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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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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长篇文化散文:浮虚问古

“《浮虚问古》从中山历史层面着笔,横跨各个不同年代,始终围绕所表达的中山地理人文,引经据典,轻驾文笔,为大散文中难得的好文。”

——第二届香山文学奖《浮虚问古》颁奖辞

历史这玩意,无论自然的,还是社会的,但凡一切事物发展,都可成其为历史。只不过,没有史书或者文字记载,史家往往不予承认。如果从公元前2029年夏朝始计,加上此前五百年的“五帝”传说时期,泱泱五千年中华文明源远流长。而我脚下这片土地——中山,其前身香山是公元1152年方才设县,满打满算到今天也就863年。八百年岁月更迭放入浩瀚历史长河,区区弹指一挥间。但是,之于沿海一带冲积平原,历史底蕴已相当厚重。

写作此文本意,不是深掘中山历史,而是为了印证之前听闻,“八百年香山千载浮虚”,一直想窥个究竟罢了。直到抵达这座小小山头,在巍峨高耸的入口牌坊下,仰观其上铭刻的长联,“浮山古迹千年瑞彩辉殷阜,虚谷春涛十里银河聚锦沙”,我仍然满腹狐疑:千载历史何在?斑驳古迹何寻?

漫山碧翠。林语啸啸。除此之外,浮虚山不会给予任何回答。当我沿山路小径,在错落峰谷之间逶迤前行,驻足仰望宝塔铜鼎,流连观摩亭台楼阁,一种别样的悠悠古意,方在不经意之间,侵入眼,润入心。

(一)沧海桑田

从中山市区出发,往北,港口上高速,往西,横栏上高速,十分钟可到浮虚山承载地阜沙镇。车过之处,沿途无水。下了高速至浮虚山,两旁紫荆盛开如灿烂少女,却也无水入眼。但是,这座海拔不过67米、面积不过0.5平方公里的浮虚山,你信与不信,都无法绕开沧海桑田的历史巨变。无沧海不成浮虚。无桑田也不成浮虚。

据先秦重要古籍《山海经》载:“南海有浮石山。”中山一些民俗研究学者也据此认为:浮石山就是浮虚山。《山海经》荒诞不经,各卷著作年代无从定论,但现大多数学者仍然认为,不失为早期具有价值的地理著作。若《山海经》所载“浮石山”属实,至少说明浮虚山拥有独特之处。现可见最早版本《山海经传》作者郭璞生于公元276年。仅以其所在西晋时期追溯,有文字记载的浮虚山,至少距今1700年。从自然地理上而言,名已见“经传”的浮虚山,已经跨越长长的千年时空。

永不老实的地球,仿佛调皮的熊孩子,因其内部物质不停运动,常常促使地壳发生变动。当地壳上升,海底显露而成陆地,陆地下降而成海洋。沧海桑田的主要成因,离不开这种地壳变动、海平面变化的自然规律,以及人类为建设家园进行的屯海造田。不以沧海没落而悲,不以桑田新增而喜,生生不息的自然行进过程,就是地球熊孩子不断成长的过程。

与“沧海桑田”几可同日而语的,是“冲积平原”这一自然地理概念。而与冲积平原一水相通的河流,上游是“狼”,下游是“羊”。上游侵蚀而来的大量泥沙,随水一路奔流到了下游,因水流平缓,流速变轻,泥沙结束放荡旅程,安静地归落,积淀。当河流漫溢浸涝,泥沙又被推逼开去,于两岸沉积蓄淀得更宽。年复一年的沉积,冲击平原因此而成。

沧海桑田,沉沙积野,珠江三角洲的发育过程,从自然地理构成而言,就是汹涌海潮与江河冲击相互作用的结果。作为珠江三角洲冲积平原一分子的香山,则是“沧海”变换“桑田”、“沉沙”终为“积野”的最好写照。而浮虚山,则是香山沧海桑田史上的亮丽明珠。

“桑田”之前的香山,大部分是“沧海”,芬芳弥漫的香山只是珠江口外伶仃洋上孤悬的岛屿。大约自唐代开始,一路奔腾的珠江水流,挟带大量泥沙始在入海口沉积。再雄壮的大海,也经不住珠江口日复一日的绵柔对撞,平原雏形随之而成。宋元年间,经冲积而成的大量土地,称“西海十八沙”,即今天的小榄、东升、坦背、横栏等镇区。及至明朝,持续不断的绵柔对撞取得蔓延性成果,在香山东北部冲积而成又一个平原,称“东海十六沙”,即今天的东凤、南头、黄圃、三角、阜沙、民众、港口等镇。阜沙镇的阜南、大有、牛角、上南等地,也即在那个时期淤积而成沙洲。寂寞沙洲并非孤冷,与其相邻的浮虚山,周遭也已逐渐坦露,仿若一只困顿的章鱼。那些残存的长长水道,则是它们伸长的触脚。彼时,有人开始围恳造田尝试耕种,以潮汐灌溉农作之物生长,并称开发和未开发的土地为“沙”。肥沃的沙田结出丰收果实,弃海耕种的人们得到大地馈赠,陆续迁来此处聚居生活。繁衍因聚居而变得迅速,浮虚山及其周边大地从此炊烟袅绕。

抛开南明(公元1644 -1662年)19个年头不算,自公元1368年明太祖洪武皇帝朱元璋上位,至公元1644年明思宗崇祯皇帝朱由检未位,明王朝延续时间总共277年。若从“明朝围垦耕种”考,按折中计法,自公元1500年开始估算,浮虚山及其周边“沧”与“桑”的更替变换,也即有人居住开启桑田历史,至少历经五百余年。

自然的神奇法则,是客观事物自身运动、变化发展的内在联系。在珠江三角洲形成的过程中,若能以某一年代、某一地界,进行精确划分,由此深入“沙田与民田”的格局,剖析在此基础上形成的地域社会、政治经济和社会文化,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据我粗略了解,粤地一些自然地理学家,包括人文学者也都对此颇有研究。遗憾的是,自然地理上的“沧海桑田”之于浮虚山,缺乏显性的积极意义,没有出现明显海蚀遗迹,或者海类生物化石等;人文地理上的“沧海桑田”之于浮虚山,元朝也曾刀光剑影战火熊熊,明清也曾驻军把持和派兵驻守,以及山脚自然形成黄鱼集市,遗憾的是,这一切犹如滔滔汪洋中带盐的海水。舀起来,是浊水。晒干了,成气体。古浮虚山毕竟不是繁华市井大埠,榨干水分的海水,只会余下粗砺的盐粒,缺乏系统的、清晰的、严谨的历史叙事。在相关浮虚山的传记志录上零星问古,只能触摸到沧海桑田的脉络变迁。

