十年,许多人和事物不在了;但二十一世纪,人类干过最出色的事情,便是去更为出色地模仿从前的那些人、那些事。

譬如,所有刚才讲述的事物都是黑白的。

 

“我接这活儿肯定是因为我他妈疯了!”他笑笑,把一块小蛋糕丢进了嘴里,“我瞧着你们那边倒是顺利多了。就算你比我晚收工,那也是因为你自己慢。”

“我看那导演挺喜欢搞恶作剧。”她说到这儿,他先笑了起来。

她到现在一口饭菜也没吃,这段时间她一直觉着心里不舒坦,这种事儿是一定瞒不了他的。好在前一阵儿他正巧被派出去学习交流,刚刚回来没多久,目前还没发现什么破绽。

她接着说道:“你准备接的那个戏嘛,我听杨姐说有很多舞蹈动作,说真的,你确定你要去跳舞?”

他使劲儿摇头,又喝了口水才说:“不跳,我是负责唱的。杨姐她……我真怕她心里面会对我有个什么,她,她和黄铭的感情那么那么好……”

“我和铭铭感情也一级好!我也对你在心里面有了个什么!”她激动得过了点儿,她知道,那也不是完全冲着他去的,她相信他背后长了双眼睛,看得清她在说谁,“我也不知道怎么去面对铭铭,我不知道怎么办!妈的!”

“这儿不许抽烟,你快闷坏了吧。”

“确实是,确实是。哎,铭铭演了一个我挺想演的角色,我说在我这边儿的戏里面。他们说我比起她来说太他妈那什么丰满了,哈,他们根本不喜欢我这样的。你也更喜欢瘦些、小些的,嗯?我已经无所谓了。”她的头迅速转向蒋震,又迅速转向窗外,她在心里默念着,那个董彦斌也不喜欢她也不喜欢那个董彦斌,像发神经一样,她竟不自觉念了出来,“黄铭不喜欢你,你不喜欢黄铭。”

“啊,什么?”他惊叹道。她是不是疯了?不过此时他终于看见她笑了起来,服务员把他们点的菜也上了上来。她说得也不错。其实也是孙妍第一个发现他和黄铭之间出了问题。他与铭铭,先前快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而就那么一转瞬、一个晚上的时间,一切都毁灭了。在那一晚之前,孙妍曾经告诉过他不要和铭铭探讨婚姻。他之前一直在想,他和铭铭,他们因为爱情到达那样的高度而想要结婚,他曾经担心时间和岁月会磨损爱情,但从前他从未预料到他们拥有的一切可能以爆炸的形式灰飞烟灭,走向灭亡。现在,他承认,他和铭铭暴露的这些问题,迟早都是会出现的。

而那个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只给孙妍仔细描述过。孙妍后来说铭铭有点儿娇气,你们两个分手之后在剧场里面如何相处都是个问题。他那时候对孙妍有点儿气愤,她说得像是他做事不计较后果一般,像是他从没有考虑和黄铭分手,和这个与孙妍交好,尔后又抢了孙妍在舞台上的角色的人分手的后果一般。同时他也很反感——在一开始的时候,围绕在他周围的人对铭铭赞不绝口,到终了,所有人又像是看透了她一样。

我刚才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啊!

你不用……我知道我知道……

的确也没什么要解释的,他们俩闭上嘴,也还是在交流。

 

接着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红发少女,和一个黑发少年,都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少年蹬着自行车,少女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一只手环在少年的腰上,另一只手握着一束花。他们在林荫道里骑车,四周都是秋季的树木和它们逐渐凋落的叶片。少年似乎在哼着歌,在自我陶醉。周围行人稀少,他可以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这时少女忽然抬起那只环着少年的手,而少年仍自顾自地骑着车,哼着歌。少女抬手,太阳在她斜上方,透过树荫,时不时地穿过她的指缝,偶尔洒在她的花束上。每每当她将手握成一个拳头,她便将阳光挡在手掌之外;而每每当她张开手掌,阳光又倾泻向了别处。少年加快了车速,她也不得不再次环住他的腰,贴着他。他在向海边驶去。她看见了海,她扬起了头,她的脸颊闪着光彩。仿佛每颗,每一滴海水都尽收在她的瞳仁之中。在这黑白的世界里。

