荻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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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隔壁小区Q家的老太太去世了。
老人家殡葬的那天，孝子于为母亲领棺下葬时不是将哀杖至虔至诚地双手擎着，而是只手拎着。据称，他的这一动作行为引起了街坊邻居们的一致笑话、揶揄，和谴责。
老太太26岁时丈夫去世守寡。其家道殷实，去年老家拆迁获赔300余万，儿子城里的住房也是数百平米，宽绰的很。然老太太特省心，宽敞的房子不住只在一间小车库栖身，也特节俭，人们可以经常看到老人在路边捡烟头吸。儿子家就开小店，香烟自然是不缺的，大约只是怕老娘吸烟于健康不利。儿子是位退休干部，儿子的俩儿子也很争气，一个是在职公务员县处级干部，一个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气象学博士后。
老人仙逝，首先必备的葬仪物具即哀杖。即孝子们捧在手中的仪仗，也称哀棍儿，也即鲁迅先生作品中的所谓哭丧棒。流行于我们苏北地区的哀杖一般用柳树棍子做成，30左右公分长，直径1寸余粗细，周围径面粘贴以白纸条穗。书载“孝子之杖曰哀杖，为扶哀痛之躯”，先贤之言无疑金石，而闾里斯民之议也未必不可信，是说为了表示对父母长辈的至尊、至敬、至孝，一般人的理解还是用双手捧着为宜。传称哀杖之说、之用源于一个古民间孝子名叫韩伯俞的人，其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的故事分外感人。
在下不肖，余一生捧了四次哀杖——
大约我7、8岁的时候，大娘老了。大娘即父亲的兄弟中老大我称大爷的配偶，大爷无男丁，三个女儿，按地方祖传规矩，作为其老二长子的我必须过继，或称过嗣，作为延续香火继承人。当时我们的家境并不是很好，记得当时我穿的孝袍是爷爷的白褂子，其长度过膝。大人们将我从后宅带到前院，从悬崖般的窄窄的老宅边沿儿的小路上面走过，将自己送至大爷家。至大娘灵前，有人把事先准备好的哀棍儿交到我手中......此后，所有别的似乎都不留下什么印象了。
大娘死后，大爷带着三个女儿过活；因为我尚小，不能在物质经济方面等家庭生活中担责尽孝，也然跟随自己的父母亲生活。后来，姐妹们都出了嫁，我也结了婚，可以独立支撑起一个家庭，但大爷却很少跟我们过，因为大姐家的生活条件相对优渥一些。大姐夫是一位抗美援朝战士胜利后返乡，被国家安排在市港务局工作，工资待遇较为可观。我们家在农村，那时候生活艰苦，大爷跟我们过的日子里很难吃到肉，倒是可以经常吃些生产队中病死的猪肉。后来我上了大学，当时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其经济状况十分拮据，大爷自然依旧由大姐家抚养，自己内心十分愧疚，深感很对不起大爷。那是我毕业后的第三年，大爷年迈终进晚境，大姐也一直没有给我说，怕我担心，直至实在不行了方才电话告我，他们从7、80里地的外市赶过来让我去接。我迎至镇上公路，待到了跟前，只见大爷躺在平板车上，身体极度虚弱，不停地抽搐着，一边还在吊着药水。面对生命垂危中的大爷，余顿时泪如雨下，让老人家长期寄居亲戚篱下，晚年也未能尽孝膝前，儿不孝啊！当时大爷已奄奄一息，我拼命地叫着：大，大，你不能死，我们回家，大回家，你到家后再离开我们好么？果然老人家顽强地支撑着，勉力隐忍着，一路平静，直至终于安全地进了家门。我们将其抱着、拖着进了屋内正堂，到了家连一口水都没有尝，大爷就在深情眷恋和极度不舍的泪光中走了。我呼天抢地的哀嚎着，再也唤不回苦命的大爷。我对不住我的大爷，我亏欠了老人家的太多太多。唯一可以让愚稍感安慰的是，大爷离家有年临去时得以寿终正寝。