还是让叙述重回“沧海”吧!相传,在大海苍茫的古代时期,浮虚山还是惊涛骇浪中飘摇悬浮的孤岛。孤独的浮虚山,四周汪洋一片,偏东部分到小黄圃称波头海,往北部分是后来的容桂海,偏西南部分称铺锦海,以南部分则是浮虚海。《大清一统志》载:“浮虚海在香山县北七十里,亦曰横江(今阜沙人称“横迳”),自新会县分流,东经大黄圃、小黄圃曰倒流海,东南经浮虚山曰浮虚海。”明嘉靖版《香山县志》中载:“县东北海中一百里大海之东曰三角,大海之西曰坡头,皆护浮虚。”又载:“石岐海在县西北接浮虚南入洋。” 浩荡的海面,也是舟船航行的载体。清乾隆版《香山县志》载:“自东濠口而西曰港口水,由番莞水来浮虚铺锦海而阔,至港稍收,当吾香之西北往来要道。”形象地说明,阜沙海域是极其重要的交通要道。历代以来,东莞、番禺往来石岐的水路必经此地。

古浮虚海是古西江奔流入海的出口,河与海交接的地方,也是咸淡水混合之区。河海亲密接合之处,犹如初交的男女,抗拒而又融纳,矛盾而又妥协,直到清淡的河水逐渐变为盐度浓高的海水。退潮时,河口湾道积满淡水。涨潮时,岸边沙滩淹没海水,河口湾道也被咸涩占据。变换的咸淡水里,滋养着丰富多样的动物植物。彼时的浮虚海一带,鱼类丰富,鱼船舟艇甚众,渔夫作业繁忙。可以想象,倘在晴朗之夜,月光照亮海面,波光粼粼,渔火点点,浮虚海域何等热闹,大有渔舟唱晚之情景。

市井气息,包括当今所言的“吃货”,都是书写历史的有力佐证。浮虚山处在沧海桑田变换交合之间,也是这一地方社会形态最初呈现之地。古浮虚海盛产黄鱼,味道鲜美,吸引好吃的食客们纷至沓来。当沧海悄然隐退,浮虚山坦露愈甚,山脚码头成了渔民交易渔获的自然集市,以及游客赏山观景上岸之处。载客的竹排,居水而列,多达数十丈之远。纯朴的买卖交易,游客的初来乍喜,浮虚山其情其景,又是何等喧闹繁华。今天,当地政府在浮虚山脚修建了一条“黄鱼街”,为游客们浅浅勾勒昔日怀想。好几次经过此处,我都在思考,真要展示黄鱼街交易盛况,不妨再立几组渔民买卖雕像,以及羽扇纶巾的游客雕塑,岂不更富活生生的人文气息?

岁月历久弥新。沧海终成桑田。曾经的东海十六沙,分域界限难辩踪影。曾经的飘浮之山,更加不是孤独的岛屿。或许今后,连桑田都将愈来愈少。浮虚山,还是原来的山吗?答曰:山还是原来的山。只不过,与山相连的陆地,城镇代替村落,工业交融农业。站在浮虚山上放眼张望,东西南北,由近而远,工业繁忙景象交杂着喘息的城市化进程,传说中的历史画面陷入尘埃,屡屡让人顿感迷茫。

如鲫的车流,将目光渐渐带出古意苍然,让我回到这个现实世界。江河与海洋的交合,聚齐着咸与淡,吞与吐,去与留,进与退,静与动,生与死,富饶与贫乏,喧哗与落寞。昔日的浮虚海域,也曾如此,却都俱往矣。自然地理的独特之处,深刻影响当地人文特性。咸淡水交汇的河流入海口,是地球上多产的生态环境,往往也是具有活力的地域。顿居千年之久的浮虚山,历经沧海桑田变换,曾经咸淡之水交融,您的活力又在哪里?

若从经济社会角度而言,由于非港非埠,浮虚山的活力未有起色属于理所当然。若从社会经济角度而言,有待深入发掘的历史文化资源,正是浮虚山深藏的无穷活力。

(二)涛声千古

浮虚山,无水不浮,无水不虚。倘若缺之于水,不但成不了飘荡晃悠的“悬浮”事实,哪怕连飘渺玄幻的“虚无”都不存在。问古“浮虚”,不得不回到沧海的原点,而涛声便是最好的证明。

如果说,《山海经》所载“南海有浮石山”,仍然让人存在疑虑,那么退一步回到宋朝,一个叫邓光荐的人,其对浮虚山的详细描述,不得不令你顿生古意!更为与众不同的是,邓光荐所著大作《浮虚山记略》不仅古意盎然,还让人强烈感受到,浩然壮观与飘逸空灵的对比之美。我觉得非常有必要隆重推介,那个易被忽视、实则与浮虚山有着重要关联的邓光荐。没有邓光荐,浮虚山的历史将大为逊色,浮虚山的景致将少了壮丽之美。

邓光荐生于公元1232年的庐陵(江西吉安),是南宋末年爱国诗人、词作家,因与文天祥交往而留名史册。其于景定三年(公元1262年)进士及第,待文天祥起兵勤王,举家参加抗元。蒙元加紧灭宋步伐之后,南宋朝廷一路逃亡到广东。祥兴二年(公元1279年),穷追不舍的蒙元军队与宋朝军队在崖山(今广东新会南崖门镇)进行海战。几乎毫无悬念,元军以少胜多,宋军全盘覆灭。左丞相陆秀夫背着八岁少帝赵昺投海自尽,许多忠臣也追随其后,与十万军民跳海殉国。受壮烈气氛感染,邓光荐也悲愤投海,却两次被元兵捞起。此次战役之后,赵宋皇朝彻底陨落,南宋残余势力完全灭亡。

元朝统一整个中国,结束自唐朝安史之乱以来500多年分裂局面,开启中国首次整体被北方游牧民族征服的端口。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也标志着华夏文明因蒙元统治,而失去自主方向。暂且抛开后人评价的“崖山之后无中国(中华)”不表,邓光荐的英雄气节与广东以及香山,可谓不无关系。而其所著《浮虚山记略》,对浮虚山天水一色的描绘,更让后人击掌赞叹。那么,就让我们深深铭记这一美文吧:

凡形于太虚皆浮也……番禺以南,海浩无涯,岛屿洲潭,不可胜计,其为仙佛之宫者,时时有焉。未至香山半程许曰浮虚山,山虎踞而凤翥,钟悬而磬折,苍然烟波之上,四望无不通方,空澄而霁,一望千里,来航去舶,棹歌相闻。及微风鼓浪,喷薄冥冥。舟望山咫尺而不可到,故过此山,且喜且惧。