 

他们从小学到大学都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年级同一个班级里,学着相同的课程,参加相似的活动。他们都喜欢演戏,所有表演几乎都很成功出色。后来他们考上了同一所表演学院,学同一个专业。在毕业时,他们第一次出现了重大的分歧:孙妍进了一个话剧公司,一年之后成为了签约演员;蒋震则选择四处飘荡,无规律无计划地接戏,半年之后,他生了场病,在家疗养了一阵子,孙妍时常来看望他,她说她可以把他举荐到她工作的那个剧场里,只要他愿意好好表现,他就能获得签约资格,薪酬虽然不高,但可以基本确保他稳定地生活下去、演下去,她和他都应该知足。三个月后,蒋震通过了面试,后来也得到了签约。但这几年来,他始终没有像孙妍那样受到器重。也没什么,他已经死心塌地地想要演下去,演乞丐、仆人,演街头艺人,演被女主角甩出十八条街外的男二号,演瞎了双眼的男中音艺术家……这其中许多角色也是孙妍能演的,但没真正演过的。可以看得出,他已经对这份工作死心塌地。

这次拍的这个广告是她接的,不是他。这个广告公司和他们剧场有合作,导演组先找到了他们剧场的负责人,说要拍一个外景广告。负责人先找了黄铭,但广告公司的导演组不同意,他们说他们需要“更加丰满的,而且能顶起太阳的女人”。剧场这边一时还想不起有谁可以胜任。不过这时候孙妍正好抱着一堆道具资料进了办公室,导演组对着她看了又看,问了又问,接着让她做了些动作,然后说就她了,就她了。后来他们向孙妍解释了个中缘由。他们告诉她这她是“能顶起太阳的女人”之后,孙妍做梦梦见自己在绿茵场上真的头顶着个大太阳向着对方球门奔跑,周围一圈男人围着她追,一是为了拦球,二是冲着她傲人的双峰。她不得不捂住胸口,把球往上一顶,再到另一处接球,她那时候似乎只会用头来接球。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她再用力一顶,火球直接射门——守门员吓得躲开了,球将整个球门都烧了起来,燃起熊熊的火焰。到最后,火球彻底炸裂,地球与太阳同时毁灭,天空中出现一轮新月。

她醒来时,还记得这个梦。她思索自己怎么能看得见地球被太阳毁灭之后的情景?她不是应该葬身火海了吗?这样一个问题,仿佛让她“能顶起太阳”的这样一个奇怪的技能都显得相对亲切。

“我们还需要一个男人来和她搭戏,当她的青梅竹马。”

孙妍正想着他们大概需要一个能够“脚能蹬起月亮的男人”来和她搭配。这时负责人说,嘿,巧了,她正好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异性朋友,也在剧场里边儿工作。他们说看看,于是把蒋震也叫了过去。他灵活、阳光,什么都可以演,和孙妍还带着几分默契,导演组觉得很好。蒋震那时候还没和黄铭分手;他到了办公室后对导演组和负责人说不久有一个外地学习的机会,他想要参加,导演组解释目前只是初级筹备阶段,要真正开始排和演还有一阵儿,他不必担忧。蒋震舒了口气。可蒋震连自己演什么角色都不知道,他在那儿东张西望。这时孙妍笑了,她琢磨着,可能“头顶太阳”需要的是完全纯粹的蛮力,而“脚踩月亮”更多要求的是技巧。他合格了,他要扮演她的青梅竹马。演了那么多话剧,他第一次真正和她站在了同一平台上。

他一定是他妈疯了才接下这个活儿!而那日的办公室里,笑得最灿烂的莫过于导演本人,他弄了个恶作剧。青梅竹马,在他们幼时,青春期时,他们拥有友情,到孙妍和蒋震演的那个年纪,还得带点儿爱情的成分在里面。导演说他们两个最后那个镜头是分开拍摄的,适时他们面前什么都没有,这和剧场演戏不一样,他们到时候是对着空气演,他们得想象对着自己的恋人­——

一个能托起太阳的女友?一个能踩着月亮行走的男友?

