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丧

吁嗟乎，大老去了！

接到噩耗，我和妻正在小区附近政府前公园广场天桥上面散步，忽然手机铃声响起，一看是三爷，没待寒暄问候，对方急促的话语声传来：“抓紧过来，你大老去世，现在我们马上一起过去看看。”事不宜迟，我急忙调转头往回走。

桥下公园一片人海，广场中心小杂耍演出喝彩声不断，天际纸鸢翻飞；我心无旁骛，拨开人丛，一路前行……待来到三爷古井贡门市，三婶出来招呼。进去看见三爷山两手插在裤兜里于室内打转，四老舜帝已经来到，老太才原说开车带我们去因临时公司上头主管单位前来审计暂时去不了。晚辈孙儿杰早已先期抵达，因老太去不了临时变化回家开车。二老康要放学接孙子，大家在这里等着。

我与大老向不相识，只是前年续家谱时方才熟悉。

大老乃县志名人，域内儒者。先生早期青年才俊，学生时代学习成绩优异、名列前茅，高中毕业因某种原因未能进入大学，然家学深厚，博览群书，成就甚丰。先生擅作文，经常在彭城晚报发稿，同时喜欢研究方志，为市谱牒协会会员，地方基层政协报刊经常刊发他的文章。关于吾姓发轫渊源祖先文化故事尤颇多研究，比如古黄河我始迁祖东适旧址郭家渡研究发现等，其县、市包括毗邻省份相关历史资料一应俱全，只待整理连缀成文。此前大老微信平常聊天经常与我谈及此事，我催促他抓紧动笔，早日完篇。因为我氏族人中有关域内族群搬迁繁衍历史知识了解和掌握，除了大老再无旁人。而今老人家遽然离世，撒手西去，没一点儿征兆，大家都一再表示遗憾深感太突然，族谱再续家族文化传承庶几就此中断。这是域内族人的损失，我姓文化的损失，吾族顿失栋梁，呜呼。

大老出身地方显门，潭第荣耀。太老秉汉为乡贤，早年参加革命，承大汉遗风；大老名福东，子承父业，供销社主任魏集、姚集、古邳等地光荣退休，福如东海；二老、三老、四老名讳不详，五老，虎，啸山林，威震百谷，县税务局党组成员、局长。大老三子一女。大爷鹏，硕士、副研究员、某大学学院党委书记、武装部长、大学生创业导师，二爷程、三爷万里，皆做工程，风生水起，事业有成。和大老聊天时他一直不认可老三，说他不靠谱，成不了大气候，殊不知如今兄弟三个就数他红火，生意都做到了外省边疆去，接的都是国家级大工程，成就非同小可。日前大老南京手术，大爷国家公务员行政处级干部都不好使，而一介普通私企公司老板三爷则呼风唤雨，气使颐指。他一个电话，古城省会八面来风，医院内外、病房床前后人行如梭，呵护备至，关照备至，其情殷殷，手术工作一顺百顺，杏林恍若颐园。回来后我们去看他，只见老人家虽略显疲态但满面红光，精神矍铄，席间给大家一一劝酒，左呼右拥，热情洋溢。分手后，听说老人家搬到了市里大爷、小姑身边去，我们正在考虑给他道乔迁之喜呢。孰料，造化弄人，天妒高才，本来福如东海长流水的大老，而今却溘然长逝，哀哉。

日头偏东南，大约9点钟左右光景。这时二老康有电话来，让我们在他所在小区奥体清华苑接他，孙子放学事已安排妥当。老太才一时脱不开身让我们先走。大家上车出发，一路向北，一个多小时行程到达大老籍贯小镇于本家铺子买了花圈，接着直奔大老故宅。五老虎早在路旁自家门前迎候，五奶拿着楸在领着一班族人近房张罗着院子门前清洁卫生停车场地。大爷鹏上前跪地迎接。先生灵前，我们依次给大老行跪拜礼，泪眼朦胧中目睹老人家在那里躺着，过往相处情景历历闪现，无尽悲伤涌上心头，于是禁不住哽咽起来，终涕泗交流，泪如雨下。