1995年父亲大殁。临终前几日我接到老三家的通知旋回家看看，只见爸瘫在床上，气息甚是微弱，很难动弹，于是潸然泪下。泪眼婆娑中将他抱下床，在妈妈的帮持下将他放在正屋门内的阳光下面斜倚着，为他刮了脸剃了胡须，然后将他转送至老三家。接着单位领导同仁过来探视，见他精神状态尚好，自己也就没有留下来在家陪他。谁知仅一天过后家中电话速回，此时爸已气息奄奄，不久后撒手离去。据妈说，自我走后爸彻夜未睡，疼痛中叫喊了一夜。听妈的诉说，我一下子完全崩溃了。爸养育了我数十年，我却连几天的陪伴都没有，我心何堪！爸，儿对不起你啊。我爸的一生是屈没的一生，艰难困苦的一生，落魄的一生。先父兄弟三人，大爷、三爷身体不好，爷爷年迈家庭责任大都由父亲一人承担。爸的学问较好，读过村私塾、上过镇中学堂，妈妈讲当年爸的一位老师曾找到他要带他去延安，因爷爷放心不下而未能成行。解放前后他去了上海，做到某公司经理职，也从家乡带去了一部分人去沪上谋生，他们缺吃少穿混的不好时也经常到爸这里寻帮衬，工作生活得很好。后来，因为其下属朋友经济原因，自己和顶头上司严词硬杠，愤而辞职返乡，原先在浦东的住房和家居一应设施也被一族侄变卖，我们分文没得。回家后因受不了高强度的体力劳动，每日挖土不止，外流去了青海，在祁连县建筑工程队上班。不久中苏反目，适逢工人下放再返乡，直至苍凉以逝……
很怕夜间接电话，害怕的事还是来了。电话是老二打来的，说妈不行了，快点儿回来。接了电话，心如刀穿，这次妈是难以躲得过去了。妈患有心律不齐，几十年前就带她看过医生，前不久发病也是夜间接的电话，回家打120，天晚了人称派不出车，于是我们将她带进附近镇上医院总算逃过了一劫。这时，我在电话中喊：把电话放在妈的耳边。哪怕妈不能说话，让我听一听妈的气息也好。然而，这一切已经成了奢望，成了永久的遗憾，妈妈去了，无声无息地去了......妈高寿，享年93岁。妈从17岁时嫁入我们家，生了我们兄弟姊妹6个，此外还夭折了2个。妈的一生是勤劳的一生，艰难的一生，含辛茹苦的一生，爸不会劳动，家中困苦的情形可想而知。上世纪60年代国家三年困难时期，大家险些饿死，妈可谓吃尽了苦头，节衣缩食吞糠咽菜方才捱了过来。如今妈妈去了，再也不用勉力操持，膝下儿孙满堂刚刚见好的日子也无福去享受了。现在，怙恃皆去，我生何依，自己虽不是兄姊中的老大却是兄弟中的老大，日后大约要带领他们一起去讨生活，自己真的可以肩得起么？妈的葬仪上，于父母亲的灵前，我拟了如下一联：哭先父清俊一生刚直一生生维艰而命多舛十九年前早殁心愿未已徒留一身正气；念慈母操劳经年辛苦经年年欲养而亲不待九十三岁仙逝后福不享只剩合家恸哀。横披，昊天罔极！
儿不孝，一生四次哀杖，四次惊魂。秋水长天，往事不堪回首。一度度撕心裂肺，一回回蹙额疾首，一桩桩难忘旧梦、悠悠陈年，每每忆起，辄殇痛至极，殊后悔莫及！大娘去了，我少而无知；大爷去了，我未能长守膝下；爸去了，我耽于工作；妈去了，我不在堂前。儿不孝啊！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我是怎样去做的呢？我远游了，且游无方，乃至常年将自己的至亲至尊置之老宅或者亲戚家中而于不顾，直至老人家临终大去方才捶足顿胸，五体投地，痛不欲生。也只是在此时，方才知道失去的悲哀、痛苦和无助，才懂得尽孝须趁早。然而，这岂不是悔之晚矣和有用的么？
十分羡慕有爸有妈的朋友。出门有爸妈牵挂，回家有爸妈呼唤，那才叫真的幸福。让我们珍惜吧！俗云，家有老是一宝。又曰：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如今来处已渺然，而归途正未远，呜呼，哀也。
愿Q家的老太太一路走好，祝普天之下父母双亲逝者安息，生者永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