 

年轻的男人回到了那条街上,四周红色的房屋看起来更加老旧,外层的油漆有明显脱落的迹象;街上的车辆多了起来,都是新上市的现代车型;在道路的端头多了两盏红绿灯,那些车被红灯困在了这个小巷之中。年轻的男子走着走着,弯下腰拾起蜷曲的落叶,把它们握在手心里,捏了个粉碎。他垂着头,四周的行人来往匆匆,没人真正注意到他正焦虑不安地走在大街上。突然,他眯起了眼,阳光开始关注他。他眯着眼,抬起头,加快脚步。他看见了几只气球,气球将阳光隔成不规则的,照在他脸上。他追了过去,没人知道他将去向何方。而且,在你的眼中,他生活在一个黑白的世界里,没人再提这是光辉的二十一世纪。

 

在她和他的周围,能从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本就不多,能同步至二十五六岁的更是稀少。在她的印象里,他们二人的一言一行在别的同学的眼中算是世界上所有青梅竹马的代表,也许那些同学再遇上别的有类似经历的人的时候,还会拿他俩作为模范衡量标尺。

“等会儿吃完饭,你要不要到海边走走?玩玩儿?”蒋震提议道。

“不了,今天太累了点儿……你就不累吗?看来你身体确确实实比我好太多。”

“这倒没有。我也累了,但是我——”他塞了一口米饭进去,“出去走一圈就当是放松咯。”

“你可以自己去,我坐出租车回去也行。”她放下筷子,右手托着下巴,向窗外望去。这里不能看见海,但可以望见海边的天空,和落日的余晖。太阳不见了,像是说她孙妍失职了,没能顶起太阳。她寻思着这时候太阳正在下沉,下沉到地球的某一处,不久,他们都将葬身火海。

“你今天精神状态的确不大好,但我也没见导演怎么折腾啊。你演得好,一会儿就过了。”蒋震喝了点儿饮料,他的双眼已经快黏在她身上了。

“你应该好好演,跟着导演说的做,假装面对自己的恋人,你的另一半,你的灵魂伴侣……就假装你面前有个人。你又不是没接受过专业训练,这次怎么这么……”她也喝了口水,继续看向窗外,但不再说下去了。她用余光瞄着埋头吃饭的蒋震。他的心里总还是缺了一块儿。孙妍伸出手拍拍他的手背,抿紧嘴唇对他笑笑。他心里没那么多幻想可能对他倒是好的呢,否则他走火入魔了怎么办,让他清静些日子吧。

“比起我来说,哎,你还好,你有董先生——诶,怎么突然就不吃了?”

“我差不多饱了。这几天工作辛苦影响食欲。不吃也罢,瘦点儿我还能接点儿别的角色。我老是接些差不多的角儿,我快腻死了!”

“董先生也是根据你的条件给你推荐的那些角儿。”蒋震擦嘴,笑了,又叫服务员过来买单。当他目光再次回到餐桌这边时,他发觉孙妍的神色有些不对劲儿了。他先前一直隐约觉着孙妍有些不在状态,别人倒是看不太出来;而那时,他想自己真正地明白了,一切的根源可能就在于董彦斌,孙妍想瞒着他,但就快瞒不住了。

“对对对,是是是,在他心里,我就该是那个样子的!”那个董彦斌希望她永远都扮演那样的角色。那个董彦斌听说她要去拍广告,并没有说什么,那是三周以前的事情了。他不知道她走出那块幕布之后,她要是到了海中,她会变成那个样子,那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样子。他以后也许会见到她那样,但那时候他们已经不再相爱了。现下他已经不喜欢她了。他也不必勉强。在她今天在水中幻想面前的“恋人”时,她的眼前一片模糊,但她那时又像是疯了一样去爱那个身影,一个新的身影,去渴望“他”。那一刻她真的有些心动了。那时候,就在那时候导演说好,很好,你演得很好,太阳正巧落在你的肩上。

