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清明节里的奶奶

童年

清明节里的奶奶

谷溪燕

夜里，我梦见奶奶：她离我很近，我能将她看得清楚，她的脸是小姨奶奶的脸，身子是二姨奶奶的身子。她正往天上飞，我使出所有的劲儿要接近她，最后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她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消失进那朵白云的另一端，我只能在无限委屈中醒来。

我急切地喊醒熟睡的母亲，告诉她我梦见奶奶了。母亲说，怎么可能，奶奶在我出生的前一个月就去世了，我和奶奶从没碰过面，梦她？我还能有个怎样的梦法？

父亲在叹息声中改变了睡前他和母亲在争执中的决定，答应明天的清明节让我和他一起去上坟，像母亲说的那样，我只上奶奶的那一座坟，去为奶奶送上一份素食的祭品。母亲说，就是嘛！父亲是独子，奶奶的坟不管他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家的事，我们自家的坟可以做自家怎样上的主，大哥、二哥上学去了，我这个小姑娘也是可以帮忙上坟的，只上奶奶的坟，又不占别人家祖坟的福气。奶奶生前吃斋，吃得很分明，清明节里最应该单独为她准备一份素食。

能为奶奶上坟送饭，我感到异样的高兴。几个盛饭的小蓝花瓷碗在我手腕的提篮里随着我的脚步而啪嚓啪唧、啪唧啪嚓，伴着它们的响声我的心情更加跌宕在无边的愉悦、兴奋之中！仿佛一会儿就真能见到奶奶似的。看！路边黄土地里小草探出翠绿的小脑袋：正瞧着它身旁紫丁香开出的紫色小花、那花朵像自豪小女孩的笑脸，被片片绿叶相拥着托举。看！湛蓝天空中那朵朵白云，奶奶到底是藏在哪一朵白云的后面呢？好羡慕头顶飞过的那群小鸟，它们能飞过白云？能找到奶奶吗？

我确信奶奶住在天上，对她充满无限神秘幻想。母亲常常对我讲起奶奶的故事，在我生病的时候讲，在她下地干活的时候讲，煤油灯下正在做针线活的她，还对着我讲。总之，只要跟母亲在一起，她就对我讲奶奶的故事。

奶奶二十六岁的时候，她的丈夫和小儿子在一场瘟疫中死了，一家四口只剩下她和我的父亲。那时我的父亲才六岁。自此以后，奶奶便戒口吃斋，没再嫁人，从她二十六岁直到五十七岁去世。

奶奶病重的时候，母亲大着肚子，肚里怀的是我。这让身子虚弱的奶奶又增添了重重忧虑：她害怕家中生与死的两桩大事凑在一块，我的父母应付不过来。她还害怕，在她去世落气的时候，如果家里有生孩子的血光，她吃的斋算是白吃了，被母亲生我时的血气一冲，她不仅上不了天堂，还得下地狱泡血河呢！她更害怕，家里的生死同时，如果她自己又转世到这个家里，那算怎么一回事呢？那是作孽呀！这世间的事情啊!什么样的悲剧它不能发生呀？奶奶用微弱的气息念叼，她一定要去世于我出世之前。终究，她在我出生的前一个月去世了。

奶奶去世的时候，是八月中秋团圆节过后，在瓜果飘香的季节里，病重的奶奶不愿进食，任凭我的父亲母亲想尽一切办法都没用，她是铁了心要去世在我出世之前。她神志清醒，拖着病危的身子，用微弱的气息贴近我父母的耳朵，指导他们该如何安排她的后事。最后，让父亲将她扶在桌子上坐着，拿条凳来让她的脚踩上，大门趟开，要哥哥将事先准备好的马灯点亮，挂在门前的苹果树上，照着金童玉女来接她上天堂。一阵秋风刮过，苹果树又落了些叶子，苹果树上挂满的红苹果更加显露枝头。奶奶走了，被金童玉女接到天堂里去了。

女孩上坟，是我们村的一大忌讳，毕竟女孩长大是要嫁人的，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终究要成为外人。我一路欢喜，是能去上坟的唯一女孩，而这一切缘于奶奶，奶奶让我自豪，让我感到有种与别的女孩不一样的优越感。一路上，看得出来，父亲的心情却和我截然不同，仿佛我跟着他去上坟，让他处处不如人似的，要将我藏于他的身后，不让人看见，我却有着让他藏不住的为难。他逢人就想解释带我去上坟的原因，可对方不等他开口就阴沉着脸从我们身旁快速走过。

奶奶坟前，我在父亲的指导下为奶奶献茶供饭，本想学着父亲的样子悲伤，但是却悲伤不起来，我不知道该从何处悲伤，祭拜完毕，父亲急忙将我送出坟塘，他不允许我在坟塘逗留，哪怕只站或者坐在奶奶的坟前都不行。为此我伤心起来，委屈地走到坟塘外的树林里，靠着树干，望着坟塘里忙碌的人们，他们在坟塘里穿梭，除了奶奶的坟外，他们要完成对其他每一座坟的祭拜：他们在坟头上香，挂纸、跪在坟前敬酒、献茶、把装有腊肉的大碗高高举起、放下，又以同样的姿势举起和放下盛有米饭的小碗。

奶奶的坟前没人祭拜，只有我的提篮孤零零地摆在那里。父亲在她的坟头上过香、纸后，也到别的坟前忙着敬酒、上茶、供饭去了。我想我应该还为奶奶做点什么才好？思来想去，终于有了主意：我采了脚边大片的龙爪菜和身旁粉白色的鞭炮花、足足采了我的一大抱，放到奶奶的坟前，然后迅速跑开。我想，坟塘里的人，一定没有哪个发现我又进入过坟塘。我回到坟塘外的树林里，想着我应该思念一下奶奶，可是，我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该怎样思念她。此时，我是多么羡慕大姐、二姐！羡慕她们见过奶奶，吃过奶奶为她们剥得黄生生的烧洋芋。

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想起母亲的话，奶奶的人生与别人不同，她吃斋修行，不仅她自己能到天上去过好日子，还能保佑我们全家身体安康，只要我们努力读书，她就能保佑我们兄妹学业有成，离开这片贫穷的土地。想到这里，突然有了想念奶奶的强烈愿望，一种漫无边际的想念。盼望着六岁的自己快点长到七岁，快点上学。我对奶奶有一种特殊感觉，她神通广大、她无所不能，她能护佑我的成长，解决我所遇到的一切麻烦事。因为她，我有信心战胜生活中的种种困难，在我生病难受；在山上、在地里、在漆黑的夜晚感到害怕、或者在受冻挨饿的时候。都会想到奶奶，一想到奶奶，浑身就增添了气力。

清明节的晚上，我又梦到了奶奶，她的脸是二姨奶奶的脸，身子是小姨奶奶的身子。她离我很近很近，一会儿教我做饭，一会儿教我洗衣服，一会儿叫我读书。

2023年10月26日