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气

一

临海县公开选拔一批科级干部，岗位都不错，财政局、教育局、劳动局、体育局等等机关，还有县人民医院之类的企事业单位。

当然，都是单位副职领导，比如副局长、副院长等。

笔试完成之后，按《选拔办法》以一定比例进入体检和面试程序。

今天安排体检，是到邻近的升阳县人民医院去。

虽然是炎热的夏天，但一辆大巴，宽敞又明亮，空调效果也挺不错。

情商颇高的司机得知坐着的都是可能升迁的准领导们，车载音响播放的都是《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生活多美好》以及《万事如意》这样喜庆的歌曲。

无论是老一辈的歌唱家于淑珍阿姨还是差不多同龄的张也姐姐，歌声似乎都亲切而醉人，“幸福的花儿竞相开放，比翼的鸟儿展翅飞翔”“生活啊生活，多么可爱，像春天的蓓蕾芬芳多彩！”“一声声祝福，祝福你万事如意！”

没多久，就到了升阳县人民医院，全体人员被安排在一间宽敞的、有教室大小的房子里候检。

闲着没事，彼此就相互询问各自都报考的什么单位，然后比较谦虚地夸赞对方的单位好。

“我爱运动，大学时学的也是体育，所以我报了体育局。”魏一山抬头看去，说话的人他认识，是他高中的校友（以下称校友）。

“你报的哪个单位？”校友侧过头问身边的一位帅哥（以下称帅哥）。

“教育局。我大学读的是师范，毕业后仅当了两三年教师就转岗了。”帅哥回答。

“啊！他不仅人长得帅，他的声音是如此浑厚，且带着很强的磁性。当他作为教育局领导，站在学校操场上或大会堂里给老师同学们讲话，会像播音主持那么有魅力、那么吸引人的。”魏一山在心里暗暗想。

“这人我不认识，可能不在县直单位工作。”魏一山在县财政局几个重要科室工作过，县直单位很多人他认识。

“教育局，大局啊！老师和学生加起来那有多少万人哪！不像体育局，比较小。”校友继续跟帅哥交流。

“教育局是比较大。但我听说在教育局当一名副局长，还不如在财政局担任一名中层干部。”帅哥声音依然像播音员在播音一样，但这话引起了魏一山的注意，因为帅哥提到了魏一山所供职的单位了。

“为什么在教育局当一名副局长还不如财政局中层干部？”校友有点好奇与不解。

“财政局是管钱的，听人家说连中层干部也‘经手不穷’呢。”当同样浑厚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飘进魏一山的耳朵时，他感觉有点刺耳甚至荒唐。

“这位帅哥，你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我想请问你这样讲有什么理由与依据。”魏一山边说边主动走到帅哥身边。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魏一山，在县财政局工作。我主持过预算科工作，担任过国库科长、行财科长等职务，现在担任财政监督检查局局长。”

虽然魏一山的声音既不浑厚也没什么磁性，但比较响亮，也很清晰，一屋子的人闻声都聚拢了过来。

“我在财政局工作过的和目前所在的科（局），可以说都是比较‘有权’的，但你可以去认真访一访，无论到县直单位还是乡镇，无论去问会计还是单位领导，我可曾在什么时候‘经手不穷’？在干什么事情、与谁打交道时‘经手不穷’了？你尽管去大胆问、仔细访。”

说这些话的时候，魏一山始终面对帅哥，始终看着对方的眼睛。

“一个人如果想弄权、会弄权，再普通的职位也有‘吃拿卡要’的机会，比如看个厕所不给小费就不让进；如果按规矩办，再重要的位置也是搞服务，办事情走个程序、把个关。”魏一山稍微停顿了一下，“千万不要凭想象说话，我们财政局的风气总体是比较好的，这么多年年终测评在同档单位中名列全县第一，也不是因为管钱而获得的。”

“你若不相信、不服气，就按我刚才说的，你去访，就访我魏一山的行为，毕竟我工作过的科室都比较热门，具有代表性。”说到这儿，魏一山朝四周看了看，“我回你的话可能有点冒昧，但我必须要告诉你真实情况。欢迎你到我们财政局做客，我的办公室在一楼最东面。也欢迎大家到财政局做客，还请大家一起监督我们的工作，多提宝贵意见。但是，不能以讹传讹、毁坏我们单位的名声。”