“所以我最好不要说话。我最好闭嘴,对吧?”蒋震一个人把账给结了,“我们走吧。我觉着咱们得严肃地谈一回了,这个地方并不适合谈什么正经事儿。”

“那倒未必。你看我俩是副什么打扮?可能你还好一点儿,看看我呢?倒真不是这家店不正经,这很可能是你我二人不像是要谈正经事儿的人。”他们就这么说着一前一后走出了餐厅,坐上了车,最后驶上了回家的路。

 

年轻男子推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行走在林荫道上。他走得慢,自行车的车轱辘碾压着地面上的树叶。路上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一辆别的车也没有。在他自行车前的框内有一束鲜花,开得还挺好。阳光在他的斜上方,照着他、他的车和他的花。他拿起花束,举在自己面前。花瓣凋落,他的身体颤动了一下。他将花放回车篮里。他坐上自行车,起步,快速蹬。他的面前明亮了起来,他加快速度,前方愈发明亮。那是海。那是海!他冲向了一个只有他才有清楚认知的地方,他相信在剧情最终的安排里,他不会失望。因为他的衣服和容貌,他的自行车与花,在你眼里,都成了明丽的彩色。

海是红色的。

 

他们租的公寓离海还有些远,离剧场还算近。他们租在了一栋楼里,孙妍二十七层,蒋震二十六层,都是一室一厅的小户型。

在车上他对她说,你看现在这些广告,都挺矫情的。

“有时候广告必须要夸张点儿才能吸引注意。”孙妍坐在副驾驶座上,“要切合他们那个主题,什么‘寻找遗失的你’。他们必须矫情一点儿才能被人记住,毕竟类似的主题也不占少数。”

“这个主题本身也挺矫情的。”他们遇到了红灯,不得不停下,“你今天也不去陪导演组吃个饭什么的,以后的合作不想要了?”

“不想要了,真不想要了。我太累了。我哪有那么多余下来的精力去应酬。”孙妍揉了揉又拍了拍前额,在她的记忆之中,做这么个动作的人,要不就是老了,要不就是醉了。

他们又沉默地开了一段时间。最近孙妍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不仅仅是关于董彦斌的事情。孙妍对蒋震他极少藏着掖着什么秘密,因为她清楚他一定能察觉出来。可是这次,因为他自己的感情问题,也因为这次出差学习,他对于她的事儿大大地疏忽了——事实绝不是像他现在猜想到的那么简单。

现在,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孙妍几乎一动不动,任凭路灯在她的脸上、身上划下一道又一道竖痕;疲惫也布满了她的脸。她曾经举起过千斤顶,她是那么的光彩照人,而在这个车里,她想在蒋震面前已打不起精神死撑下去了,而在此刻,一阵强烈的感觉突然向她袭来——她突然想让自己把一切放下,甚至说,让自己放弃。但她还那么年轻,她也就二十七岁,和蒋震一样的年纪,她不能就这么甩手不管。

“你有任何事都尽管跟我说,我愿意和你一起扛着。”他们又停了下来。这是他们遇上的第几个红绿灯?不记得。他们还要拐上几个弯?不知道。

她已不打算隐瞒,她从前也很少想过要对他隐瞒。

“没关系,你说,你什么都可以对我说。”他摁了一下喇叭。

“那好。第一,我和董先生基本上结束了;第二,我不想在剧院里呆了;第三,我不想再演戏了。”她的声线保持在同一水平面上,仿佛她的喉咙在表演笔直地走钢丝,虽然危险,但所有的话一气呵成,正如这些决定,一个紧挨着一个。

“第一,信息量可真大;第二,我想把车听到边上去和你慢慢谈谈;第三,绿灯现在亮了。”他启动车辆,向右拐进了一条支路,随便找了个有路灯的地方停下。

“你完全考虑好了?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就刚才。”她无视他那种难以置信的眼神,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就在刚才。你没听错。”

“不要再说傻话干傻事了,姐。”他双手交叉于胸前,整个背部靠在座椅后背上,“我算明白了,主要就是因为那个董先生,是不?他就一个剧场里的芝麻小官,真的没什么,你心里也清楚。而且你一直喜欢演戏的,就跟我一样——”