本次家族续谱，我们祖孙俩任主编。我负责郭氏文化一块，他负责族人信息登记。我这边简单，网上一点什么都出来了，至多上溯春秋虢国公中唐大将郭子仪一路下来，一目了然；事情可苦了大老，成千上万户族人一一记录在册，他的网上操作技术不行，电脑又不灵光，很多时候都是手写，其工程量之浩大可想而知。况且，无论是电脑输入还是手工记写则难免出错，其发现和订正也难，同事的指责、族人之抱怨总是少不了。每逢这时，老人家也总是涨红着脸给大家分辨解释，甚至有时还要与出版社打字人员争执谱牒版式、内容布局、字的辨认等等，等等，真真是难为了他。老人家有时气不过但最终还是忍着，如今回顾起来尤让人心痛，更潸然泪下。我的大老，为了族谱的续制，你老付出了恁多劳作，又遭受了多少令人心痛的误解、责备和委屈啊。

大老身体看来硬朗其实心脏不好，十余年前放过支架，在整个家谱编辑过程中出现过几次危厄。一次我们去市里拜访就教一位本族外支大学老教授，请他做我们族谱的总顾问。去时一路顺风，在族人教授家就教时他思维敏捷、言谈甚健，谁知回来途中半路上突发病情，嘴唇发青，呕吐不止。大家吓坏了，他说无妨，吃点儿随身带的药片就好，果然有惊无险。一路提心吊胆好不容易回到家中。还有一次我们去邻县族人几户人家走访，刚出县城不远就出现了状况。不知怎的，只见老人家身子一歪倒在了座椅边上。我一看急了，五老慌忙调转车头加大油门往回赶，我们直接将大老送往医院……

大老多才多艺，爱好文学、书法、音乐，且颇有造诣，最为拿手的是二胡。老人生前几乎每天下午到公园拉琴，为居民小区歌人舞者伴奏助兴，一片好人缘。自己五音不全，对大老十分崇拜和孺慕，表示有机会向他学习拉二胡，老人家很高兴。如今天人两隔，生死茫茫，微信不通，每逢周末假期有暇网上祖孙交流也于顷刻之间戛然而止，不胜悲从中来。瞻仰遗容，余生只好望君兴叹，遥致问候。尊敬的大老，让我们来世相见吧。

时近傍午。晚春的乡野满目苍绿，宛转的鸟鸣声时不时地叫着，我们的车子踽踽行驶。返回县城，大家找一处小饭馆坐下。二老康一路上泪眼婆娑，此时端起酒杯仍唏嘘不已，道：“好，还是这样好。”我投眼过去，老人家继续着道，“这样突然走了，自己不痛苦，子女少难为，多好啊。”余释然。康老老干部局局长退休，对老年人晚年生活极为了解，大家闻言皆颔首称是。是的，人到晚年，身体行动不便，生活无质量，万一卧床那简直就是遭罪。自己痛苦受难不说，让儿女亲人跟着受罪，床前百日，你恁地折腾孝子作甚？

此刻大家一时无语。四老舜帝频频哀声叹息，三爷山低头默痛着，我和孙儿杰相对哑然，唯内心感伤未已。大家无限感喟，却没有谁再多说话。喔，大老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下面的将是我们，生老病死，放过、饶得了谁个？如何让自己生而坦然、死亦无憾，我想，这该是现在我们每一个活着的人所认真对待和深长思之的……临分手时，我们又一次念到大老，回想老人家在每次聚会离开的那会儿，瞧见他微猫着腰慢步走向自己的电动车，手中始终不离贾岛诗袋般的提包，牵车回眸招手告别时那温良敦厚的面容，苍灰的眉峰下睿智而刚毅的眼神，微微的笑，想到这里潮水样的泪流又一下子汹涌而来，痛矣。

大老儒者一生，传统知识分子的文人作派、性格在老人家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正直、正义、正气，凡事认真、执著、倔强，追求事物的完美和最好。他低调做人，坦荡处世，嫉恶如仇，从善如流，爱憎喜怒而形于色，对世俗龌龊污浊绝不姑息，敢于抗争。也正因为此，老人家一生也没少经受过屑小者的算计和谗谄，以至于遭受诸多委屈，且一度中断了工作。然吉人天相、好人一生平安，老人家得以大难不死，且成就甚丰，饮誉乡里，而今寿终正寝，这正是我们晚辈后来者所深引为骄傲和欣慰的。今天大人仙去，那边没有世事纷争，没有欺辱，你老就尽管放心地活着、幸福地活着吧，得道者多助，得道者永生。

天堂遥远，愿老人家一路走好。

大老安息！

附挽联两副：

生为人子、人夫、人父、人兄，低调做人，坦荡从事，天赋异禀，一代儒者今安在；

死也男儿、汉子、英豪、志士，敢于担当，一身正气，两袖凊风，域内名流看君来。

雅儒痛失，域内族人同洒泪，情何以堪；

先贤大去，四方亲友共伤悲，苍天也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