说完，魏一山朝大家拱拱手，回到自己原来站着的位置。

二

魏一山55岁时，遇上了他的又一种人生第一次：被纪委询问了解有关情况，起因是一封人民来信。

“嘀铃铃……”手机响了起来。

魏一山看了一眼，是“86”开头的固定电话，“86，‘发了’，又是什么广告吧。”他想。

见铃声执着地响个不停，“喂，你好！”魏一山接了电话。

“是临海县魏一山副县长吧？这里是海城市纪委，请您抽空到这儿来一下，我们有事找您，准确说是有事需要跟您核实一下。”电话里头是位女士的声音，声音高低适中，语气平和却有一种威严的感觉。

“市纪委？是吗？为什么不通过我们临海县纪委通知我？纪委核实问题是这样的程序吗？”魏一山轻声笑了笑，“骗人的把戏。”他心想。

“嗯，我们是市纪委的六处。如果您认为需要通过县纪委通知您，我们可以跟周钢书记联系一下，由他转告。但我们希望更加直接和简洁一点。”对方依然语调平和。

“哦，抱歉！我还以为是什么人开玩笑或者是骗子呢。真的很抱歉！”以前有同事恶作剧打过这样的电话，没料到这次果真是市纪委的。

魏一山感觉有点难为情，但自己不是故意的，俗话说“不知者无过”吗。

“魏县长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呢？”

“今天下午时间不多了，我马上要去县信访中心接访。明天一天活动已经安排满，后天上午有个会议。这样，后天下午，从下午到晚上，这当中任意时间都行，请您定个时间。”

“那就后天下午三点钟吧。魏县长，接到我们纪委核实情况的电话，将时间定在两天之后，还真不多。当然，这事也不是很急。你们临海县属于我们六处负责，这么多年来，需要请您核实情况，也是第一次。我们办公室在市行政大楼第19层21室。”对方说完后挂了电话。

会是什么事呢？魏一山工作30多年了，在县处级岗位上也干了近20年时间，接纪委通知核实情况还是头一次。

“有人民来信？人民来信不签给县纪委吗？少数人因个人诉求得不到满足而写干部的人民来信，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实名举报？我没什么违纪违法行为啊。参加什么别人声称完全合规的私人宴请‘躺枪’了？如果是这样，那还真令人羞愧难当。”虽然内心无比坦荡，但第一次被市纪委通知核实情况，魏一山还是多想了想。

可是，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能性比较大的情况。

“将去市纪委的时间约在两天之后，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没有相关经历和经验啊。再说，这两天的工作计划确实已经安排好了，调整的话涉及几个单位与部门，有的还涉及其他领导。既然市纪委同意了，说明也是可以的。”魏一山心想，“不管那么多了，后天下午去的时候，无论什么情况，都如实报告清楚吧。君子坦荡荡！继续干活。”

究竟是什么情况呢？不用等到“下回分解”，事实是这样的：魏一山的一个亲戚在一家养殖场干活时出了意外，身体受到重大伤害，在赔偿问题上，亲戚家与养殖户产生了分歧与纠纷。养殖户得知出意外的工人有个亲戚是魏副县长，担心自己受到不公平对待，就“先发制人”实名举报魏一山利用职权庇护自己的亲戚。

然而，实际情况却是当亲戚打电话告诉魏一山这件事情的时候，作为副县长的他不仅没有说情打招呼，而且当即劝导亲戚务必依法依规办事，要考虑到对方不是故意的、其实也是受害者，双方尽量、尽快完成调解。

“依法”“调解”是魏一山提出自己意见和建议时用得最多的两个关键词。

“事实就是这样，你们可以通过对其他相关人员的调查来印证。”魏一山诚恳地对纪委的同志说。

最后要签字、盖手印，魏一山不知道签哪儿、盖哪儿。工作了30多年，这全新的活儿还是头一次干。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个人觉得这也不是坏事，它警醒我时时刻刻更加严格要求自己，不要以为年岁渐长就不会出问题。对法纪的敬畏、对老百姓的关爱永远不能弱化。”这番话，魏一山发自内心深处。

“魏县长的口碑很不错，这么多年没有一封人民来信。我们找你的资料找了好一番，包括你的联系方式。”纪委的同志微笑着说。

“这下子有了人民来信，打破了自己的记录。”魏一山感觉还是有点儿遗憾的。

“经多方核实，此人反映的情况并不属实。我们反馈给他的时候，也会告诉他要尊重事实、实事求是，实名举报不应该捕风捉影，更不能仅仅为了一己之私而编造虚假情况。”

“谢谢！那我们再见！”

“再见！”

三

人们常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这句话出自《论语·述而》，翻译一下便是：“君子光明磊落、心胸坦荡；小人则斤斤计较、患得患失。”

因为“君子坦荡荡”，魏一山面对信口开河的同伴以及先发制人的诬告者，内心才有十足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