邓光荐著文之时,香山东北大部分尚属内伶仃洋沿海之域,且辖属东莞。从番禺到香山石岐水路,大概如此:船自市桥莲花山向西南行,经潭洲北部水域,由小黄圃北到顺德容桂海,转南入现中山地界,再经南头、东凤、阜沙、坦背、港口,才能到达石岐张溪或长洲。文中所载“岛屿洲潭”,就是指所经的潭洲、小黄圃、容奇、大黄圃、小杭、牛岗、浮虚等海上孤山。这其中,尤以东南末端浮虚山航段危险异常,暗礁险石,波涛汹涌,水流十分复杂。待到过了浮虚山,掌舵之人放下紧悬之心,擦拭汗珠抬眼望去,但见沙栏、浪网、民众、大南、坦背、港口所向之处都是大海,而渐行渐远的浮虚山,在烟波浩渺之中飘浮欲现。同样,返程自香山到番禺,水路先经之山还是浮虚山,掌舵之人又要重新醒心提神。

提高警惕,毫不懈怠,固然是航行者经浮虚山时心境,但若在晴空万里之下,即便颠簸烟波异常,极目一望千里,侧耳棹歌相闻,也不失为一种美的差使。更有幸者,如能登临浮虚山上,头顶蓝天白云,抚手苍翠林木,看来航去舶,海鸟飞翔,惊涛拍岸,粼粼水光,又是何等惬意心境。闭眼,轻风过处,衣袂飘舞,一时人生如梦,倘若有酒,干他千杯不醉。睁眼,山水相连,云霞相接,敬畏天地自然,满脸虔诚,叹其何等壮观。

南宋之后,一些文人墨客慨叹浮虚山飘灵隐逸之美,多以“浮虚春涛”之名称赞盛誉。正是这些美誉,为浮虚山铸就况味的审美内涵,以及绵延不绝的历史回想。

史载,元朝在香山的统治,大概有近百年之久,待到颇有思想的王天祥任香山县令,动荡的社会已经初步稳定。重建学宫时,王天祥说了意义深远的话:“学校立则纲常明,纲常明则风俗厚,风俗厚则吾之国家与天地同悠久可也!”在此之前,汉族读书之人备受元朝统治者歧视,知书达礼的文弱书生在大块食肉的蒙元人族面前,难以抬头。受王天祥启迪,这些读书之人振奋精神,开始昂首挺胸、扬眉吐气。王天祥的话,甚至也给当时文艺界带来春天。于是,根据民间约定俗成,经过一帮骚人墨客共拟,破天荒地评出“香山八景”。位列其中的《浮虚春涛》,便是遴选的浮虚山。诗云,“海心孤屿说浮虚,宝刹森严画不如。三月东风桃浪暖,钓钩难绾化龙鱼,”形象地描绘古浮虚山临海羡涛、美不胜收的景致。

涛,是动荡不安,是躁动如火,仿若充满活力激情四射的少妇。无论与青涩娇嫩豆蔻少女的“羞”相比,还是与安详沉稳中年妇女的“静”相比,更有一番别致韵美。浮虚山美景以“涛”正名之后,吸引了更多文人骚客前往览胜游赏。明代香山隆都有个叫黄仲翁的诗人(《广州府志》描绘其:仲翁长于诗,游太学归,不仕),在忽然一日昼游浮虚山之后,意犹未尽,决定留宿山上真武堂。是夜,月明星稀,树影婆娑,黄仲翁临海观景,数番浸淫“春涛”美境,诗性大发。遂吟咏而出:“西北朝宗派,东南合踏潮。长风随入夜,吹作雪翻飘。”不知生于南方的黄仲翁有无见过真的大雪,但他既然能将翻涌波涛喻为纷飞的雪花,确实赋予了浮虚山更为形象的美致。

古浮虚山的“涛”,除了外部形象上的誉美之赞,还有着哲学精神上的深邃意义。因为海涛,尤其壮怀激烈,让观者感叹自身渺小。又或者,只是想让那如雷怒涛掩蔽不如人意,洗净自己心灵的不洁尘埃。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涛”还是属于男人的,有着特别的雄性荷尔蒙之美。古将“怒涛”喻为“飞雪”的颇多,最负盛名当属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乱石崩云,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生于宋仁宗景仁三年(公元1037年)的苏轼,倘若能有机会来广东香山,到浮虚山一观海景,或许另一首“惊涛拍岸”的磅礴佳词,又将横空问世。

还是回到现存浮虚山志载上来吧。据明嘉靖版《香山县志》记载:“浮虚山在县北七十里,平洁峙海中,随波上下,因名。”清乾隆以后各版《香山县志》又载:“浮虚山在县北七十里,峙海中,望之随波上下。”民间研究学者认为,“浮”与“虚”之形象,不外乎两种:其一是乘船之人渡行海中,随波逐浪,舟楫颠簸,望山山晃,因而造成山浮于水之错觉;其二是现阜沙的罗松村、牛角村及东凤镇、南头镇一带,因当时接纳西江、北江流入内零仃洋,而被浮虚山所挡,形成巨大环流旋涡。自山顶相望海域,目光集于海水和漂浮物上,参照物变了,感觉山在浮动。不管史籍如何记载,明代以前的浮虚山,千真万确只是伶仃洋上的一个岛屿。伫岛闻涛,行海观涛,置身于茫茫大海之上,孤独的浮虚山由于地处水路要道,还顺理成章地成为番禺、东莞、香山水路的航标。如果航行者活到现在,留给他最为记忆深刻的,当属那怒吼不绝的滚滚涛声。但是今天,在我看来,这些与涛有关的记载只可作为考证,倘若作为问古访幽的遗迹来寻,则勉为其难了。那曾经的波澜壮阔,那曾经的涛声如潮,犹如遁入地下的雨水,沓无踪迹。

在浮虚山斑驳林影之间穿行,我忽然在想,如果能将《浮虚山记略》及其他有关浮虚山诗句佳作,悉数刻上石碑,立于山头岭腰,或者建于道路之侧,让登山游客永久诵读,多有诗情古意。如果条件允许,再在往昔最佳观海之处,仿建一古船,作劈波斩浪状(哪怕是铭画石墙也好),再镌刻“浮虚春涛”四个大字,让历史重回现场多好!但是如今,在阜沙这片沙田沃土之上,只有小榄、鸡鸦两条水道和纵横的河网,对大海波涛依稀怀念。

历史只能代表过去,没有记忆的怀念,很快就会消泯。我们深究涛声安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重要的是,我们要记住为“香山八景”做出贡献的王天祥,还有那些提议“浮虚春涛”的文人骚客们。为官一任,即便是文化工程,那也是政客们的成绩,也是丰功伟绩。而文人骚客,即便付出点滴笔墨,也为后代留下回味的芬芳。