“我不能就这么糟蹋了我喜欢的东西。”她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又转回前方,“就跟你一样。”

“是是是,我没说咱要去糟蹋好东西。但是,但是我们都在想办法演得更好,做得更好,这一点无可否认吧。”

“你还可以继续,你可以的;但像我现在这个状态,我肯定不行了。现在我宣布,我,孙妍,正式退出这个行业。”没有别的,她只是渴望新的。那个董彦斌是约束,剧场是约束,如今演戏也是。她一直演着其他人,她也无一例外地总是接下一个又一个相似的、传说中“适合孙妍来演的”角色,直到这次的广告为止。但谁又能信心满满地说她回到剧场之后不会接着演那些重复的角色呢?她与那个董彦斌最近吵了那么多次,他不再喜欢她了,她也不喜欢他了。最终问题暴露出来了,她不是他想要的,反之亦然;她与他相爱,终究是错误的,而她最大的问题是没能认清自己。

我天生就不是演戏的料子。

“你之前不是才在教我要这么演那么演吗?”他摇摇头,他说这些话像是在宽慰他自己,“你现下只是在和董先生赌气而已,说白了你就是冲动了点儿。”

她从鼻腔里长舒出一口气。她是冲动了些,她也惊讶于自己冲动的背后有那么多的想法,它们也一同喷薄而出。无论如何,她要休个长假。也许那才是明智的。

“来根烟吧,缓一缓。”蒋震先给自己点上了,孙妍也取了一根。但当孙妍准备点上时,打火机突然失灵了,蒋震建议她就那么接上他的烟,他来借她火。

她就那么做了。当她凑上前去时,在她的余光之中,在蒋震身后的车道上,路灯照亮之处,董彦斌正向她走来。他一直走,一直走,完全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他要是再不停,他会与他们的车擦肩而过,不久,蒋震就能看见他的背影,而这不是她期望的——不过幸好这一切都只是孙妍的幻觉。

“你往哪儿看啊,烟一直点不燃!”

她回过神来,重新看向蒋震。此时,二人正像彼此的一面镜子,投射着对方,只是互换了性别。他们把烟杵在镜面上,烟是他们之间唯一可见的连接。但他们的连接当然远不止于此。她对她眼前所见感到震惊:他们的神态,甚至眉眼、鼻子和嘴都如此相似!他们一同长大,很少分离,他们是那样的相似!他们几乎一直都过着同步的生活,他们二人都被他们共同拥有的镜像人生所困。蒋震见她要离开,见她要去过另一种不属于他的生活,他很担忧。同样的,她可以回想起在毕业那年她面对他们二人不同的选择时,她的失落和无助,那时她多么多么想要把他带回身边,而且到最后,她做到了。

她没凑上去多久,便将她的烟挪开,转过身重新面向前方,背靠在座椅上。若她还是让烟继续那样烧下去,她会亲眼看见他们的连接化为灰烬,风一吹,便散了。那些炽热的散落的烟灰会掉落到那些无形的连接之上,将它们点燃,将它们烧断。

她坐好后看见董彦斌的影子正走在车的前面,他正从她眼前经过,但他的双眼却直直地看着他的路的前方。她那时想说点儿什么,对他们都说点儿什么……

 

年轻的女子去过从前奔跑过的街道,去过从前骑过自行车的林荫道,最终,年轻男子在海中找到了她。他呼唤她的名字。她从水里站起身子,她是那么的美。太阳落在她的肩上,同时映射出她身上珠宝的光彩。看得出在她眼中对他的渴望——她多想去摸他,拥抱他,亲吻他。但她全身都是湿的,海浪一波又一波地向前涌,又向后退去。他在陆地上远远地望着她,她在水中笑了。她肩负着太阳,她海浪般的丝发温和地垂下,她全身沾满了海水,她与大海融为一体……他们都未再往前走一步。他手捧着鲜花,几只气球拴在了在他脚下躺着的自行车把手上。然后他失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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