一件文学作品离不开四大要素:作者、作品、主题、读者。读者是一方世界,作者、作品、主题又是另一方世界,都需要文艺作者来完成。在古代,不管是哪一种体裁,诗文词赋,因语言文字精凝简练,流传下来的每一篇(首)都堪称上等文学佳作。所以说,我们更要铭记的,便是那些抒写浮虚山之美、记载浮虚山之灵的古代文人骚客们。

向文人骚客们致敬!没有他们,历史少了五彩斑斓的韵美。没有他们,我们能够记住的浮虚山,哪怕屡屡提及,也只是人们记忆中偶尔冒起,复又快速消逝的瘪淡泡影。

(三)问道佛仙

唐代的刘禹锡,在安徽和州任刺史时,修建一个简陋居室,并写出著名的《陋室铭》,旨在通过描写“陋室”恬静雅致的环境,彰显主人的高雅风骨。《陋》开门见山地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照此说来,浮虚山无险无峻、不奇不特,形似倦卧的肥胖孩童,倘若有仙人隐聚,也不失为神山而广为传诵。可叹的是,在浮虚山入口牌坊右侧,竟然真的铭刻着“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字样。而比这更为大胆的,是另一铭刻,“香山佛道,始于浮虚”。八百年的香山,其佛,其道,果真始于小小的浮虚山吗?至少,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要早过香山历史,才敢出此大胆之言。

宗教,是人类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出现的文化现象。信教者们相信,现实世界之外存在某种超越自然的力量。这种神秘力量统摄万物,主宰自然,决定人类命运,使信教者对其产生深深敬畏和无比崇拜。中国古代有“三教九流”之说,即儒教、佛教与道教。儒教之意,是借助神祇进行教育教化,其实是儒家学派,也称“孔教”。这里暂且不表,而说说严格宗教意义上的“佛”与“道”。

公历纪元前后,佛教始由印度传入中国。由于传入时间、途径、地区和民族文化、社会历史背景不同,中国佛教分成三大系列,最初仅通行于少数王公贵族之间。后因连年混战民不聊生,平民士子在长期心灵困顿之时,佛教的“无常因果”大大纾解悲苦情绪,更启迪了人的思想。至汉末三国,佛教已逐渐由通行上层遍及黎民百姓。

道教则是中国古代土生土长的教派。在中国古代崇神拜鬼观念上,以黄帝、老子道家思想为理论根据,承袭战国以来的神仙方术,一步一步衍化而成。从某种程度上而言,道教几与中华民族同呼吸,共命运,道教的发展历史几与中国历史紧密相连。中国古代许多文化现象及其哲学观念,都与道教十分密切。道教所言神仙,不但灵魂常在,而且肉体永生。

关于浮虚山,在2004再版的《中国历史地名大辞典》有载:“唐宋时代浮虚山建有佑圣祠、真武堂,后称元兴寺。”《阜沙镇志》更是如此表述:“镇境中部的浮虚山是宗教历史名山。”如此看来,历史上的浮虚山确因“有仙则名”,成为当时佛教道教信徒顶礼朝拜圣地,实属不假。上节《涛声千古》所述“浮虚山”,悬浮于碧波惊涛之上,虚实难分,故称“浮虚山”。道教者却言,浮虚山几与山东蓬莱山齐名,不但神仙出没其间,山名也与道教倡导的“虚无”相配,劈如道祖仙居“太虚”、“清虚”等等,加之有个“虚”字,愈加得到道家追崇神往。更为奇葩的野史相传:早在隋唐五代时期,即传浮虚山有仙有龙,甚至于蜚声海内。否管浮虚山上有无龙仙,且让我们捋理一下浮虚山佛道历史吧。

先从道教发展史看。隋代道教处于一个转折点,为唐代以后道教兴盛,作了无形之下的扎实准备。唐朝虽然传承隋朝道佛并容,却以崇道为主。至唐玄宗李隆基时,其鉴于武氏、韦氏均依靠佛教篡夺李家王朝事实,有了借助神灵谋事的打算。其从即位之日起,大力推进崇道政策,提高道教地位,促进道教发展,形成道教全盛时期。当时一些公主妃嫔,很多人入道为女真者,甚至于连杨贵妃也被度为太真宫女道士。朝中官员跟风推行,如宰相李林甫等,皆称舍宅为“观”。趁着这一时势,大概在公元680年的唐高宗时期,“仙气凝聚”的浮虚山始建“佑圣祠”,供奉北帝(北方真武玄天上帝,又称玄天上帝、真武大帝、北极佑圣真君等,汉族民间信仰神仙之一,为道教统理北方、统领水族的民间神祇)宋魏王赵匡美八代嫡孙赵怿夫任香山知县时,其子赵时纵登临浮虚山,对山之仙景及佑圣祠非常尊崇。元军南侵之后,赵时纵弃官回归故里迁居香山,旨在避世修道。经多次登临浮虚山,拜谒佑圣祠,赵时纵与道人开始规划扩建。他先是买下浮虚山周围数里山地海滩,继而调集能工巧匠大兴土木、修整码头、开拓山路,浩浩荡荡的工程绵延了十几载。可悲的是,宋端宗景炎三年(公元1278年),改建而成的真武堂刚刚峻工完毕,却因贼子登山行劫放火,毁于一旦,只余北帝大殿没事。次年夏,真武堂继续兴建,直至完毕。

中国文化的独特魅力之一,还在于她的极度宽容并蓄。一些本来不相融的事物,平和共处,粘融互化,有时堪称奇葩。浮虚山道教盛行,佛教也闻风而来。据传,唐玄奘六传弟子云游浮虚山,产生尊崇之心。他不想放弃这块宝地,遂将辛苦化缘而得钱财悉数掏出,改真武堂为佛道并存的“元兴寺”,始建于公元1268年。彼时,道祖“三清”(即太清、玉清、上清,是道教最高尊神)和佛祖如来同殿供奉。据民间学者考证,也即从那时起,既拜真武大帝,又拜观音菩萨,成为珠江三角洲家庭佛道同桌供奉先例。很多农家供奉的九位大神中,“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北方真武玄天上帝”同时位列。由此看来,从香山佛道延伸,甚至再看珠江三角民间“仙佛情缘”,浮虚山确是共融根蒂之一。换言之,“香山佛道,始于浮虚”,大言不惭,实至名归。其时,尚未被宋端宗授工部侍郎的马南宝游兴元寺,作诗为证:“坐阅人间几劫灰,试从清浅问蓬莱。此山此水自古有,是佛是仙何处来。”

历史总是充满吊诡,即便神圣不可侵犯的宗教场所,也常常难免人为种种灾难。元朝末年,元兴寺毁于战火,猛然失去往昔光辉。或许惧怕再遭火患,至明朝时期虽有修复,但征作守岛驻军住处。清朝初期之后,浮虚海开始大量消退,观光守卫作用随之消失。本就荒了香火的庙宇,连喊打喊杀的官兵都不居住,变得更加废弃。在幽暗的夜晚,只有野猫闪烁目光,放肆地出入其间。

嘉庆十四年(公元1809年),海寇张保仔洗劫黄圃被击溃,假扮僧人藏身元兴寺。这个家伙白天深伏不出,晚上则蠢蠢欲动,伺机冲入搁浅的过往船只,行杀人越货的勾当。官府复行追杀张寇,并莫名其妙牵怒于元兴寺,以剿贼名义对庙宇进行摧平毁灭,将寺物砖瓦打砸得片甲不留,寺中“圣物”悉数抛落水中。世界历史上,许多凶残的战争元首,都知如何保护名胜古迹的重要性。而下令推平元兴寺的官员,后人除了骂他有眼无珠、愚蠢至极,别无他法。因为权力在他手中,彼时彼地,无人能够阻挡暴行。

可悲的元兴寺,连荒芜废弃都不存在,彻底沦为灰飞湮亡。时值围垦初期,劳作的人们把所捡到“圣物”放置新修庙宇,重新加以供奉。现阜沙镇大有北闸至港口石基涌一带,即是元兴寺“圣物”漂流搁浅之处。这种地方,往往成为神圣根源,人们在在建起北帝庙,一作镇闸之神保佑村民,二作续接真武堂和元兴寺香火。

今在浮虚山元兴寺遗址,以“元兴”为名建起一座新塔。塔高七层,巍峨壮丽。自东阜公路远远观望,赫然在目,俨然这一地区地标性建筑。倘在晚上,耸立山顶的塔身灯火通明,仿若穹顶之下一具耀眼的宝物,给夜幕中的浮虚山增添了些许妩媚。可惜公园管理处将其锁起,游客不得而入。建塔是为传承历史,让后人记住昔日“浮虚仙山”典故,为今日浮虚山增加人文气息,给阜沙镇增添瑰丽文化景象。此举可赞。

叙述重回寺毁庙灭之前。俗话说,“宁上高山莫下海”,喜怒非常是海的本性。浮虚山东南处,有一长长山坳名叫“护坑”,在古代,那里是保护渔夫们的天然避风港。大风来了,渔夫们朝着浮虚山方向,自信而又从容地摇撸入坳。因为渔夫们相信,渔类丰富但作业向来安全的浮虚海域,是山上的观音菩萨和北帝水神在暗中庇佑呢!即便在沧海还没变成桑田迹象的惊涛骇浪时期,过往船只历经凶险的浮虚水段也是有惊无险,次次平安无事,相传也是得到浮虚山上神灵保佑。而我更愿相信,浮虚山本身就是恬静的观音大士,安坐海天之上,静观往来船只,看渔夫辛勤,看游客惬意,默念舟渡离泊顺利,默愿人间尘世平安。

今天,入浮虚山门不远,上行约两分钟,一尊高大观音像伫于山腰,俯视着过往游客。我是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既不信佛,也不信道,但我尊重他人信仰宗教自由。更何况,如果真有佛仙,“佛在心中坐”,“头顶三尺有神灵”,做了什么,神通广大的佛仙怎能不知?只有不干坏事,不做坏人,向善而生,磊落于世,知错能改,常思进取,才能真正获得佛仙庇佑。我的双手使过钢枪,但我内心慈悲怜悯,每次行经慈眉善目的观音像之下,我都会恭身致意,至真虔诚。

丰腴安祥的观音大士,元兴塔中的真武神灵,你们说对吗?

(四)对话文公

在浩如烟海的世界历史之上,中国恐怕是朝代数量最多、更替最为频繁的国家。漫长绵延的中国发展历程,因封建统治专制诸般因素,致暴力革命如沧海潮汐,潮起惊心动魄,潮落风平浪静。但自始至终,革命浪潮从没真正湮没。一些史家认为的“五大盛世”不过区区300年,战乱则多达3800次。拥有灿烂文明的古代中国,甚至有着某种规律:永远的内部混乱,永远的民众动乱,永远的兵戈相见,永远的互为推翻,狗血一样相继不断。每一个朝代开启,不论始王如何得手权利,都曾意气风发开创基业,可惜到了子孙或者本朝末代,俱都成为花样百出的可怜人物。不是天子么?天未死,子却一个个死去。那些在朝代更替中沉沦而死的皇帝们,死前纵有百般感悟,又有几人悟出重蹈覆辙的共同原因?也许他们真正意识到了,自己和祖上的光辉之年,不过是假借天子之名维护既得利益;那些家族朋党制度一日不除,什么新的政权都是昙花一现。封建专制,这个最具魅力的魔方,同时也是那些皇帝们有生之年欲盖弥彰的难言之隐!

历史,总是充满血雨腥风。但对待历史上的事件和人物,还得以历史眼光理性看待。在更朝换代动荡时期,除去敌我对阵的残酷杀戮,兵败成仁自杀身亡,从来都是大丈夫所为,许多英雄为此谱写气节的悲怆之歌。与历史英雄看似八杆子挨不着边的浮虚山,其实就关联着,或者说至少有过这样一位“报国成仁”英雄的踪迹。

这个人生于公元1236年6月南宋年间的江西吉州庐陵(今江西省吉安市青原区富田镇)。其相貌堂堂,身材魁伟,孩提时见学宫中祭祀欧阳修,就立志成才。其于宝祐四年(公元1256年)状元及第,官至右丞相,封信国公。景炎二年(公元1277年)正月,元兵攻入汀州,这个人请求入卫朝廷;六月,进入兴国县。元军江南西路宣慰使李恒率兵奔兴国进攻这个人的据点。这个人没有预料到李恒突然攻至,于是率兵撤退,一路溃散至循州后,驻扎南岭。景炎三年(公元1278年)十二月,因判军出卖,这个人被元军千户王惟义抓住,被押至潮阳。这个人不但拒绝元将张弘范要求,未写信招降抗元名将张世杰,却呈上一首《过零丁洋》的诗。张弘范劝说,您的忠心孝义都尽到,若能像侍奉宋朝那样侍奉大元皇上,同样可得宰相。这个人泪如雨下,说,国亡不能相救,作为臣子已经死有余罪,怎敢怀有二心苟且偷生?这个人的话感动了张弘范,遂派人护送而非押解到京师。那个时期内,元军帅首忽必烈一边大肆追杀南宋朝廷,一边广求颇有才能的南宋官员。就有幕僚推荐这个人。但这个人说,国家亡了,我只能一死报国。之于元朝提出“宽赦”,这个人也提出条件:若以道士回归故乡,他日再以世俗之外身份作为顾问,尚可。这个人还说,假如给以高官,不仅亡国大夫不可以此求生,还把平生抱负抛弃,那么任用于我又有何用?英雄忽必烈内心惺惺相惜,不忍杀其,有心释之,却被人以“他曾起兵江南西路抗元”阻止。元朝至元十九年(公元1282年),元廷再次问其愿望。这个人答曰:身为宋朝宰相,哪能侍奉二姓,愿赐我一死足矣。言毕,从容不迫走上去刑场。终年四十七岁。

这个堪称中国历史上重量级豪杰的人,就是南宋著名政治家、文学家、抗元名臣、民族英雄文天祥。其与陆秀夫、张世杰并称为“宋末三杰”。但是,这样一位历史上的民族英雄,与浮虚山有何关系?有!不仅有,而且有着莫大关联,答案就在《过零丁洋》里。至此,就让我们以景仰崇敬心情,好好重读这首苍凉悲情豪气万丈的《过零丁洋》吧: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首英雄自白式诗歌见于文天祥的《文山先生全集》,应当作于祥兴二年(公元1279年)。因为祥兴元年,文天祥在广东海丰北五坡岭兵败被俘,是次年过的零丁洋。而我更相信,是经过浮虚海域时写的这首诗!浮虚山地处海上交通要道,可以想像,载着文天祥的船行经浮虚海域,飘浮烟波之上的浮虚山电光火石般触动诗人情愫。那无依无靠随波荡漾的浮虚山,不正是我文天祥真实写照吗?此刻的我手脚被缚,周围全是虎视眈眈的敌人,再拥有辉煌过去都是过眼烟云。国家山河破碎不堪,我的身世何尝不是动荡莫安?就像暴雨打击下的浮萍颠簸浮沉,以及眼前那飘浮晃荡的浮虚山,悲苦怜兮。伤痛,是触发诗人灵感的巨大来源,但悲伤之后的文天祥,看见渐行渐远的浮虚山仍然屹立沧海,不禁逆生一股豪情气节。人的一生,谁能长生不老?去他个娘,死就死吧,但我死也要死得其所,死也要把我炽热的丹心留在历史典籍之上!

写到此处,我突然在想,孤苦伤痛的文天祥在押解途中,因浮虚山而触景生情,其时肯定问过元兵,我能登上那座山去看看吗?按照元兵对文天祥的饮佩敬重,或许真的满足过文天祥这一愿望,带个手足被缚的俘虏上山下山,又怕什么呢?此其一。其二,邓光荐和文天祥是同乡好友,1278年文天祥抗元兵败被俘为虏,他于次年同文天祥拘押一地,又同被押解北上元都。那时那刻,如果邓光荐也在这条船上,文天祥或许还会这样请求元兵:我们这条船上有个作家,他为前面那座山写了篇《浮虚山记略》;那可是座了不得的神山,我想与他同去祭怀,你们也顺道上去欣赏下那里的美丽风光吧。再者,即便邓光荐不在船上,依他们所交之情,文天祥肯定读过《浮虚山记略》,也会增添上山缅怀想法。今天,老同志欧初在其革命回忆录——《少年心事要天知》中,也有对浮虚山历史考证,提出文天祥“零丁洋里叹零丁”,发生在浮虚海域。

那么,倘若文天祥真的登过浮虚山,在哪下的船?在哪上的岸?去到山上又看了哪些地方?留下哪些踪迹?历史像沧海桑田一样更替变换,只有浮虚山自己知道了。

正史对文天祥的描写,堪比文天祥的《正气歌》,为他塑造出高大上光辉形象。但历史所处的那个年代,又何尝不是大宋王朝死到临头的时代?只不过,气数将近的大宋王朝,还仅仅抓住国家权力贪恋不舍,甚至于对民间抗元进行种种阻挠。垂死的南宋对外打仗不行,对内却板着一副威严面孔:喂喂喂,土儿叭叽的家伙起什么兵嘛,这不是损我大宋王朝的面子吗?文天祥终究书生意气,竟然上书朝廷放手民间抗战。大宋王朝会吗?肯定不会!至于是大宋王朝是真担心民间散兵难成大器,还是惧怕民间力量壮大威胁大宋王朝,只有懦弱无能的赵皇帝知道。总之,国家可以丢掉,我大宋王朝本份上的事你别管。好比一个形将枯槁的孤傲老人,大宋王朝临死也只相信自己的王家军队。

但是,说到文天祥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悲剧?早年仕途并不如意,元朝都打过江了,南宋已经危机重重,才想起他的可用。于是乎,文天祥成了最为坚定的抗元者之一,也成了南宋抗元的精神领袖。抓住文天祥,对于元朝廷来说,还有另一层深远的意义。要是文天祥都能投降,岂不狠狠打击那些等待复国的南宋军民?文天祥不傻,大宋气数已尽,身边不断有人投降,但要是自己以降换来余生,南宋百姓的骂声能让人安宁吗?那么多人希望他死,别给大宋王朝丢面。英雄的尊严,比地还厚。更何况,他毕竟在骨子里都是个儒生,忠君爱国,比天还重。元军攻陷临安(今杭州),谢太后与宋恭帝投降元军,7岁的宋幼主端宗不是在福州即位了吗?当次年陆秀夫背着(文天祥不愿说是“挟持”)端宗赵昺投海而死,大宋彻底灭亡了,但他心中的国还在。什么叫国?永远的大宋王朝,永远的赵家王朝。

我在野战部队特务连服过役,几近残酷的训练让我对“死”产生新的理解,萌生过“军人当以马革裹尸”的壮志豪情。今天,当我在浮虚山上眺望曾经浩瀚的伶丁洋旧域时,豁然发现高瘦清癯、步履蹒跚的文天祥。于是,我以恭敬之心,颤巍巍地问道:文公,元兵即使俘获了您其实待您并不薄,为何还执意赴死呢?再者,忽必烈一代骁雄,励精图治求贤若渴,诚恳希望您能留下为元服务,如果再遇到那样的君主,您会改变初衷吗?而且我也听闻,江南故国很人希望您早死,甚至在您活着时候就生祭于您,这些你真不知道吗?

文天祥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用现代语言,一字一顿吟哦他的《过伶丁洋》:

我这一生辛苦遭遇,其实都始于一部儒家经书;回想从率领义军抗击元兵一路走来,经过了整整四年艰岁月。如今,大好河山在元兵侵略之下支离破碎,就像狂风吹卷柳絮零落飘散;我的身世遭遇也是动荡不安,就像暴雨打击下的浮萍颠簸浮沉。只要一想到我兵败江西,从惶恐滩头匆忙撤离情景,那些险恶的情景形势,至今让我惶恐胆颤;去年的五岭坡我全军覆没,身陷敌兵手中,今在这浩瀚零丁洋中,只能悲哀感叹我的孤苦伶仃。自古人生在世,谁没一死呢?但死也要死得其所,就让我留下这颗赤诚炽热之心,来光照青史典籍吧……

言毕,文天祥拂袖而去,头也不回。在他转身离开瞬间,我看见他眼角悄然迸落的泪花。

(五)魂兮归来

“死”,是个会意字。小篆字形的“死”,右边是人,左边的“歺”即残骨。合起来,就是人之形体与魂魄分离。道教有“三魂七魄”之说。人要死时七魄先散,三魂再离。魂为阳气,构成人的才智思维。魄为阴气,构成人的肉身形体。人之死后,魂(阳气)归于天上,肉身形体(阴气)归于地下。

人的一生,有几个没见过死人?不过大部分是黑发人送白发人,目睹亲人自然老去。又或者参加追悼会,多是为老去的逝者作最后送别。这种相送死者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机会,总不会太多,最好几十年难得一回。但是,在浮虚山上,依山门而入,靠左边迂行,你会感受到另样一种气息。这种气息,不会令你恐惧,只会让你在不经意间发觉,草丛之中,树木之下,隐藏着与众不同的低平石块。那些石块光滑平洁,根植于地下,高出于地面,十几公分的面上“考妣”字眼依稀可见。那分明是墓碑啊!这些墓碑不同常见的古式翘檐形状,而是经过加工的平直板石,并且大部分相似。如果有心观察,不依山间道路而行,径直走入山腰树林,你会发现这种统一埋葬深度的新型墓碑,无处不在。直到这时,你才恍然大悟,至少,浮虚山曾经是座隐性坟山!实际上,在今天,将山分为左右两部分,其中有一小半领地,密集栖息着着逝去的亡灵。

既然如此,不如说说“浮虚坟山”历史吧。阜沙本土居民,历来有土葬习惯。由于浮虚山是阜沙境域唯一高地,居民多把死者棺材或者骨殖,葬于浮虚山上。1998年之前,当地人死了,灵柩由亲属护送,上山土葬。由于土葬既占土地,突起墓碑又碍于观瞻,甚至于破坏生态。自1980年代起,阜沙镇着手殡葬改革,开始提倡遗体火化。1989年12月阜沙镇政府发出《关于加强浮虚山殡葬管理的规定》,拉开浮虚坟山管与治的“分水岭”:1990年开始封山育林,划出一定范围作殡葬用地,把原“腐坑”以东、“蟹岗”一带的坟头迁走,规划开辟“浮虚山公园”。至2000年,阜沙镇户籍居民遗体火化率100%,完全达到殡葬改革目标。土葬陋习的改变,成为阜沙人们移风易俗重要成果。而另一大半的浮山公园,历经当地政府倾力改造,已经成为休闲的良好去处,甚至于成为阜沙消然升温的加热器。

令我震撼的是,今年清明期间, 浮虚山拜祭者竟然多达十万人。我第一次看见,那些人山人海的场面,仿若电影中的战争镜头。从早9时开始,抬着烧猪、提着酒水果饼的人们,潮水般涌入浮阜山门,涌进浮虚山上。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土的,洋的,犹如去赶赴约定的集市。清明的阳光猛烈,浮虚山热如夏季。身处这种巨大拜祭场面中,我一次又一次惊诧。熟悉浮虚山的朋友告诉我,这些拜祭者多是本土居民,周边镇区,甚至顺德也有不少。总之,清明期间,上坟者会一夜涌现。他们所来之地,别说五湖四海,至少四面八方。浮虚山脚的巨大广场,以及与山相近几条公路两侧,全部停满扫墓的汽车。人们在密密麻麻的坟头之间,烧纸,祭拜,回忆,祈愿。只不过,寄托哀思固然也要,毕竟地下之人死去已久,后人也不至于悲痛欲绝。当然,祭拜毕竟是项严肃活动,也不至于欢声笑语。即便上供的烧猪,香得让人垂涎欲滴,在先人坟前也要忍耐。相之于春节,清明似乎更能齐聚后人。相约同来祭拜,一个家庭,或者一个家族大小,完全体现在烧猪的大小之上。几斤重的,肯定只是一个小家庭。二三十斤的,五六十斤的,可能是一个家族同来。

据熟悉浮虚山的朋友估计,山上的旧坟新坟,大概有上万座。最早始于何年代,虽无从得知,粗略估算不低于数百年。几百年前,浮虚山周边汪洋一片,那些死去的渔夫,登山而殁的游客,总不至于扔进海里喂鱼吧。只不过,浮虚山中埋藏的先人,可能较少达官贵人罢了!等浮虚海域变成桑田,周边居住的人多了,浮虚山上的坟也多了,直到成为难以统计的自然公墓之地。就连相邻境域的死人,也被送来山上安葬。挖掘浮虚山本身的古,“坟”是浮虚山重要人文历史契点。而清明,便成了浮虚山绕不开的重要话题。

清明节,又叫踏青节,是中国重要的传统节日,也是重要的祭祀节日。最初,清明只是节气名称,变为纪念祖先节日则与寒食节有关。寒食节习俗,主要是禁火冷食和祭扫坟墓。后来,清明节还吸收三月初三上巳节内容。上巳节主要是踏青、祓禊(临河洗浴),是指人们经过闷冬之后急需精神调整。融汇两个古老节日精华的清明节,在宋元时期形成以祭祖扫墓为中心,将寒食风俗与上巳踏青活动相融合的传统节日。至民国时期,民间长期延续的植树风俗,也被官方确定为常规项目。

清明,除了历史文化上的意义,还有哲学精神上的意义。哲学精神层面的清明,绕不开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宗法制度。在中国古代,家族制度与宗法制度,千丝万缕,关系密切。所谓“家族”,是由若干具有血缘关系家庭组合而成。家族成员,共受着宗法制度制约,参加共同祭祀,死后也要葬于共同墓地。谓“宗族”,指若干源于同一男性祖先的家族,又可组建而成宗族。进入文明时代,家族以父系血缘联结。“父”,生时支配家族成员;死了权威仍然使人敬畏。子孙们想像得到父家长亡灵庇佑,便又产生对男性祖先崇拜,以及后来祭祀祖先的仪式。在看不见的契约之下,宗族成员们以修宗谱、建宗祠、置族田、立族长、订族规、祭祖先等方式,展现生死同源、认祖归宗的传统观念。认祖归宗,落叶归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将是对中华文明沿袭的重要方式之一。

写到这里,所有与祭祖相关叙述,只是后人想法。清明节,那些死去的先人在长睡中集体“醒”来,你以为他们像冬眠动物,仅仅为了享受供奉的美食,或者收纳冥间不一定兑换得了的钱财吗?肯定不是!我们既然敬畏祖先,就应当从另一个层面了解他们。他们千真万确死了,肉身骨殖埋入地下,身形腐烂沃于草木。但我坚信,清明节,这些灵魂必将归来。哪怕阴间如同阳间,旅途纵然千辛万苦。在此,还有必要说下“奈何桥”。

汉族民间文化中的“桥梁”,常被形容为人与鬼、生与死之间过渡的中介。后来,传统中国地府观念与佛教来世轮回观念契合,形成“奈何桥”传说。相传,逝者去阴间,要经七关:第一关是“鬼门关”,黑白无常带走三魂六魄,牛头马面带至鬼门关;第二关是“黄泉路”,火红彼岸花如血鲜红,指引逝者通向幽冥之狱;三关是“三生石”,刻“早登彼岸”四字,记载着每个人前世今生和宿命轮回;第四关是望乡台,也是孟婆和三生石所在土高台,逝者可登台眺望阳世家中情况;第五关是“忘川河”,横在黄泉路和冥府之间,河里尽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第六关是“孟婆汤”,要过奈何桥就要喝汤但喝之忘掉前世今生,不喝则过不得桥无法投生转世;第七关是分为三层“奈何桥”,生时行善者走上层,善恶兼半者走中层,行恶者则只能走下层,且恐被河里鬼魂拖入波涛受尽折磨。

这一过程并不漫长,但逝者曾与阳世亲人相处一生,怎能舍弃?往往不顾鬼卒严催怒斥,强登望乡台遥望家乡。小小坡台,也是逝者黄泉路上撕心裂肺的地方。如果非要再见前生最爱,可以不喝孟婆汤,但必须跳入忘川河,等待千年才能投胎。千年之中,假如你是忘川河中备受折磨的逝者,要历经数十年或者上百年,才能看见前生最爱之人桥上走过。但在那时,言语不通,你看得到他(她),他(她)看不到你。假设人的平均寿命八十岁,你在忘川河中苦苦等待的他(她),最多只能相见十三次。这十三次,你看见他(她)一次又一次走过奈何桥,喝了一碗又一碗孟婆汤。你虽然希望他(她)别喝孟婆汤,却又害怕他(她)也受忘川河煎熬之苦。伤心欲绝的你,在河中哭着叫着,跳着喊着,但他(她)充耳不闻。千年之后,如你心念如昔,能够记得前生往事,方可以重入人间寻找前生最爱之人。

写到此处,我的心痛了。如果逝者是我,我能喝下这碗孟婆汤,将所爱之人遗忘干净吗?我无法回答。望乡台前,每个逝者都有只属于自己的碗,碗里之汤其实就是活着时流的泪。当你离开人间,走上奈何桥头,孟婆让你喝汤忘却阳间恩爱亲人,谁能割舍?有些人,即便种种原因没有婚姻,但总有爱过之人不想忘却。那个时候,孟婆相劝于你:你为心爱之人所流眼泪都熬成这碗汤,喝了它就是喝下心上人的爱。你明知孟婆是善意谎言,但你也许会猛然喝下,不是为了忘却,更非惧怕忘川河里折磨,而是要将今生挚爱喝下心里。

阳世自有真爱,阴间并非无情。尤其阎罗王,看似铁面无私,实则为了阴阳原则,不得不狠心。但是,那些在忘川河里备受千年煎熬的逝者,还有比他们的坚守更为高尚之爱吗?阎罗王毕竟是个君王,不会不明是非,更不会死守陈规。我宁愿相信,清明节,其实也是阎罗王开恩忘川河中逝者,给他们每年一次相见前生爱人的机会。所以,要更深刻理解清明涵义,除了对逝者的缅怀,宗教层面的意义或许更具人文关怀。而我所指的宗教层面意义,虽然不一定对得上清明,但活的爱人对死的爱人之深切怀念,总在清明最为入骨。只是,活的爱人无法知道,在孤零清冷坟墓之中,死去的爱人早在苦苦期盼。活着的爱人每一个动作,每一声言语,之于死去的爱人,都是泪水充盈中最大的欣慰。

真正的爱,自私而又无私。无论自私还是无私,真爱是珍贵的崇高。正如忘川河中的逝者,不愿今生相爱之人坠入河中相见,蜷缩清明坟墓中的爱人,宁愿等待下年再见,也不愿活着的爱人同来。

……昔已往矣,古事只待悠悠怀念。今天的浮虚山,草木葳蕤,游客方酣,已成阜沙镇传承千年浮虚文化重要着力点。当地党委政府为使其焕发出另一种清新美丽,投入巨资兴建了浮虚宝鼎、因缘广场、元兴塔、黄鱼街等多个景点,还对山地进行绿化造景。雨雾弥漫之时,飘浮虚渺的浮虚山林变成亦幻亦真的“浮虚春涛”。今年清明过后的一日,经过浮虚山畔,我看见山门之外停着两台旅游大巴,游客们正成群结队缓步入山。听当地朋友说,还有许多自驾游客,也趁周末前来参观游览。

没有枫叶或者其他变色落叶乔木,季节总是墨守陈规。在春夏交融的南粤大地之上,夯实积蓄了这种守候的力量,千年的浮虚山在变与不变之间,将自己滋养得郁郁葱葱。

我行走在林间鸟语之中,唯愿:涛声千古,浮虚无恙。

(原载2015.2.《香山文学》,2015.3-4合.《文化中山》,曾获第二届香山文学奖)

附:时任中山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主席胡波教授、博士:

大海发表和出版过多种文学作品,并获得过不少的文学奖,大家所看到的可能是他善于讲故事和写小说的感性面孔,而这部《相忘江湖》展示的则是他长于观察、善于思考的理性风采——这得益于大海拥有丰富的军地工作生活履历,以及他勤奋学习广阅沃读的良好习惯。这部集子里,尤其是他对香山文化和浮虚历史的理解和把握,既摆脱了学者的刻板,又超越了作家的率性,从材料的发掘到文献的解读,从聚焦式的透视到全景式的关照,书写了香山沧海桑田的神话,揭示了浮虚历史文化的奥秘,演绎了中山社会和人生的精彩。尽管这部散文随笔选集有“我的城”、“怡的情”、“随的说”和“杂的言”四个部分,洋溢的却是理性精神和人文气息,彰显的是历史的意蕴和文化的情怀。《相忘江湖》与其说是大海散文随笔的精选,不如说是大海创作潜力的呈现。它不仅是我们了解大海文学人生的钥匙,而且也是我们认识社会、研究历史的样本。

(本段评论选自胡波教授对《相忘江湖》一书的评点,《浮虚问古》选自大海散文随笔集《相忘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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